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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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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射殺

鹽鐵事畢, 殷陳遲遲沒有將寫滿中行說的罪行的陳情書上交給劉徹。

劉徹在等,中行說在等,她也在等。

在等一場雨, 將膠著沖刷而去,將一切鋪陳開來。

那場雨總會來的,在某一日一聲悶雷過後,那雨便下得淋漓歡快。

只需要一點耐心,在見一點兒火星子就燃起來的氛圍裏, 靜靜地等待著,蜷縮著, 蟄伏著。

耐不住性子的人會率先伸出試探的觸角。

殷陳再次見到李家人, 是在上林苑的宴上。

鹽鐵事畢之後,劉徹興致大好,竟在暮春時節舉行了一場宴會。

長安貴眷齊聚,皇後妥帖地安排了宴上的一切。

上林的桃花開得晚些, 城中的芳菲盡時,那粉色才姍姍來遲地染了一片山麓。

女眷們在桃林中賞春游玩, 上林多蚊蟲,殷陳此次沒有帶霍嬗。

應付完各家女眷的問候,殷陳離席想去尋霍去病。

他現在應當陪伴在今上身邊,今上開心便要飲酒,依照他的性子,定然是要為今上分擔的。

她怕他又像上次在舅父家中喝醉,特地想去囑咐他兩句。

恰在此時, 一纖瘦女子迎面走了過來, “陶邑公主長樂未央。”

殷陳記得她是李敢的妻子,名叫黃琪, 回以一笑。

“公主介意與妾身同路嗎?”

殷陳擺首。

黃琪步態優雅而緩慢,她與殷陳搭話,“李姝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少女的心思就像夜幕中的繁星,雖然並不耀眼,但總難以讓人忽視。”

“室人為何與我說起此事?”殷陳與她只有過幾面之緣,從未說過話,此時她單刀直入地尋過來,倒叫她有些好奇。

黃琪笑道:“有一段時間她曾頻繁提起你,公主曾是她的友人。”

殷陳大約知曉那個時間段,那是李姝是最無憂無慮的時刻。

友人?李姝應當從未有過志趣相投的友人,所以將她視為友人,殷陳彎彎眼,道:“那是從前了。”

“若非公主,李家斷不會走到如今地步。”黃琪似是意有所指。

她這話暗含指責之意,從黃琪的角度看來,一切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若非李家,我也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殷陳也含笑回道,“室人若只是與我說這些廢話的話,我不想再聽。”

成為公主唯一的好處便是,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摒絕所有不想聽的,不想看的事物。

“公主為何這麽急?”黃琪卻不想放過與她同路的機會,她似是有說不完的話,殷陳卻聽不進。

她心頭一跳,捏住黃琪纖細的手腕,她力道不小,霎時將黃琪手腕捏紅,逼問道:“你在故意拖延時間?”

黃琪蹙眉掙紮,“公主在說什麽?妾身不過是關心舍妹。”

——

上林密林深處,似有隱約說話聲傳來。

仔細一聽,原是兩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霍去病不過是出來透口氣,卻見李敢郁郁寡歡摩挲了手中良弓。

這是李廣當年射叢中虎的弓,李廣有三子,長子李當戶和次子李椒都已早逝,只剩三子李敢。

李敢有勇,人常稱頌其可承父志。

父親一生征戰近五十載,從未封侯。

李敢心頭泛起酸澀,他尚在孝期,是頭一次出現在宴會中。

他扭頭看向霍去病,“冠軍侯因何躲著我?”

霍去病只是出席透口氣,道:“我不會躲著任何人。”

“是嗎?”李敢笑道:“那君侯當真健忘。”

霍去病見他神色郁郁,他向來不會說安慰人的話,只說了句節哀便要轉身離去。

“君侯與我之間,當真沒了情分了嗎?”

霍去病只覺他這句話說得著實可笑,“關內侯以為,你我二人之間有何幹系?”

“我雖是李家人,也是曾與冠軍侯志同道合,出生入死,擊節而歌的李敢。”李敢仍看著他,眸中似有血色翻湧。

“李勿懦,你與我,向來無甚深厚的友誼情分。”霍去病把話說得明白又毫無保留,他想要除了中行說,就要與李家切割,連同李敢一起。

李敢苦笑,“當然,你是長安所有人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李敢只是個不入眼的平庸之輩罷了,可就算你衛家權勢滔天,便可以隨意借勢打壓旁人,逼死我父親了嗎?”

霍去病直覺他喝醉了,也體諒他失去至親的痛楚,所以並未在意他話中的譏諷之意,只道:“戰場之上,軍令如山,但憑主將差遣,身為武將,關內侯豈會不知?”

李敢情緒越發高漲,聲量提高,“我當然知曉!但衛青只是為了將公孫敖調往前線爭奪軍功,將我父親調離,小人行徑,甚為恥!”

霍去病警惕著周圍,幸好此時周圍無人在側,他沈聲道:“你醉了。”

說罷轉身欲走,李敢卻擡手攔住他,“你們究竟,要對李家做什麽?”

