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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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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0章 入夢

黑夜過子時,繭墻。

漆黑中一脈銀線自下而上蜿蜒,穿過墻上縱橫交錯的繭。銀色地脈時強時弱,繭房在繭之間挑挑揀揀,衡量利弊。

很快,四枚繭亮起,昭示新一屆小祭司的誕生。

萬事俱備,只差主祭司。

銀色地脈穿過一枚新繭,繭房在他身側徘徊許久,躊躇不定,主觀上繭房不太喜歡他的氣味,客觀上他的確是作為主祭司的最佳人選。

兩小時後,祭司棲地。

八位白袍祭司拖著白色的人形繭來到棲地,它們都戴著兜帽,未露出面孔,不知是墨守成規慣了,還是討厭日夜與面孔同樣醜陋的自己相處。

只是相互點點頭,剝繭臺前戴好無菌長手套的四名主祭司便明白它們心中所想,當即讓道。

老規矩,先剝小祭司,最後剝主祭司。

“嘭——”

一個包裹小祭司的蟲繭像一塊了無生氣的豬扒,毫無憐惜地被甩到剝繭臺。

四名負責剝繭的主祭司扯扯塑膠手套,沈默地把繭中的怪物從絲絲縷縷的束縛中解救出來。

一旁站著的三位主祭司等著給新祭司穿戴齊整,它們臂彎間搭著祭司白袍,其中主祭司的法袍比小祭司多兩條金線,正所謂金縷衣。

剩下最後一只繭被拍上案板,這只繭便是這一任的主祭司。諸位主祭司仍不為所動,不認為主祭司有什麽值得端詳的。

兜帽下,怪物們面色不改,雙手照舊攪進繭網中撕扯,力大無窮,也不怕一不小心把新祭司的臉皮扯爛。

負責撕扯臉部繭絲的主祭司手剛一動便猝然大驚,當慣了啞巴尚不適應說話,它的嗓音冷清帶著混沌的沙:“……他有臉。”

話音剛落,周圍六名主祭司的目光便從漆黑的帽洞下掃射到淩亂白色繭絲之間。

游蕩的紅發絲拂過一張青年面頰。

面龐病態蒼白,五官比例完美無缺,哪兒都生得漂亮,勾勒深刻,就是顯冷又顯兇。

唇薄,色澤醴紅,鼻梁挺直,脖頸輪廓優美。

繼續向下剝繭,發現他還有一副強健漂亮的人類軀體。

看見新一任主祭司的容顏,其他主祭司均沈默下來。有的扯帽,將自己醜態百出的面孔埋得更深,有的撇開臉,佯裝找到新的關註點。

最靠近剝繭臺的幾位主祭司沒有挪開臉,它們環繞剝繭臺,冷冰冰又直勾勾地俯視青年。

氛圍幽微,其中一位打破沈默道:“這個新生兒很特別。”

“選他作為新的祭司也許別有深意。”另一位接話,“怎麽辦?還是老樣子,拍醒它嗎?”

“讓他自然蘇醒,給他點緩沖時間。”它讓開道,身後那位主祭司便立刻穿梭到前排,手腳麻利地將新生兒三兩下套進華美精致的祭司白袍中。

視線白茫遮天。

章紀昭醒來時大腦短暫地斷片了一分鐘。單手遮在臉前,他最先感受到的是物理意義上的疼痛。全身上下就沒有哪是不痛的。瞳孔失去焦距,他什麽也看不清。

是視覺改造的副作用。外加他沒有按時註射控制劑,四肢開始嘗試恢覆到26歲男性應有的樣子,生長痛突然發難。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曾經有人活活痛死過。

他的意識也更亂了。

原本只有繭墻亂哄哄的人聲,現在又摻雜了十幾道略顯寧靜的心音。

[他醒了嗎?]

[不知道。]

[為什麽我共感不了他。你們誰有聽到他的意識嗎?]

[沒有。]

[不。]

……

[叫不叫他,離下一個白天沒剩多久了,我們還沒為他做祭司培訓。這不合規矩。]

“醒了,培訓什麽?”章紀昭閉著眼睛等待視覺的恢覆,他大概明白自己從羊群入虎口,才被主祭司追殺,便進了主祭司的老巢。

與繭墻狀態堪憂的蟲繭人不同,主祭司明顯有管控自己情緒和意識的能力。

見新生兒可以聽見它們的意識,它們卻聽不見他的,主祭司頓時將意識斂得一幹二凈,章紀昭耳根子連帶著清凈不少。

甫一睜眼,他便被極具壓迫感的一眾兜帽祭司行了註目禮。

章紀昭手撐在冰涼的剝繭臺上,瞇縫著眼掃過瘦長鬼影相貌的主祭司們。

他發覺了很奇怪的一點。無論是之前在祭壇所見還是如今,主祭司都沒有摘過兜帽,白袍嚴絲合縫披在身上,像在掩藏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蓋那麽嚴實是因為長得醜嗎?”他冷不丁發問,“比小祭司還醜?”

