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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恍然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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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恍然如夢

嵇朔今夜來找,還是為的菀娘之事。

鐘濯將宋誼剛才的建議同他一說,嵇朔笑得有些微妙:“那位宋大人倒真是為大人著想。”

鐘濯憂傷地解釋道:“同年之誼罷了。”

嵇朔道:“其實今日得知大理寺少卿亦在此地,我也正有此意。不過菀娘希望在劉步停的罪狀中,還加上她夫家的謀殺罪。”

鐘濯皺眉:“她夫家的謀殺罪要從頭提審,明日怕是來不及。”

嵇朔點頭,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狀紙遞給鐘濯,微笑道:“但尚有一法可試。”

*

“聽說白馬縣知縣是沈指揮使舉薦的?”

卞則秋躺在客棧的硬床板冷被窩裏,輾轉到三更天還不能入睡時,終於再一次炸了毛。可惜宋狐貍那個好說話的侄子不在身邊,沒有能洩憤的人,心裏罵罵咧咧地起了床,隨便披了件外衣便往外溜達。

卞則秋覺得,大韶國內傳他這個大理寺少卿脾氣暴躁,實在是冤枉了他——他自幼五感就比常人敏感許多,這為他辦案帶來好處,但同時也留下了許多難以解決的毛病,認床、入睡難、易驚醒帶來的長期睡眠缺乏,便是其中之一。

試問全天下有誰睡不好睡不夠,還能和顏悅色待人的?

——哦,宋狐貍可以。

卞則秋撇了撇嘴,心裏輕輕哼了一聲。

客棧堂中燈火徹夜長明,卞則秋剛出了房門,便看到沈致深更半夜的,還在堂中飲酒。卞則秋眉峰一挑,走上前在他旁邊坐下了。

“聽說那個知縣是沈指揮使舉薦的?”

沈致半夜被人逮住喝酒,雖僅是小酌,卻也有些心虛,將酒壺一推,笑道:“人家是正正經經進士科出身,天子門生循例授官,我可不敢隨便擔舉薦的功勞。”

卞則秋撇撇嘴,不理會他的虛辭,想起傍晚時候在縣衙門口見到的場面,道:“那年輕人的確有些能耐,沈大人真是慧眼識珠。”

沈致取了個酒杯放在卞則秋跟前,給他倒上一些酒,一面將鐘濯在京中以字聞名、與他在金明池畔比試的經歷簡略說了。

“慧眼識珠不敢說,只覺得此人與尋常書生不同罷了。”

卞則秋把玩著沈致倒給他的酒,放到鼻尖輕輕嗅了嗅,又問:“比之宋誼又如何?”

沈致一楞,笑道:“卞大人何出此問?”

“哦,無聊問問。”卞則秋說著一挑眉,“沈大人,既然你我都夜半難寐,不如來打個賭如何?”

沈致看著卞則秋將那杯酒又輕輕放了回去:“什麽賭?”

“賭十年之後的政事堂中,可會有這二人一席之地。”

沈致:“這……”

沈致一時摸不準這卞則秋是深夜無聊,還是真的對那兩個年輕人如此高看。

卞則秋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我以鳴鴻刀為賭註,如何?”

沈致聽到心頭卻是一驚:“大人是說去年往苗疆辦案得的那把鳴鴻刀麽?”

“嗯,左右那把刀在我手裏沒用。”卞則秋見他入局了,便又笑道:“那麽作為交換,沈大人便以貴府的那餅龍涎香為賭註如何?”

沈致:“……你怎知我府上有那玩意?”

“沈大人忘了我是做什麽的。聽說宋相同你討了好些年,你都沒舍得給。如何,沈大人肯不肯?”

沈致沈吟片刻:“好罷!”又笑道,“這賭局時限太久,但願十年之後你我還能聚首兌現賭約罷。”

卞則秋並不想那麽多,問道:“沈大人賭誰?”