霍去病不欲與他糾纏,淡淡睨視他一眼,“此話,你當去問你的叔父。”

說到李蔡,李敢更是情緒激動,“在逼死了我父親之後,你們還想殺了我叔父?”

霍去病停住步子,看向李敢,“你從何而知?”

“那日我偶然撞見大將軍與叔父相見。大將軍讓我叔父認罪,保全李家。我叔父何罪之有?你們衛家是一家獨大,只手遮天,難道真要將李家趕盡殺絕才肯罷休嗎?”

霍去病眉頭微緊,“何時?”

李敢沒有註意到他已經明顯不悅的情緒,哼笑一聲,“叔父為了保全李家,竟決心認罪,我氣不過,當夜便攜了弓箭埋伏於路口,可惜那夜正巧烏雲遮月,否則衛青必然會死在我箭下。”

霍去病眼眸一厲,擡手揪住李敢衣襟,警告道:“李勿懦,你父親之死與我舅父沒有任何關系,你叔父之事全系我一人所為,你要追究便沖著我來。”

李敢只顧借著醉意宣洩一般,拂開他的手,當胸一拳揮向他,大開大合的招式帶著十足的威力,怒吼道:“父之仇,弗與共戴天。此仇不報,枉為人子。我曾視你為對手,為友人,今日起,你我之間只有仇敵一條路可走,你今日不殺我,來日我定殺了衛青。”

下級刺殺上級,大漢律當斬,舅父瞞下此事,定是為了保住李敢。

難怪近來舅父總躲著他,想來是不願讓他知曉此事。

霍去病心思陡轉,李敢今日行徑難說沒有受人挑唆,看來此事還是要去問問舅父。

李敢曾在幕北一箭射死匈奴旗手,霍去病不敢賭下次。

思索至此,他不再招架李敢,躲過李敢一拳之後,將他手臂一掌推開,“待你酒醒後,你我再分辨個明白。”

說罷轉身離去。

“霍伯穩!霍去病!你站住!”李敢想追上去,卻一時恍惚。

都說外甥肖舅,這舅甥二人的背影出奇的像。

剎那間,李敢似是看到了衛青。

父之仇,弗與共戴天。

他的父親,不該如此憋屈地死去,父親曾醉言,“若有一日,能戰死沙場,亦是父親宿命。”

可那個教他射箭,帶他出征,也在陷入匈奴圍困時推他出包圍的父親,一生征戰數十年至兩鬢斑白的父親,並沒有戰死前線,反而死於逼問之下的屈辱自刎。

他心頭怒意翻湧,擡手抽出箭箙中的箭。

霎時,霍去病耳際擦過極為熟悉的尖嘯之聲,那是箭羽劃過空氣發出的聲響。

他瞳孔微縮,只覺後頸一涼。

而不遠處,女子綠裳如暮春雨中芭蕉。

霍去病沒有回頭,她是個極好的獵手,這一箭必然命中了目標。

李敢拉滿了弓放出的那一箭,只堪堪擦過他的側頸,釘在了不遠處的樹幹之中,箭矢盡數沒入樹中。

這一箭本該射穿他的脖頸。

殷陳奔向他,拼盡全力。

她的心跳猛烈地跳動,她的心慌亂得無所適從。

積蓄已久的淚水連帶著驚惶奔湧而出。

她意識到黃琪在刻意拖延時間後,便立刻尋他而來。

旁傾出的荊棘勾住布料柔軟如雲的褝衣,曳地曲裾袍上滿繡的乘雲紋紋路被打亂,她的腳步為窄小的只為了規矩步履優美步態的裙身桎梏,足上絲履並不能讓她矯健地越過阻礙,如同斬去魚鰭的魚兒,在上林中踉蹌而行。

索性解開了系帶,礙事襌衣脫去,精美釵環褪去,四處尋覓,終於尋到了二人所在。

她伏於暗處,看到李敢抽出利箭。沒有時間去思索此事因果對錯,剎那之間,挽弓搭箭,對準了李敢。

霍去病接住了飛奔而來的她。

淚水糊滿秀致的面容,她驚魂未定,聽到他仍在跳動的心跳,才回過神來,手上弓脫力墜下,“對不住……我實在沒有辦法。”

她怎會不知李敢無辜,而李敢之死,必然會讓李姝與她反目,甚至反咬她一口。

但她不在乎了。

霍去病的手輕輕拍在她的脊背,只是勾出一個叫她安心的笑,抹去脖頸上的血,撿起她丟在地上的弓, “闖闖,是我大意,此事錯在我。”

殷陳已經明白他的所想,猛地搖頭,“中行說必會借李家父子之死來對你和舅父施壓。 ”

此時,正駐守在邊上的守衛和不遠處的期門郎圍聚過來,他們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目瞪口呆。

陶邑公主伏在冠軍侯懷中,似是在啜泣。

冠軍侯手持弓,不遠處的關內侯李敢中箭倒地,一灘鮮血蜿蜒流出,那箭矢貫穿咽喉,眼珠圓瞪,已是斷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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