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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8章 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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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8章 至暗時刻

隆冬來臨,至暗時刻。

工業農田區和十日談區最終都沒壓住輿論,所有聯邦公民都得知了第十一大區空城、十幾座中學的學生無人生還的慘痛消息。各大區的核心水電站崩潰導致洩洪,周遭居民嚴重受災,軍方仍堅持在邊境與帝國開戰,無暇援災,政客只得號召全民自救。

恐慌像瘟疫蔓延。

浮水聯邦被迫進入戰時緊急狀態。

聯邦軍方首席德文出席戰時發布會,十二大區的懸浮標志物臨時更替為這場發布會的投影。

鎂光燈和攝像機下德文長官滿肩勳章,眼袋下垂充血。

他將下頦湊近立式麥克風,望著下面的人群,沈重道:“時至今日,我必須承認,我們的敵人是無形的。”

“在這場戰役中,我們已經失去了教堂、一家可親的集團和它勤勞的員工們,但我們失去的還不止步於此。我們失去了最強有力的後背,敵人切斷了我們的工業和農業基礎,我們失去了忠實的朋友,曾經在第十一大區揮灑汗水的工人和農民,他們的身影我永遠銘記在心……”

“我們失去了核心的電力,這使得我們的生活變得困難,我知道現在很多邊緣地區的人沒法用上電。”

“近萬個孩子在這場殘酷的戰爭永遠閉上了眼睛。”

“全聯邦上下已經進入緊急狀態,但我以性命起誓,災難終將平息,浮水聯邦是不可戰勝的。”

演說至此,他稍作停頓,喉結猶如生銹的機械零件上下緩慢地搖動了一下。

後槽牙互相磨了磨,德文眼底醞釀著無形的風暴,竟突然下臺離場了。

發布會被迫終止,猜疑不斷。

有消息稱,德文首席的大兒子在幾天前剛剛過世。

顯然,一個喪子還情緒失控的軍方首席無法平覆民眾的恐慌,只會幫倒忙。

輿論再度失控。

在這種緊急關頭,聯邦政府居然還有心情搞灰色幽默。

政界人士認為中央區應該臨時設定標志物投放,標志物最好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正向人物,它能為戰爭中的浮水聯邦升起一面旗幟,提振民眾信心。

“作為中央區的標志物,它應該美麗、超越性別、充滿絕對信念和力量。”

“如果聯邦政權沒有倒下,它也永遠不會落幕。它就在那裏,在中央的中央。”

政府聽取了這個建議,並準備了十個備選標志物交給民眾進行投票。

十天時間,投票結束當天晚上的六點,全民見證,從不承認任何標志物可以代表其精神內涵的中央區將會迎來一個具有偉大意義的懸浮標志物。

章紀昭知道中央區將擁有標志物,但他沒有過多關註。

不關註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是他能夠保持精力充沛的原因之一。

只是再精力充沛的人也不是鐵打的。

最近他們隊的業務來得有點太頻繁,頻繁到一天24小時至少有20個小時在外面奔波,睡都只能靠一面墻或者坐飛行器裏小憩。少眠的確是特工的生活常態,但連著一個月這樣的緊日程,神仙也吃不消。

向來沈穩靠譜的查理在一次任務後暈厥,連著發了三天高燒,回回燒到40度,最後到本部的醫院住了一天院。

出任務的時候麗芙墊後,暈人自然是他管。

章紀昭總催眠自己和隊友交情也就那樣,實際上還是把隊員當自己人。

他背查理去醫院,陪了半天的床。

盯著情報局醫院那群酷愛濫用藥物的醫生沒完沒了地往查理身體裏註射各種抗生素和控制劑,出去抽了半根煙。

回來的時候他把人搶了過來,自己去藥店買了普通退燒藥。

就這樣的身體狀態,查理根本沒法出任務。

珍妮不讚成他們隊的人在這個時間節點休假,章紀昭充耳未聞,架空上司直接給查理批了七天假,一手包攬了所有查理的活。

反正都是活,誰做不一樣?

今天日程還是把人當陀螺抽,下午的任務地點倒是很特殊。

午後,章紀昭和麗芙佩戴好訪客牌,偽裝《第一日報》的攝影師和記者前往位於中央區的權力中心——「姬水之眼」。

姬水之眼這座機關大廈呈M型,像浮在水面上半雙眼睛,窺視著整個城邦。

玻璃建築之上波雲詭譎,是陽光燦爛還是烏雲密布都沒個準信。

噴泉水擊打著大廈的表面,使得裏面的人永遠置身於在滂沱大雨裏,用意是告誡掌權者居安思危。

依照地勢來看,中央區南高北低。

姬水之眼坐落在正南處,它的南邊還有一座空著的不規則投影建築,形似白塔。

這塊巨大的投屏建築本用於投射城區標志物,由於中央區從未接納過任何形象勳章,整座城區只能望見一座巨大的白塔矗立在最高處。

章紀昭看了眼今晚就要升起標志物的白塔,沒做什麽感想。

他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像個炮筒的專業攝像機,麗芙在旁邊提被踩在腳底的皮鞋跟。

