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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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田裏的秧苗郁郁蔥蔥, 眼看著會是有個好收成的。大風一吹,稻谷如海蕩起層層浪。

太陽很是刺眼,老人站在田埂上,瞇著眼笑得臉都皺巴巴說:人在這世上就是來避難的。

逃避苦難。

太陽照常下山, 老人挑著擔, 慢悠悠回家。

家住縣城郊外, 附近鄰居都是極熟悉的人, 老人邊走邊同人打招呼。

“阿珠, 擔子裏挑著什麽呢?你們家的萵筍還有嗎?我們家那個喜歡吃, 我想在你這再買點。”

“哎呦, 有的有的, 什麽時候要啊?我去地裏扯。”

“明天嘛,這哈天都黑了, 就不要你再跑一趟了。”

閑話兩句,溫溪繼續慢悠悠拎著一袋子苞谷跟著外婆後面往家的方向走。

“外婆, 我明天也想吃萵筍炒肉。”

溫溪喜歡外婆炒的菜。但其實她更懷念外公炒的菜。

她幼時外婆身體並不好, 家中一切事宜都是外公在操辦,栽菜摘花生, 煮飯炒菜, 外公樣樣拿手,她只需要和外婆吃現成的。

據外公說, 他炒菜的技術也是偷學的村裏的大廚,每每村裏辦席,他就去廚房看一眼,看他們怎麽炒, 怎麽放佐料,漸漸的, 他技術越來越好,家裏的飯菜便都是外公包了。親戚朋友沒有哪個不說外公炒的菜好吃。

外婆也喜歡外公炒的菜。

外婆一只手撐著擔子另一只手去兜裏摸鑰匙,“好,明天早上來了賣肉的我買一點。”

大門是鐵鑄的,沈重得很,溫溪一只手從來是推不動的,但外婆可以,她短粗的手臂很有力,即便她有一副很柔弱的長相,和矮小的身軀。

日子很平常地過著,溫溪每天的煩心事不過是讀書作業,和外婆時不時的爭吵。

外婆依舊在地裏忙活她的菜牙子們,每日早中晚去一趟,像在照顧她的孩子。

夏季雨水多,每每下雨就是暴雨,劈裏啪啦,把外婆地裏的菜葉子都打爛了,外婆可心疼了,撐著傘穿著桶桶鞋背著個小籃子跑到菜地裏一點點摘,臉上汗水和雨水混淆不清,濕漉漉的眉毛和發絲,洇濕的褲腿和肩膀。

回家沖個熱水澡,還是會感冒,第二天又去了地裏。

收完菜了,田裏的稻谷也快要收割了。

忙來忙去,外婆永遠有做不完的事。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其實溫溪很討厭那種天天跟著外婆去地裏曬太陽的日子,她覺得很累,那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很累。

等到再大一點,她依舊覺得很累,只是學會了心疼外婆,每每看到她小小的身體不知疲倦地做著那些事,她就心頭酸澀。

那是一種很無力的痛感。

外婆賣的菜是附近出了名的好吃。

大家都說外婆種的菜就是比別人的菜要大,要嫩,還幹凈放心。

炒出來也更甜。

大家都喜歡到外婆那買菜。

這也是外婆很驕傲的一點,她跟人商談價格時,總是驕傲地說:這附近就我賣的菜又便宜又新鮮,買了絕對不虧。

那天放了學,她一如既往地往菜市場走,外婆在那有個小攤,她平常都會過去幫忙看著攤子。

可今天去的時候,她發現外婆的攤子前圍滿了人,她心中微微疑惑,雖然外婆的小攤生意挺好的,但平常這人流量也不至於這麽多,可瞪她走近了看才發覺外婆的攤子被砸得稀爛。

而一向沈穩的外婆臉上滿是驚慌地看著圍觀的人群。

溫溪心中湧起怒火和心疼,抿緊唇拿眼去打量周圍的人,想要找出動手的人。

心裏同時閃過一個念頭,要報警,趕緊報警。

她忍不住攥緊了書包帶,想大吼一聲,最好把他們都嚇走。

可她的聲音太小了,沒有人搭理她。

溫溪沖到外婆面前,拿眼睛狠狠瞪他們所有人。

“你們想幹什麽!我已經報警了!你們誰都不許走,賠錢!”

溫溪大聲道,可即便這樣,聲線也微微顫了下。

站在最前頭的男人冷哼一聲,斜睨著她,表情不屑:“報唄,正好算算帳,要賠錢也是這老太婆賠我們錢,她賣給我們的菜都是爛的,還好意思收我們那麽多錢,這會更好,還不承認了,你把警察叫過來,剛好我們評評理啊。”

溫溪臉色一白,回頭看了眼外婆,她心裏是不信的。

外婆臉色也蒼白著,她似乎氣急了,呼吸有些喘不上來,是了,外婆有支氣管炎。

溫溪忍不住擔憂起來,拍了拍外婆胸口,就聽見外婆罵道:“你們別想冤枉我!我賣給你們的是好的!”

男人氣勢洶洶地:“你說好的就是好的,證據呢?你自己看,這不就是你們家的籃子?你自己看看這裏面的菜,爛成什麽樣了?”

外婆氣急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溫溪忍不住偏頭吼回去:“那你們說是壞的就是壞的啊?證據呢?萬一你們自己去找些壞的來冤枉我們,我們還說你們栽贓陷害我們!”