沈致沈吟道:“雖然鐘濯的確有勇有謀,但從長遠計,還是雲溥更可能些罷。”

卞則秋一笑:“我賭十年之後,他們二人都能入主政事堂。”

*

鐘濯從幽篁居回來後,又去找了一趟宋誼。

“鐘兄想明日一早提審劉步停,同時叫這位菀娘去城門口攔下卞大人鳴冤,以便卞大人直接參審此案並判決劉步停死刑麽?”宋誼搖了搖頭,“若要如此,便將劉步停處死一事延後罷。菀娘想告劉步停謀殺,此案並非是鐘兄你拒審或有誤判,沒有必要請卞大人越級審理此案。即便真要越級,還有京畿路提點刑獄司和京兆府,怎麽也輪不到大理寺。而且,此案原本在鐘兄手裏便可結案,若是驚動提刑司與州府的大人們,反要落下辦事不力的印象。”

其實嵇朔同他說的時候,鐘濯也想到了這些關節,此時在宋誼口中一一落實了,才算是吃了秤砣死了心。

宋誼問道:“這是那位嵇公子想的法子麽?”

鐘濯道:“正是。”

宋誼點了點頭,淡淡道:“這位的確是有勇有謀。不過人不在官場,難免百密一疏。若鐘兄當真想做點什麽,這其中,還有一個討巧的法子可以一試。”

鐘濯面色一亮,傾身上前,下意識想去抓他手臂,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

“請宋兄指教。”

宋誼眼睫半垂,看著他伸出來又縮回去的手,笑了一笑。

“據鐘兄所言,菀娘所求,乃是將夫家之死歸罪其人。”宋誼緩緩說道,“這個折中之法是,明日鐘兄以鬥毆殺人之罪自卞大人那裏取得批覆後,可將劉步停行刑之事暫且按下,先著手厘清菀娘案,待菀娘案判決一出,趁勢對劉步停行刑。之後菀娘案的卷宗只要按照規矩,補充遞交給州府及大理寺即可。”

鐘濯聽罷有些驚訝,不由自主地接口道:“按宋兄所說,在文書層面上,劉步停處死時菀娘案的謀殺罪的確還未安在他頭上,但從菀娘的角度看,劉步停則是認了謀殺罪之後才引頸受戮的。這麽做既沒有在規矩流程上留下把柄,又極大地照顧了縣中百姓懲處惡棍的心理。的確是兩便之策。”

宋誼笑著點點頭:“不過鐘兄得盡快將菀娘案審結,若是拖得太久,便也無甚差別了。”

鐘濯看著宋誼,心裏感動得不行,越發覺得他好了。

他從前只知道宋誼才華橫溢、聰明過人,卻不知道他鉆起朝廷的空子來也如此游刃有餘——不過話說回來,從朱小五一事上就可以看出,宋誼的確不太將朝廷的令行禁止當一回事的。

此時夜已深,他這次來訪又是突然,宋誼原已睡下,匆忙間披了件外衣便來迎他,與平日相比,更顯得單薄。鐘濯心疼他,正事說罷,起身道了句謝,便要告辭。

宋誼卻嘆了口氣留住他,苦笑道:“左右今夜是睡不安穩了,鐘兄若不棄,劉步停的案卷,我與你一道擬如何?”看鐘濯是要回絕的意思,便又道,“四更前若能擬定,你我還能安穩睡上個把時辰。”

話說到這裏,再推辭也不能了。

鐘濯只好朝他拱手:“如此便先謝過。”

鐘濯回去先寫了封短劄派餘四連夜給嵇朔送去,餘四前腳剛走,後腳宋誼便過來了。與平日束腰的常服不同,宋誼這夜前來,身上只穿了件雲青色直裰,滿頭烏絲亦只是用一個古樸的青玉簪隨意一束,舉手投足間有一股不同尋常的風流落拓。鐘濯楞楞地看他一直走到跟前了,才猛然回了神。

手頭尚有正事,鐘濯亦不敢多思多看——看多了亦是徒增煩惱,他對宋誼說喜歡,宋誼從前是說“知道了”,到了現在,就只剩下“同年之誼”。

唉,鐘濯瞅著宋誼遞過來的草擬案卷,看著上頭一片流麗的簪花小楷——真是好一個“同年之誼”。

鐘濯到任以來,幾乎沒有寫過此類文書,宋誼卻是日日浸淫其中,鐘濯不得其法之處,宋誼信手拈來,有了宋誼從旁相助,自然是比他一人閉門造車要快上許多。

正如宋誼所言,鐘濯將最終成稿的案卷從頭到尾讀完一遍時,外頭正好敲起了四更的梆子。

房裏的燈燭又“嗶啵”爆了兩聲。

“宋……”鐘濯正要叫他快快回去歇息,擡頭卻見他的狀元郎已伏在桌上睡著了。

——趕了一天路,又陪著他折騰到這時候,當然是累壞了。

鐘濯將案卷收好,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站著看了片刻,一顆心便軟了下來。這一日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太多事,與他重逢卻是意外之喜,盡管他開口閉口的“鐘兄”“鐘大人”,三番兩次地幫他卻只說是什麽同年之誼。