雖然扮做報社的人,但這次采訪是虛假的,他們只是假借身份進去。

兩人都沒穿正式的西服。

他襯衣牛仔褲,走前往眼下抹了個出神入化的黑眼圈,扛一攝像機擋臉。麗芙一身OL套裝,素顏帶厚重呆板的黑框眼鏡,看起來近視1000度,臉還水腫。

基本無性魅力可言,一點也不引人註意,是死在工位也不會被人發現的類型。

過了安保那關,還要走好一段路才能抵達姬水之眼。

沒必要章紀昭不會和同行人搭話,攝像機扛在肩膀上,他薄唇自然閉闔,紅色馬尾耷在後背一長截。

走著走著,麗芙冷不丁開啟話題:“你和他怎麽樣了?”

不是避如蛇蠍,怎麽還問解平,章紀昭猜她有別的事情想說,眼皮都沒撩一下,語調沒有敵意但也毫無波瀾:“我好像不是你可以聊感情生活的閨蜜。”

“看來有情況。”麗芙揣測,“不然你會惡狠狠地對我說‘要有就好了’。”

章紀昭倒也沒反駁,因為確實有情況。

原則中學的那晚,總部的漂浮位置太遠,他們沒有選擇駕駛飛行器返程,而是就近在一家酒店住了下來。

做了,不止一次。

起因是他直截了當讓解平檢查他的功課,他說這次他會表現得矜持一些。

解平在那種事上反常很大,和平時的溫柔風格不一樣。

總會不經意間透露另一面。

最開始在一日輕酒店,他們在監視下假裝玩捉迷藏游戲。

他在床底,解平捋起襯衫袖子,慢條斯理捉住他的小腿拖他出來。有時候他又喜歡坐在窗邊抽煙,不參與章紀昭幼稚的表演,安靜地等著青年坐回他懷中,獎勵式地摩挲他的臉和散亂的長發。

表演收放自如,就像這種舉動他以前常做。章紀昭不用判斷都能感覺到,解平曾經一定是個既溫柔又獨裁的控制狂,他能想象得出解平是怎麽在兩個弟弟面前既扮演兄長又充當父親的角色。

解平無害的獨裁和粗魯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房間裏,酒店前臺送來了解平要的食材。

解平處理好後開始煎蒜做料,他讓章紀昭去洗澡,洗完澡吃飯,章紀昭也確實去了。

回來之後,章紀昭也不嫌臟坐在地上。

側臉貼著男人的西裝褲腿,沒吹過的長發濕淋淋的,把解平的褲子剮蹭得哪都沒個好地。

解平也不說他,他幹脆自暴自棄地垂著眼睫毛,放任自己什麽也不想,幻視自己是水池上牢固的一灘苔蘚或者鞋面下黏糊的口香糖。

如果能在解平身邊,做一個討厭又難被擺脫的附庸又如何。

有時他覺得自己走得太遠了,他對解平的忠誠和喜歡已經遠超出他想象的邊界。

有時他又覺得還不夠,比如現在,和解平親密接觸,他卻感覺沒有碰到解平任何一個地方。

他不知道解平在想什麽,單方面的親密讓他感覺虛無縹緲,很不真切。

他不抱什麽期望,語調刻板單調地問:“你能和我做嗎?我很想念你。”

解平把炸得金黃的蒜末盛出來,溫和道:“你這周有睡夠24小時嗎?”

“沒。”遠遠不夠。

“有吃過一頓完整的飯嗎?”

章紀昭只有打補給針的時間,哪有空吃飯,他聳了聳鼻子:“沒有。”

解平抽空揉了揉他沾水的長發,“你最好請假睡一天覺,或者認真吃幾頓飯,放任下去你遲早會成癮。”

章紀昭明白他的意思,高壓力狀態下,進食和睡眠這兩種基本生存需求得不到滿足,最後只會有性這一種出口。

“可是我對別人ED。”他聲線很低,“你要沒興趣,打我一巴掌可不可以,我感覺你要飛走了。”

解平動作一頓,溫潤長眸註視他,終於停下烹飪把他抱到料理臺上,膝蓋磕碰著冰涼的臺面。

在章紀昭背對著解平,以為要發生什麽時,解平回到竈臺前,淡聲吩咐:“_好,別動。”

章紀昭真的一下都不敢動。

解平又看他一眼:“不要再說奇怪的話,哪怕你是認真的。”

……

結束後,解平和他一起靠在床頭,溫存時刻他們分抽一根煙。

他問解平願不願意試一試和他談戀愛,解平可以隨時叫停,沒有任何損失。

解平說:“我會考慮。”

考慮也算是一種進展,至少比拒不考慮的情況好很多。

回憶到這,章紀昭收回心緒:“有人來了。”

四季都保持綠意盎然的假草坪後正有一位秘書打扮的金發女人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們。

女人的雙手小幅度無意識地彼此摩挲著,嘴角誇張地勾起,眼袋下臥蠶凹出很厚的紋路,看著有些年紀了。

“她很緊張。”麗芙和他說話,“看來死了不少大人物。”

“不然也不會叫我們來收屍。”章紀昭說,“給普通人收屍,她自己就能幹。”

麗芙打量了好幾眼草坪:“這裏說不定埋了兩三個。”

走到女秘書跟前,女人像抓到救命的浮木一般,雙手無意識地在空中做著手勢輔助講話:“你們根本想象不到發生了什麽。”

麗芙打斷她的自我表現時間,完全不想和她寒暄:“因為我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女秘書一滯,便聽聞這個記者不出奇地說出了梗在她心中的那根刺:“你的領導不見了,然後你發現他變成了一只昆蟲是吧?”