最後警察來了,他們都被帶到了警察局去,最後這事因為大家都沒有確鑿證據,只能不了了之。

但外婆還是被影響到了,她連續好幾天都沒有出去擺攤,也不再去菜地裏打理那些菜了。

溫溪也連續好幾天連覺都睡不好,在學校裏上課也會想到外婆,心裏總是不安。

直到那天,她還在學校上語文課,班主任突然拿著手機,似乎正在接電話,一臉擔憂地找上了她,讓她趕緊回家。

一路上,溫溪的心臟像拿線吊起來似的,不好的預感隨著臨近家門而越來越濃烈,她幾乎要抑制地顫抖,呼吸也跟著急促。

腳尖踏入外面的大鐵門時,她腿一下軟了,是班主任扶住了她。

溫溪卻只看到了家中擠攘的人們,和隱約的哭聲。

三爺爺從裏面走了出來,眼睛微紅,一臉擔憂地望向她。溫溪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遠的距離她是怎麽看清三爺爺臉上的表情的,可她就是那樣覺得。

腳步開始虛浮,她的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

即使有過良久的準備,可當她站到門口,目光觸及那道熟悉的身形橫躺於地上時,瞬間的崩潰叫她連站都站不住,淚如雨下。

她聽見自己的哭聲在整個院子裏響徹,大家都看向了她。

那不是她第一次看見屍體,冰涼的,卻又恍惚間帶有餘溫的,一動不動的人體。

可是……

可是,那是她的外婆啊。

溫溪那一刻真的覺得自己心都死了。痛得她快要死了。怎麽能有人一瞬間那樣的心痛。

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誰知道啊,那人家記者都報道出來了,那還能有假啊,就是她外婆賣爛菜,還騙人家,最後被人發到網上去了,人家記者都過來調查了才發的報道,記者總不可能騙人撒。”

溫溪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紅著,裏面蘊著淚,其實她根本看不清說話的人是誰,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剛剛還軟的腳是哪裏來的勁,她猛地站起來,朝著那人沖了過去,嘴裏大吼著:“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殺了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有人來拉住她,那個嚼舌根的人似乎被她的樣子嚇到了,遠遠走開了,不敢再說話。

溫溪便瞬間又失去了力氣,目光移到地上的屍體時,眼淚更加洶湧,只覺得胸口好悶好悶,她快要窒息了。

不知道多久,外婆的娘家人都來了,外婆的兄弟姐妹們來了,她的家人們來了。不知道為什麽,溫溪一看到舅公和姨婆們就憋不住,委屈和終於有可以依靠的人到來的依賴感齊齊迸發。

憤怒的,哽咽的,她只想哭,只想發洩憤怒。

溫溪想說些什麽,可她說不出來。她只能聽到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

很絕望的情緒,淚完全不受控地落下,擦也擦不幹,一直不停一直不停,溫溪抹抹眼淚,想大聲質問,可淚還在流,嗓音稚嫩沙啞,很小很小,根本沒有人關心她,也沒有人在乎她的發言。

有幾個姨娘過來攙扶住她,讓她可以靠在她們身上。

再後來,他們怎麽說的溫溪不知道,外婆的葬禮辦了起來。

有很多很多的人來跟她說話。

可溫溪聽不進去,只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眼睛很痛,腦仁也疼。

他們都不知道。

不知道外婆沒出過遠門,外婆暈車,外婆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外婆不怎麽識字,外婆其實色厲內荏,外婆很記仇,外婆很小氣……

直到外婆下葬那天,溫溪才知道,原來不僅僅只有那天在菜市爭吵的事,後來還發生了很多的事。他們都在背後造謠外婆,那個記者甚至不明就裏地胡亂報道。

她也是後來才得知,那個記者叫李建涼。

那時的李建涼也不過二十幾歲,可以說得上初出茅廬。

他彼時正是實習記者,整日奔波在外,專門報道這些市井新聞。

也是無意中得知這事,就把這事報道上了當地的新聞小報上。

其實,按理來說,什麽新聞報道紙質版的,現在大家都看得少了,是那些好事的聽說了有記者報道了才大肆宣傳。

該死的是那些造謠者,和不明真相就隨意附和的愚昧者。

可如果不是記者胡亂報道,又怎麽會這樣。

記者明明知道自己身為記者所帶來的影響和形象,為什麽不再三確認事實真相。

為什麽要胡亂報道,為什麽要害死她的外婆。

溫溪恨,她恨所有人,恨每一個沒有幫助過外婆的人,更恨每一個在背後說三道四的人。

稻谷終於熟透了,可以割了。

這場以稻為雨的洪災,把她徹底淹沒。

又是一個大晴天,很適合曬谷子的天氣。

溫溪睜眼就想起外婆,閉眼還是外婆。

那種痛苦,她一輩子都不敢忘,她不知道人怎麽能心痛到那種地步,卻還活著。

每天都有人來勸她,讓她想開一點,這是已經沒辦法的事,說著說著又說外婆也是想不開……

溫溪一聽到這樣的話就恨不得沖到廚房拿刀把他們砍碎。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很久,又好像不久,等到她稍微清醒一點的時候,是陳叔叔來接她的那天。

原來也就才二十三天。

外婆就只走了二十三天。

她跟著陳叔叔走了。

因為別無辦法。

也因為這是最好的選擇,她要懲罰他們,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審判他們,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處罰。

離開的那天,天也很晴,車子開過馬路,路過稻田,稻子沒有人割,已經彎下了腰,稻穗垂倒在地上無人問津。

其實,人到這世上來,根本就不是為了避難,是為了迎接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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