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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再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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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再入夢

元狩五年冬, 霍去病借著巡防邊防群縣的緣故,與淳於文踏上了前往河西的道路。

去歲還發生了兩件大事,郎中令李廣隨大將軍出征失期, 拔刀自刎而死。

驃騎將軍幕北一戰大獲全勝,今上封驃騎大將軍,封賞逾萬戶,與大將軍同任大司馬。

衛氏滿門榮耀。

過了令居,越過烏盭山, 河西已是白茫茫一片。

自河西二王降漢後,小月氏又遷回了休屠城, 一入休屠, 高鼻深目的月氏人簞食壺漿,夾道歡迎。

入了王宮,阿娜妮領二人前往內殿。

內殿很暖和,爐中飄出的煙霧裊裊, 靠內的榻上女子安靜躺著。

數月未見,她瞧著瘦了些, 發長長了許多。阿娜妮將她照料得很好,除了長久不見日光,面色過於蒼白之外,倒像是睡著了一般。

阿娜妮斜眼瞥霍去病的神色,道:“我用盡西域名貴藥材吊著她的命,若你沒法喚醒她,我這藥可就浪費了。”

在幕北時, 她與霍去病約定, 她將殷陳帶回河西。

一是回漢路程遙遠,行軍還有夾雜匈奴俘虜, 帶著她多有不便,二是她如今這樣子回到長安恐會引起變故。

阿娜妮帶她回河西,一是月氏有巫醫能暫且保住她的命,二是河西近西域,此前因醉夢香,他能入她的夢,若能再次尋得醉夢,或許他能再次入夢喚醒她。

阿娜妮帶著她從幕北一路走走停停,行了一個月才到河西。

這數月間,她派人在西域幾經尋訪,終於尋到了醉夢香。

她與淳於文相視一眼,二人出了殿,讓霍去病獨留殿中。

霍去病喚人送來熱水,他坐到床榻邊,單手將殷陳抱坐起來,她的傷已愈合,阿娜妮所言非虛,她用上了最好的藥材,那樣猙獰的傷口,現在只留下了一道淺色的疤痕。

“嬗已經能坐會爬,還長了兩顆乳牙,他似是已經認得我了,一見著我便會高興地要來抓我冠上的玉,是個十分識貨的孩子。我也頗有進益,在母親的指導下學會抱他了。旁人都說,他的眼睛生得像我,眉毛和鼻子像你,長大了定是個標致的模樣。”

“堂邑翁主隔十天半月就往府中送來一些物件,說待你回去,定能在其中挑到喜歡的。”

“李延年總來纏著我,一個男子如此難纏,叫人厭煩。”

他擰了熱帕子,一邊為她擦手擦臉,一邊將長安的事都告知她。

似是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他也並不期許她能回應他。

為她重新穿上衣裳後,他拿出一根五彩線,系在她纖細蒼白的手腕上,“這是阿茵同李驚瀾和裊裊三人所編的,阿茵聽聞我會路過陶邑,托我帶給你,還埋怨你在陶邑許久,是不是將她忘了。”

“我知長安諸多不好,可許多人仍在等你回去。”

淳於文站在河西土城墻上,瞧著城中人來往。

河西的寒風比長安更尖利些,吹到面上,幾乎能穿透皮膚。

阿娜妮擁緊狐裘,秾麗的面容,寶石般的眼睛襯得河西的一切都如此粗糙,但也正是河西,才養出了這樣野性的女子,“老先生不問我有幾成把握嗎?”

淳於文目光悠遠,“老叟聽得出公主方才所言非虛,他既下了決心,我也沒必要阻止他。”

阿娜妮唇角微翹,“如今他是漢朝大司馬,大漢的皇帝會讓他如此沖動行事嗎?”

