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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鐘濯自覺很了解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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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鐘濯自覺很了解宋誼

那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那一日,青芷園中名花異草,爭奇鬥艷。

那一日,鐘濯還沒有落水。

慶寧三年的新科進士們身著綠袍,三三兩兩立於花間柳下,談笑風生。鐘濯與兩個南郡的同年在一道說話,不知說到何處,其中一人忽說起前一日在相國寺見到一個身纏巨蟒的賣藝人。那同年文采頗佳,將那黃金巨蟒如何兇惡可怕、又如何在馴蟒人手裏乖覺溫順說的是栩栩如生。

南地多蟲蛇,蛇這種東西,鐘濯自是見得很多的。

然而他心中卻對這行於陰寒處、遍體涼滑的生物有些犯怵。舌尖舔了舔口中因近日飲食不調而生出來的一個燎泡,尋了個空兒將話題岔了開去。

那同年倒是不提巨蟒了,卻說道:“這時節萬物覆蘇,蟲蛇出穴。青芷園中花木扶疏,且又多引水築池,水汽盈盛。此物雖多長於南地,此園中卻未見得沒有。”

另一個同年聞言笑道:“李兄不知麽?青芷園從前作相府時,便出過一樁與蛇相關的逸聞的。”

眾人自然追問。

“亦是這時節罷。一位官員夜中來訪宋相公,卻於前邊那飛虹橋上失足落水,很是鬧過一個笑話。傳聞那位大人所以落水,正是因在橋頭草叢間見了一條眼冒綠光的蛇,一時受驚,這才慌不擇路。”

有人恍然道:“無怪今日偶見有人持桿打草,原是有此先例。”

眾人便都笑起來。

這話題雖叫鐘濯通體不快,卻也笑道:“既有先例,想必今日必不會為此所驚了。”

……誰料他就一語成讖。

鐘濯事後想來,心中萬分苦澀:倘若萬事皆有因果,他此番落水的因,恐怕在他說這話那時便已種下了。

並且,一切雖皆因這勞什子的蛇而起,但最後驚了他鐘濯的,卻只是區區一條井繩。

井繩……

往事真是很難堪啊。

以至於事後方子城來探病,特別同情且誠懇地問他:“鐘兄是否之前曾被蛇咬過?”

又無比通情達理地寬慰他:“這亦無妨,人之常情罷了。”

“且鐘兄是好心救人,外間除了……”方子城一臉為難地省略了那些“除了”,好心好意道,“還有人稱讚鐘兄見義勇為、挺身而出……在下曾聽李紹誇讚鐘兄為人良善,今日方知此言非虛。”

“陳侍講亦極領你的情。”方子城道,“先前有同年在茶館中調侃你,被陳侍講聽了,好一頓義正辭嚴的駁斥。如今斷沒有人還敢當中尋你開心的。”

“……”

鐘濯只能幹笑著領了情。

鐘濯將思緒從尷尬往事中拉了回來,看著宋誼此刻不鹹不淡的神情,心裏嘆了口氣。

他將熱乎乎的茶碗在桌上輕輕放下,沈吟了一下,謹慎地服軟道:“雲溥,方才將你拒之門外是我的錯,你別同我置氣了。”

宋誼沈默看著他,半晌眼睫一垂,笑了笑。

鐘濯見著那笑,心裏咯噔一下,知道糟了。

其實關於宋誼,坊間除了才學過人的評價,對他深沈隱忍、喜怒不形於色的評價亦不在少數。但常人的觀感,在鐘濯這裏卻不成立。也許因他過於掛懷,以他來看,宋誼其實是個喜怒頗形於色的人。

鐘濯自覺很了解宋誼。

譬如此刻,鐘濯明確知道宋誼這笑顯是假的,動了氣卻是真的,雖然他的理由在鐘濯眼裏很小題大做。

還譬如瓊林宴那日,宋誼面上功夫作得很到位,但鐘濯也察覺到了他莫名其妙鬧著別扭。

傳臚大典之後,鐘濯雖記著要去給宋誼道賀,卻一直沒找到機會。原因是他去徐府還書給徐顯文時,恰好碰上了京中有名的酒樓山海樓的少東家來訪。

那東家公子名叫項睿。項睿是生意人出身,與鐘濯那些同年的書生朋友比,性情自然要圓融得多,且又見多識廣,言談風趣,幾句交談下來,與鐘濯竟是頗為投契。有他在旁作陪,連鐘濯與徐顯文亦互相看得順眼許多。

項睿有意結交他,後兩日便日日邀他或出游、或宴飲,每每通宵達旦。

因此鐘濯在瓊林宴上再次見著宋誼時,因飲食無度,睡眠不足,腦滿腸肥之餘,卻面有菜色,很有些上火。

眼見著那年輕人朝他走過來,心中雖喜,但舌尖抵上腫痛的牙肉,卻又擰起眉,因此看起來是頗為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宋——”

但宋誼卻面無表情,徑走過去,同他身後的探花郎韓齊行了一禮,面露微笑,聲音清朗如碎玉。

“桓仁。”

而後才又朝他略略一拱手,淡淡笑道:“鐘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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