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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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錯是慕容金川的親傳弟子, 距離這麽近,他也仍然不知道雪懷的去向。甚至沒有聽慕容金川提過他,仿佛他並不擔心自己的孫子去了哪裏一樣。

雲錯也什麽都沒告訴慕容金川。

這位老人絲毫沒有察覺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異常。該上課上課,該收拾收拾, 每天固定要給雲錯上一節清心修心課。

雲錯本來想問慕容金川有關雪懷的去向,但是又擔心慕容金川知道他們的事情後, 會去找雪懷談話, 故而作罷。

這天慕容金川給他布置了一個任務,是例行的寒冰洞閉關修行。

然而就在這一次,雲錯的修為走岔了。

與雲錯親近的幾個人都知道, 寒冰龍一直是雲錯來慕容山莊修行後, 早期一直沒能跨過去的那種關隘, 便是他會被最輕薄的心魔幻象所蠱惑。

不過,自從他和雪懷在一起之後, 他便當真如同項慕容金川承諾的那樣, 還真就沒事兒了。

故而, 慕容金川從那時候起,就拔高了他的試煉難度, 不再以寒冰洞作為選擇來錘煉他的方法。

今天叫他進來裏面修行, 純粹是巧合,因為其他幾個高級靈動都被修士占據,方便他們布雨,只剩下這個寒冰洞了。

守門的童子正是上回偷偷替雪懷遞狻猊肉,還被慕容金川抓了包的那一個。

他只見這位雲少仙主面沈如水地進去, 按照一般規矩守在門前,為他護法。

本來裏面學員休息的情況,只有慕容金川有資格知道。但是這次雲錯的修為實在是岔得離譜——真氣擾亂,直接沖破了洞口的禁制。方圓十裏內所有修士與學員的修為都在那一剎那被壓了下去。

“怎麽了?怎麽回事?”

那小童摸不著頭腦,又不敢輕易動作,最後還是匯報了值守了幾位修士,幾個人覺得情況緊急,通報直接就進去了。

也還好,他們沒有耽擱上一分半刻。一進去便見到雲錯毫無生氣的倒在了地上,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蔡藝親自給雲錯診了脈,判斷出他氣息走岔。

“也幸虧你們發現的早,他到底是剛開始修行就走岔了氣息,生氣倒灌,濁氣湧入,阻塞七竅五門,剛好又遇到寒冰洞中炎寒之境,無法自行運功化解。他本來就是半魔的體質,雖說不至於走火入魔,但險些就要一睡不起了。”

雲錯被他們帶到藥修堂背後的一間屋子裏,和其他病人共處一院。門前就有藥池溫泉,院後則是沙沙竹林,十分寂靜。

他氣息走岔,丹田劇痛。雖說吃了藥胸悶給他配了藥之後好轉了不少,但是整個人都病厭厭的,十分陰沈。

他也說不出話了,他的嗓子啞掉了,完全失聲,就像上一次一樣。

藥修堂的同學們都陸陸續續的來看他,小師妹和她的未婚夫婿來的次數尤其多,每回都給他帶一些吃的,但他仍然吃不下任何東西。

就連小師妹這般不懂醫術的,也開始擔憂道:“於是既就算是辟谷,也不能這麽久呀。好多天了,我就沒見你吃過什麽東西。就算你不想用飯,但是至少也要化用一些鮮果和天地靈氣,來維持住你自己啊。雪懷師兄呢?他怎麽沒有來照顧你,閉關了嗎?”

雲錯伸出手指,輕輕的在榻上寫。

“別告訴他。”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雪懷在哪裏。也不知道現在的雪懷還會不會為他傷心難過。

他只記得來看望他的人來來去去,爐子上的藥煨了一碗又一碗。

小時候,他其實也並不能算是一個身體好的孩子。

半是魔族半是仙者的根骨,註定了他比同齡人更加多災多難。習慣了魔界,來仙界不適應。他從來沒有過小夥伴,生病了從來都是他娘親給他熬了藥,放在床頭。

他一個人醒來,一個人默默的喝掉,然後一個人乖乖的睡過去。

上輩子,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雪懷的事情是,他是他遇見的第一個同伴。

雪懷像一把泛著銀光的刀,銳利而張揚地踏入他眼中,將灰暗的世界在他眼前劈為兩邊。

當時的他不能理解,為什麽有人能把一柄長刀用得那麽好看自如?