淳於文扭頭看她,發覺她與殷陳的性子竟這樣相像,“他若下定了決心,誰也不能阻止他。”

——

殷陳照例踩在帶著餘溫的細沙上,她在沙丘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嘴裏默數著來回的圈數,走到第一百圈時,便是一個時辰。

她不知自己困在此地多久了,周圍是無際的流沙,一輪永遠沈不下去的落日懸在天邊,茫茫天地間,只剩她一個人。

時間仿佛是凝滯的,一切都沒有變動。

殷陳只能靠繞圈,粗略丈量著時間。

彼時她正在石塊上刻下代表一天時間流逝的豎線,那巴掌大的石塊上已經滿是刻痕。

然後,她擡起頭,竟在路盡頭,瞧見一個身影朝她而來。

她一手捏著石塊,一手握著匕首呆楞在原地。

直至那身影越靠越近,殷陳才確定此人並非幻象,此人眉眼生得秾麗非常,一雙眼眼尾微揚。

他走近了,卻只站在高丘下,擡頭看著她。

殷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將石塊踹回懷中,開口道:“這位郎君,為何這般看我?”

青年像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頓了許久,就在殷陳以為他是個啞巴時,才終於聽到他的聲音,“抱歉,姑子可知此間何地?”

殷陳難以回答,她若是知道這答案,便不會困在這許久了。可她作為此間唯一的活物,自然不會幹脆承認,於是生硬地扯開話題,“你自何處而來?怎會不知此間何地?”

“實不相瞞,我迷路了。”青年坦誠異常。

殷陳拿回了主動權,又問:“敢問郎君,現在是哪一年了?”

她身後是那輪巨大的雞子黃的落日,夕陽光打在她身後,她整個人便像是快要融化了一般。

她瞇著眼打量沙丘下的人,隨意將手上匕首轉了一圈。

那青年朗聲答道:“元狩五年。”

元狩五年?

殷陳不記得元狩是何年,也不記得自己的年歲幾何。

事實上,除了這段一成不變的日子外,她的記憶非常混亂,理也理不清。

青年似是看出她的心事,“你是建元三年生人,現年十九歲。”

十九。

殷陳好奇問道:“十九歲,那我可當上了刀客了?”

隨即她又沮喪嘆氣,“想必阿翁會說當刀客太危險了,教我執掌殷家班子。”

青年卻道:“你成為了天下最勇敢的刀客。”

“真的嗎?”殷陳激動得在沙丘上快走了幾圈,她的影子悄然長到青年身邊,一走動,便覆上他的手,她道,“那我……那我可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許是孤獨太久,她沒有等到青年回答,又繼續喋喋不休嘟囔道:“千萬別是拯救了哪家貓狗,送誰家迷路的孩子回家,這可不像刀客做的事……”

青年擡起手,似是想捉住她短暫停留在他身上的影子,可她在高丘走走停停,在他掌心停留又飛走,他擡頭看著她,“你曾只身抵擋千軍萬馬,卻敵千裏。”

殷陳難以置信,“我嗎?我哪有那麽厲害。”下一瞬,她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你是何人?怎麽會知道這麽多我的事?”

青年有一雙深邃眼睛,殷陳覺得他望著自己時,心便浸透了水一般沈甸甸的,“在下聽聞姑子事跡,仰慕姑子為人,特來拜訪。”

殷陳有些驕傲地仰起頭,嘴角的難以抑制地翹起,她終於將匕首收回鞘中,道:“好說好說。”

她甚至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悄然跌落彀中。

青年註視她的動作,朝她一揖,道:“在下霍去病,字伯穩。”

這青年穿一身幹練的袍服,腰間玉帶鉤,發卻以紅纚帶束著,動作蕭蕭肅肅,殷陳停步,“穩?哪個穩字?”

霍去病登上沙丘,站在她身邊,二人背對著大幕夕陽,二人拉長的影子親昵地糾纏交疊。

他拉過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寫著穏字。

溫熱的指尖劃過的每一寸皮膚都生了癢意,殷陳盯著手心看,覺得這個字異常熟悉,正楞神間,瞥見他手背上有道淺淺的傷疤,“手背上的傷怎麽來的?”