本以為要從頭教導新生兒的祭司們聞言一楞,忽然爆發出陣陣難以註解的笑聲。

笑聲貌似是冷的、無力的、悲傷的,空氣中的濕潤、溫暖和快樂卻粘稠到了令人無法忍耐的地步。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在這奇怪的氛圍中笑得前仰後合,胸腔打顫。

[是啊,我醜。]

[我也醜。]

[這裏有誰不醜嗎?]

[漂亮有用嗎,還不是要靠美夢麻痹自己。]

[醜和漂亮有很大區別嗎?反正都是沒人要。]

[你被詛咒了,知道嗎,既然你出生在這裏,就註定是被詛咒的一員。]

[覺得自己很特殊嗎,章紀昭?人定勝天?運籌帷幄?想要的都能得到?太自負了!]

[你以為為什麽會有這個地方?因為你失敗了。]

[聽我說,你想要的人永遠也得不到,死也沒有用,因為死也得不到。]

章紀昭的冷靜自持在這一聲聲笑中煙消雲散,主祭司們將雙手按在他身上搖晃著他的肩膀,數十雙手密密麻麻、不由分說地將他的脖頸按倒在斷頭臺。

耳邊是天旋地轉的譏誚,他薄唇發白,恍惚間發覺自己出了滿身汗。

冷靜,章紀昭,冷靜。你又不是第一次聽風涼話,軟弱可不能讓這些瘋狗閉嘴。

用力拍開綁縛在身上的手,他瞳仁黝黑,語氣冰涼道:“是你們失敗了,不是我。”

“委屈自己找個角落哭,沒什麽可教的就滾。”

主祭司們停止了狂笑,紛紛意味深長地凝視這個漂亮到礙眼的自己。凝視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主祭司們一一離去,最後走的那位拋給他一句淡淡的:“好自為之。”

“你也是。”章紀昭瞇著眼不帶情緒地瞥他,兩指捏著身上濡濕的祭司白袍前後拉扯扇風,長發半幹半濕貼在頭皮上。

他至始至終都不相信主祭司。他太了解自己,倘若有朝一日真淪落到他們這一步,不下絆子都不可能。那時他一定會有事沒事就去繭墻找點麻煩,好讓那群仍有機會與解平接觸的人統統死掉。主祭司之間更不可能像看起來那樣和諧,他們只是組成了一個臨時性質的聯盟。如果說送誰去死,他肯定先送繭墻的自己去死,接下來就是身邊的祭司同伴。

章紀昭又睨向面對他靜立的四位小祭司,新計劃已然在腦中成型。

他也需要盟友,哪怕是偽善的。眉梢高挑,章紀昭平和地邀請道:“跟我走?”

四位小祭司面面相覷,章紀昭窺見它們的意識中的遲疑。顯然,它們嗅到了他與主祭司陣營之間的硝煙味,一條楚河漢界正在繭房中悄然形成。

章紀昭對它們的猶豫感到頗為好笑,他提起搭在墻邊的、一把擱置的長砍刀,斯文道:“提點一下,沒有不跟我走這個選項,我需要小祭司,但不一定是四個。”他提刀的動作壓迫感極強,身後幾位小祭司肢體都僵硬了不少。

“三個也行。”他慢條斯理地說話,笑意不達眼底,“兩個剛好。”

“一個也不賴。”

終於,四位小祭司捧著聖物徑直朝他走來,做出了最終抉擇。

章紀昭利落地翻身下了剝繭臺,提起厚重的白兜帽扣在腦袋上。面孔隱入黑暗,人類的氣質頓時消弭於無形,白袍詭譎,隱去了青年所有的身體線條,成功將他扮做怪物的模樣。

與四位小祭司擦身而過,他頂著恫怖的面孔,驀然回首道:“明智的選擇,跟我走。”

[還沒到白天。]其中一位小祭司用意識對他說悄悄話:[黑夜不能前往祭壇。]

“誰說我們要去祭壇?”章紀昭反問。

“那是去?”那個小祭司楞住,它在意識中隱隱約約生出了一個猜測,又不敢置信另一個自己會這麽做。

“是你猜的那個。”章紀昭說,“去繭墻挖盟友。”

主祭司團有不下十幾人,為了保證明天他主持祭祀時不被主祭司動手腳,他需要組織一支能與主祭司抗衡的隊伍為他保駕護航。

從醜八怪的說辭來看,繭墻那幫人做他的盟友再適合不過。其一,它們都有盡快與神交流的訴求,想必很願意與他合作。其二,敵人的敵人是朋友,而它們受主祭司壓迫已久。其三,他能共感它們的意識,方便監視。