為什麽有人會像前塵就認識的故人一樣,他不認識他,卻上來抽出了他腰間的刀,逆著百鬼夜行,殺出一條路。

為什麽他明明不算他見過的最美貌的人,可那副模樣,那眼角下勾人的紅色淚痣,無一不留在了在他的骨髓深處,讓他微微的顫栗。

雲錯鼓起全部勇氣,打聽了他的名字和住址,並在第二天找上門去,要雪懷把自己的刀還給他。

雪懷就和他頭碰頭都找了一整天,最後刀沒找到,人反而跟著他跑了。

雪懷總覺得他過於狡猾和聰明,覺得他具備一切讓人飛蛾撲火追隨的潛質。可只有他知道,他無非也是一個在心上人面前表演的忐忑少年罷了。

雪懷好戰,愛刺激,有遠大抱負。他便擴張,強勢,無往不前。

就像有人曾說過的,他第一眼見他,就隱隱預見了未來別離的隱痛。(1)

病中的夢境黑而長,帶著邪惡的甜美。這個夢他前生也做過,那是在冬洲不下雪了以後。

高大而沈默的新君主一身黑衣,靜靜地詢問。

“我要找能讓人死而覆生的辦法。”

“沒有,沒有辦法的,仙主,仙道有仙道的規律,若是你想覆活的那個人身軀尚在,尚有一線生機。可是你說他現在已經成為了一抔黃土,即便是我,也愛莫能助。”

“世間有那麽多的辦法,沒有道理獨獨這一條路是堵死的。你告訴我,要怎麽去覆活他。”

一陣嗤笑聲。

“仙主,我說過了,愛莫能助。您這個性子啊……”

黑羽的烏鴉撲扇著翅膀飛向天空,在頭頂組成一片陰雲。

“除非因果規律站在您這裏,除非命運出現缺口,願意垂憐您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久得他已經將前塵往事忘卻。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十六七歲,斜靠在尋仙閣樓下。

外邊百鬼夜行,他頭頂的二樓。一個眼下帶著紅色淚痣的年輕人,正被他弟弟扣著手說話。

回憶潮水般的向他湧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雲錯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澄澈,清亮,溫柔。

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被鑲嵌在他心目中最好看的一張臉上。眼下一粒紅色的淚痣,生動得仿佛能讓那雙眼學會呼吸一樣。

是雪懷。

雲錯整個人都震動了一下,接著猛然直起身,下意識的想要碰他。

卻被雪懷非常靈巧的躲過了。他後退一步,垂下眼,冷靜的看著他。

“你得吃點東西,一會兒我送東西過來,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雲錯張了張嘴,“雪懷”兩個字沒能說出聲。

雪懷抱著雙臂看著他,眼睛裏十分平靜。

雲錯看了他很久,而後移開視線,喉嚨裏咕噥出了幾個低沈的字。

“我知道了,你走吧。”

雪懷笑了:“放心,我不打擾您,我這就走。如果不是你家那只小灰貓過來找我,我也不願意在這裏耽誤時間。畢竟我想清楚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總愛用熱臉去貼冷屁股是不是?”

雲錯的喉結動了動。

雪懷卻不再看他,背對他,徑直走了。

“半個時辰之後我來給你送飯,勞煩你以後自個兒照顧好自己,我沒那麽多時間和你周旋。”

門被關上了,哢嗒一聲。

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一樣,在他離去的那一剎那,雲錯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開始劇烈地喘氣。

喉嚨裏泛出血腥味兒,像是灌了一鬥灼熱的鐵銹。

雲錯以為時間還沒過去多久,雪懷本來說好的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卻敲了門。

他立在門口沒進來:“喏,給你做的飯,我放門口了。我知道你現在不願意見我,放心,我也不願意見你,不打擾你了,好好保重。”

雲錯呆坐在床上沒動。

他幾乎沒有聽見雪懷離去的腳步聲。然後下一刻,他就後悔了。雲錯雙目赤紅,赤足翻下床,跌跌撞撞的推門往外奔去。

“雪懷……”他喃喃著他的名字,像是小孩找東西似的。“雪懷。”

雪懷已經走了。

門邊的地面上放著一個食盒,打開的。裏面的東西很簡單。

一碗飯,一碟燒烤忘川菜,一碗瓊花櫻桃湯,還有一個熟悉的罐子。

雲錯瘋了似的,近乎暴力地,急急忙忙地摳開了那個罐子。裏面是整整一罐腌好的狻猊肉。

是他熟悉的味道和香氣。

雲錯拿起筷子,送了一片在嘴裏。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起初他的動作很柔和,後面卻幾乎變成狼吞虎咽,拼命的往嘴裏塞,仿佛想要借此堵住什麽東西。

但那低微的嗚咽聲還是露出來了。他從吃第一片狻猊肉的時候就開始哭,不顧形象,也沒有了任何風度。

只是最原始的哭泣著,就像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子,家人不在身邊,只有原地號啕大哭。

他沒有註意到。他身後房檐的陰影中,還立著一個沒有離開的人。

雪懷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他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模樣。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走過去,在雲錯身邊半跪下來,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十分溫柔地,耐心地拍著他的脊背:“……真是敗給你了。”

雪懷捧起雲錯的臉,安靜而認真的凝望著他。

“雲錯,我嫁給你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三歲:quq

四歲:他喵的這個人為什麽老是在quq??賣萌可恥!

(1)是引用句子,大概意思是這樣,但是忘了出處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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