“被一個小姑子咬的。”

“下口真狠啊。”殷陳齜牙咧嘴。

霍去病似是想到了當時的情形,笑道:“是我惹她生氣了。”

他寫完了字,欲撤回手,將墊在她手背的左手收回,殷陳眼尖地斜見他左掌心的痣,道:“傳聞前世戀人的眼淚滴落到手心,今世便化作了手心痣,看來郎君前世惹哭了愛人。”

他面上閃過落寞之色,“我今生也辜負了她,所以她躲起來不見我。”

“那你為何不去尋她?若是真心相愛,她定然會期許著你去尋她的。”殷陳有些好奇道。

“或許她不願見我了。”

殷陳倒覺得奇哉怪哉,“你怎知她不願見你?或許她正在等你去見她呢?”

霍去病擺首,“縱使我站在她面前,她也不願意再見到我。”

殷陳對他這沮喪態度十分不認同,“我瞧你嘴笨,要不我與你去見她,我口齒伶俐得很,與她一說,她定然明白你的心意。”

霍去病沒料到他會這樣說,立刻表示,“若殷姑子願意同我一起去,在下感激不盡。”

殷陳茫然四顧,不知何時,周圍濃霧一層層襲來,似是密不透風,“但我已困在此處許久了,分不清方向更出不去,恐怕不能隨你去尋她了。”

霍去病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他道:“我識得路,你若願意,可隨我一齊走。”

殷陳卻遲疑了,她思考良久,最終搖頭,“我若走了,我阿翁阿母他們過來會尋不到我的。”

他看著她,面上的喜色霎時沒了。

殷陳只覺得有些奇怪,他分明這樣陌生,隨意的神色又牽扯得她的心隱隱作痛。

殷陳頗為認真地給他出謀劃策,“郎君要時時纏著她,說清自己的心意,她心裏若還有你,定然會原諒你的,畢竟郎君生得這樣好看。”

霍去病釋然一笑,“那我還能再見到姑子嗎?”

殷陳想了想,“在我的親人尋來之前,我都會在此。若尋不見我了也不必擔心,那是我阿母她們來接我了。”

霍去病告辭而去,殷陳坐回原地,她已經等了那麽久,若阿翁阿母他們來,她定不理他們一天。

隨即又否決,一天太久了,半天罷。

之後的時間裏,殷陳常見到霍去病。

她會跑下高丘迎接他,他有時會給她帶飴糖,有時會與她說起他與他那個躲起來的愛人的往事。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陪她安靜地坐著。

他從不多留,時間一到便會離去,準時得如同刻漏。

殷陳從轉圈來估算時間,到用他的到來和離去來作為劃分時間的標準。

當殷陳在一塊新的石塊刻下第十條橫線,她發覺自己的心中有了期待,她期許再次見到他。

有了期許之後,毫無意義的等待變得難熬。

後來,她有好久都不曾再見過他。

殷陳想他或許尋到了那故意藏起來的愛人。

殷陳為他開心,又不免失落。

她厭倦了等待後的失落,更怕自己養成了習慣,於現在的她而言,這顯然不是一個可以承受的結果。

終於,她再次見到他,看到他的身影越來越近,心跳越來越快。

他看著更瘦削蒼白了些,寬肩窄腰,極為養眼。

是他的愛人仍然不願意見他麽?

他站在距她三丈之外,停留了許久。

他在望著她。

殷陳也沒有如往常一樣朝他走過去,她直觀地感受到了他目光中的淒愴。

那淒愴如一場不期而至的冷雨,沁透了她。

他幾步靠近她,她驚覺他眼中搖曳讓她動搖的碎光,說出的話卻叫她摸不著頭腦,“姑子可知,如何在迷霧中尋找出路。”

殷陳只覺得這話十分熟悉,熟悉得她脫口而出,“身在霧中,心在霧外,方能走出迷霧。”