事情行進得尤為順利。

章紀昭熟練掌握了用長砍刀在繭墻上鑿壁偷盟友的技巧,他眼皮都沒擡,單手按繭,另一只手側著砍刀劃拉繭絲,裏面臥倒的蟲繭人便如成熟的果實,應聲落地。

除了縫繡金絲,主祭司的白袍還勾墜著鴿血色澤的項鏈,懷表大小,勾勒在緊實的腰腹上,伴隨著他的動作鋃鐺作響。

繭中的自己樣貌實在不好看,也難怪怪物自卑,章紀昭卻沒被惡心的蟲繭人影響心情和工作狀態,毅然決然決定加快手速,把這面墻上的自己全部解救出來。

不多時,他身後便有了一群人。

[白天要到了。]

第一個被他從繭墻上解救出來的醜八怪站在他身後催促,過了一會兒,它又不確定地詢問:[你確定要這麽做嗎,讓所有人共感你的意識?]

[人數太多了……從沒有過那麽多小祭司,不會出問題嗎?]

章紀昭握著最後一個蟲繭人的手臂將人生生從繭絲中拉拽下來,等它像個初生的羊羔踉踉蹌蹌站穩,才收回手道:“怕死不來就行。”

沒管其他人作何感想也沒時間耽擱,章紀昭握著長砍刀兀自走在前列,四位手持聖物的小祭司忙不疊跟在他身後。至此,新一任主祭司帶領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祭壇。

繭房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對著自己被扒得一幹二凈的繭墻滿臉懵逼,它試探發出幾聲悠遠的鳴聲,卻沒有得到任何主祭司的回應。

蟲繭房,無上祭壇。

章紀昭進門後率先將長砍刀按在祭壇上,不容置喙道:“留幾個人守門,拿聖物的站前面,其他人離我遠點。”蟲繭人悉數照做,於是些微的明燭邊,留在祭壇邊的只剩一個脾氣怪異、特立獨行的主祭司和四個捧著聖物屏息凝神的小祭司。

四位小祭司按規矩辦事,熏香的熏香,照明的照明。

等熏香的小祭司轉完圈回到神的頭部時,主祭司卻還遲遲未將手撫在神的胸膛處。

小祭司們忍耐著精神苦痛,等待著主祭司動作。

章紀昭雙手搭在壇面上,欠身觀察解平,想發現對方安然無恙的端倪。可是沒有。解平全身都纏繞著繭絲,沒有任何一寸皮膚暴露在空氣中自由呼吸。

活人怎麽可以那麽安靜?沒有呼吸聲,為什麽他聽不見呼吸聲?

為什麽?解平肯定沒有事,是他出了問題。

他的耳朵壞掉了嗎?章紀昭支起手在自己的耳廓上又撓又拽,指甲在耳面上剮出兩道血痕,劃拉的音調越嘈雜他的表情越茫然。耳朵沒有壞,他抿著唇去探解平的心跳,眼眶燒紅起來。隔著粗糙的繭絲層,青年骨節分明的戰栗雙手僵硬地覆在男人的左胸膛上。

沒有心跳,什麽也沒有!

對著這具沒有心臟搏動的屍體,章紀昭因為驚嚇而呆若木雞,嘴唇失去血色,身體冷得直打哆嗦,張大嘴唇才能呼吸。憤怒和久違的暴虐隨後上湧,他想,雖然他習慣用槍,但他這次要用砍刀。解平都不在了,這裏的活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別想走。

正當他打算將手收回,寂靜無聲的胸膛忽然傳來幼鳥用喙戳蛋殼般的觸動,非常微弱的搏動聲,章紀昭僵麻的心臟卻隨之驚濤駭浪地一跳,宛如驚厥。

這下他不敢再收手,而是緊緊盯著手下的人,像溺水者抓住了他的浮木。

[實在是一位最不稱職又最大驚小怪的主祭司。]共感意識的蟲繭人們想。

只有章紀昭不知道神的心臟會因為主祭司的牽引再次跳動。

也只有他因此心急如焚。

掌下的心跳確切地明晰,聲音逐漸飽滿沈穩,像湖水溫柔的漣漪朝外蕩漾。

章紀昭共感意識中滔天的痛苦開始平息,海驚濤不再,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無法抗拒地卷入酣甜綿長的夢境,他的意識也不由得被席卷到了一個很柔軟的地方。

在那以前,青年的眼睛下了一場雨。

在無人知悉的朦朧的白天,繭絲嘶嘶消融,大雨如註。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到達戰場的就是黑毛小章和很會養弟弟的解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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