但見著他,便足夠喜樂了。

鐘濯輕輕握住他的手,又看了他片刻,又忍不住俯身在他發上吻了吻,附到他耳邊輕聲道:“到床上睡。”

宋誼眉心蹙了蹙,卻在睡夢中頗為乖順地低低“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得鐘濯心又軟了半截。

鐘濯將他的手搭在肩頭,將他抱到了自己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又跟個癡漢似的坐在床沿看他,目光毫無節制地在他的眉峰、眼睫、鼻梁、嘴唇上到處流連,目之所及,處處都是秀麗如畫。

——奇了怪了,這人他怎麽就看不夠?

不僅看不夠,還摸不夠、抱不夠、親不夠。

唉,鐘濯嗟嘆——他又想起那個秋雨夜,那個眼波流轉投懷送抱的宋誼,心裏十分懷念。

看著宋誼忽然想起一事,鐘濯略一踟躕,傾身上前,伸出手將宋誼的一側衣領拉開些許。借著昏昧燭光,宋誼肩窩裏那個淡淡的牙痕又半隱半現地出現在他眼前。鐘濯探出手指去輕輕撫了撫,然後皺起了眉——好像什麽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經年累月也不曾淡去。

鐘濯轉眸看向宋誼靜靜安睡的面龐,忽然覺得有些酸澀的牙癢:他自然是不愛勉強的人,但這個人,如果最終要止步於此,他也想像這樣在他身上留下難以磨滅的記號,令他永遠記得自己。

這麽想著,流連在他肩窩處的手不覺加重了力氣,宋誼被這不適弄得眉心微蹙,半睜開了眼,但眼光迷蒙,雙目失距,仿佛是看著他,又仿佛看著別人。

寂靜深夜的昏暖燭光裏,就那麽半睡半醒地與鐘濯對視了片刻,一句話也沒有。

鐘濯卻被這目光看得心跳得要發狂,既忐忑,又渴望,手指在宋誼睡夢的邊緣小心地游走、觸碰,拇指沿著他下頜的弧線緩緩摩挲著收回手時,既希望他此刻是毫無意識地睡著,又希望他能回應自己滿腔癡狂。

幾個眨眼的功夫,卻好像有幾十年那麽長。

宋誼最終無聲無息地闔上了眼。流水無情,落花有意。這睡夢中的驚鴻一瞥也許在他心裏雁過無痕,卻燎著了鐘濯滿腔的幹柴烈火。鐘大人看著此時躺在他床上,容貌昳麗、毫不設防的狀元郎,恨不能將他就地正法。只苦於長久計,才強忍著按捺下去。

宋誼睡了床,鐘濯便蜷在榻上將就了一個時辰。這短短一個時辰裏,鐘濯卻亂夢不斷,許多雜亂的片段雪花一般在他腦中來回閃動。他夢到毓園旁的三清山,一個幽暗的山洞和一條搖晃的狹窄山道;還夢到他遺失許久的一枚瑯玉,夢裏紅絡子纏著的玉石卻好端端地掛在一個人的腰間……

最後又夢到還在京城的客棧裏,透過朦朧醉眼,看到宋誼的面孔近在咫尺。他身上的蘭香有些冷,又有些苦,經由唇齒卷覆而來時,仿佛狂風驟雨前積壓的濃雲與沈沈滾動的雷聲,亦像失足跌入一個滅頂深淵,被強烈的窒息感堵住口鼻,卻又舍不得離去。夢裏的人雙眸低垂,顫動的眼睫間洩漏出隱秘卻濃烈的痛苦,那情緒如此陌生,叫鐘濯分不清究竟是來自自己,還是來自對方。

五更天天蒙蒙亮的時候鐘濯倏地驚醒,擡眼見到人去床空。鐘濯眼角發澀,擡手卻摸到一小片淚痕。

案卷旁留了張字條:已先一步去匯合,北城門見。

窗外天色青白,昨夜一切恍然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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