他握住她的手腕,引導著她舉起手,殷陳忽然覺得有一陣微微的癢意在指縫中穿過。

那是第一聲春雷叫醒破土而出的嫩芽。

是蝴蝶輕輕煽動翅膀。

是一陣細微到,她一直忽略了的微風,於指縫間穿梭流連。

殷陳正欲相問,霍去病卻像是讀懂了她還沒說出口的話,開口便堵死了她的話頭。

“若你困在此處,我也會與你困在此處。”

殷陳果然上當,“撒謊,你每次都會很準時地離開,你還有……很久很久沒有來了。”

“其實我並未離開。”霍去病道。

殷陳一怔,隨即想到,那她在原地輾轉,糾結的模樣,也被他瞧見了嗎?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隨我走,第二個,我與你永遠困在這裏。”

殷陳有些懷疑他的話,她的手仍在他手上,卻貿然湊近他,眼中閃著期許,“是我阿母托你來帶我走的嗎?”

霍去病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顯然他還不擅長在她面前扯謊。

可她的目光太過殷切,讓他不忍戳破她的期許。

於是他頷首,甚至效仿她的模樣裝出一副可憐模樣,“殷姑子也不想我隨你一同困在此處罷?我將你帶出去後,才能去求我的愛人的原諒。”

這話於情於理都讓殷陳沒有辦法再拒絕。

況且,她一見他眼底的悵然和失落,便如被扼住呼吸。

殷陳想,這恐怕是拖不得的癥,得尋到阿母開一味極好的藥吃下方能好轉。

“好,我隨你走。”她下定了決心,他是她在這永恒的時間河流中遇到的唯一的一個人。

就算他對她有所企圖,她也願意交出自己。

於是她回到沙丘,將那些積攢的刻下了無數條豎線和十五道橫線的石塊埋入沙中,又朝那輪永不會墜落的落日揮手作別,“我走啦!”

霍去病望著她的背影,他松了口氣,他對她撒了謊。

他在她的夢境中甚至不能自主地出入,那月氏的巫醫告訴他,她在拒絕他進入她的夢境。

若他此次還不能喚醒她,或許她將油盡燈枯。

頻繁入夢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若擾亂了她的夢境,或許他也將永遠囚困於夢境中。

他知曉後果,可他仍執意將選擇權交到殷陳手中。

他將自己與她綁在了一起劃定了範圍,這兩個範圍內,他都不可能再留她一個人。

他在淳於先生口中知曉了她的發為何會變白,知曉了她因為他而遭受的苦難,她腕上如掐住了她命脈的雙生蠱也因他而種。

他遲鈍得愚蠢。

是她孤註一擲換來他的生機。

他怎能接受,怎能忍受她的雕零。

殷陳踏出離開的第一步,心口忽然傳來了真切地疼痛。

那痛如切膚,緩慢地一寸寸地,直割得鮮血淋漓。

她回頭,瞧見那輪永遠不會沈下的落日正在下沈,而於她而言能瞧見最遠處的高丘,正緩緩消失。

她慌了神,下意識急喚,“阿穩!”

阿穩。

這是個脫口而出的稱呼,她或許無數次在心中呼喚過阿穩的名號。

霍去病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修長的手順著手腕下滑至掌心,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

“闖闖莫回頭,往前走。”

闖闖。

他喚她闖闖。

忽而,腦中封存的一切霎時明晰起來。

她本欲掙脫的動作變成了用力回握他的手。

霍去病察覺到她此時的變化,他的掌心甚至感覺到了她的頰肉因為笑容而微微上移。

“小騙子。”她輕聲道。

“可世上若沒有殷陳,便沒有霍去病。”他坦率地承認。

“那我真為郎君那個躲起來的愛人感到傷心。”殷陳將愛人二字咬得極重。

霍去病故意忽略她話中的那些譏諷之意,“陶邑公主這大半年拋下我和阿嬰,教我每日睹物思人,獨守空房,還要替她管理偌大的公主府,真是好狠心之人。”

“我本就是這般狠心之人,郎君難道才知道嗎?”

遮在面上的手移開,殷陳瞧見了他帶笑的臉,他道:“我們回家罷。”

“好哇,我們回家。”殷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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