女秘書看兩人打扮平平,模樣卻像生死看淡,稍微放下心來,但還是表現得很拘謹。

“你踩碎了哪個領導?”章紀昭無波無瀾地揭穿她,下句就是安慰。“我們是來收屍的,變成昆蟲的人恢覆人形也廢了,器官在體內擠壓變形,基本無法覆原,人死透了,你不會攤上什麽事。”

“太……”女秘書壓下嘴邊的好,她揚了揚下巴,打官腔道:“太慚愧,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很想為他們做點什麽,卻無能為力。”

麗芙笑出了聲,章紀昭揚眉做出理解她悲痛的樣子。

正說著,秘書已經領他們進了姬水之心,裏面空無一人,看來是提前做了清場工作。

“一樓二樓三樓,每個犄角旮旯都可能有昆蟲。”

女人恢覆冷血無情還挺快,雙手自然交疊,那張保養得當的臉很快拉了下來,口氣像命令兩個清潔工:“三樓左手第二個辦公室桌子底下還有一個被踩扁爆汁的,麻煩清理幹凈,我六點準時下班,在那之前你們需要離開這裏。”

看她三秒轉變態度的性格,肯定在這裏如魚得水。

章紀昭向來配合別人的工作,他無所謂地點點頭,提前環顧四周熟悉需要大掃除的環境:“可以。”

入目就有一只肉眼可見的頭大身小的白蟻,滑稽地墜在地上。

仔細一看,白蟻灰白的體軀上歪斜的頭部上生了張極不和諧的人臉。

這就是扭蛋機預示的昆蟲記。

最初有個小夥在路上被黃蜂蟄了一口,他罵罵咧咧地把這只黃蜂拍死了,用終端拍攝自己的戰鬥成果時,透過鏡頭發現這只昆蟲好像長了個人頭。

他先是在網上分享恐怖見聞,被人指責“什麽時候了還不抓緊保命,在這裏裝神弄鬼”。

小夥邊委屈邊以一己之力對戰全世界,和罵他的人幹了幾千層評論,在網上興風作浪攪動乾坤,隨後在家中補覺被聯邦警方抓獲。

警方調查發現確有其事,之後全網辟謠,說沒有奇怪的人頭蜂。

再然後,由於消息涉密,處理還是交給他們來做。

普通人出事是一回事,姬水之眼出事又另當別論。在這個關頭上,上面還有人離奇身亡可就不是鬧恐慌而已了。

總之,他們需要悄悄地帶著所有的昆蟲屍體離開,且不能走露任何風聲,方便姬水之眼找個理由換一批人頂上去。

章紀昭遞給麗芙一個眼神。

兩人快速排查完監聽設備後,他拆開“攝像機”,從相機殼子裏面掏出絕緣手套、防護衣、鑷子和大約十幾個塑封塑料袋。

“還有半小時。”他看了眼時間說。

麗芙隔著防護衣對他比了個OK,握著半數塑料袋朝樓上走去。

下工是5點45分,章紀昭點好密封昆蟲的塑封袋,一共13個。

東西塞進攝像機,他和麗芙離開姬水之眼。

傍晚,日光乍現衰微之勢。

整潔寬敞的視野中能攫取的焦點越來越混沌,草坪表面開始積蓄露水。

他們身前的地面上晃動著舞臺常有的燈光柱,光柱如太陽直射,將草坪內部的泥濘探照得無所遁形。

光源來自南面,章紀昭朝後看。

平日無人問津的白塔今天被三四架延伸梯圍著,人頭攢動,一定是在為今晚升起標志物調試設備。

“我都忘了,今晚六點中央區要推一個明星出來造神。”麗芙從棕色套裝下裙口袋裏摸出終端,就好像很關心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一樣,“猜猜中央區的免費宣傳位花落誰家?”

章紀昭沒她那種外放的熱情,心不在焉道:“卡拉(硬漢片專業戶)、普文西(經典熒幕女神)。”對他來說,是誰也沒區別。

麗芙走著走著杵在路上不動了。

章紀昭回頭,她面色古怪,將終端遞給他:“看來中央區要躋身為你最喜歡的城區了。”

章紀昭往終端畫面上掃,略有些驚詫。

《浮水聯邦中央區戰時標志物民意調查》中第一位的票數10:1力壓第二。

中央區的標志物最終定為——《血腥神父》的男主角阿格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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