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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伊稚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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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伊稚斜

回首已然望不見大漢的烽燧, 烈日懸在頭頂,燒得人心煩躁。

殷陳一路被匈奴隱蔽送出塞,她才知曉, 原來契據爾當年時如何進入的漢境。

一路換了諸多身份和偽裝,殷陳最終被混入西域商隊出了塞。

再度踏上這方分不清天地的流沙,那人卻沒有離去,殷陳扭頭看他,“你不是要前往西域嗎?”

“我現下發現了一件更有趣的事值得去探索, 你究竟會否逃得過這場危機。”

殷陳對他的想法頗為認同,看困獸猶鬥是人性中最為低劣的本性之一, “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何不喚我烏尤?”

“除非你想像他一樣死於我手。”

聽得她語氣冷淡, 那人聳聳肩,“漢境詩雲: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我名無衣。”

“無衣,我只知孤苦無依。”殷陳故意曲解道。

“再往前可就回不了頭了, 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無衣擡手遮在眉上,極目遠眺。

“這也是你最後的機會, 在匈奴地,你可沒有任何作用。”殷陳斜眼看他。

無衣沒有回答,只拍馬往前以做了回答,“這些年我心中一直有兩個疑問,淮南之後,你的發為何無端變白?南越之後,你消失了半年, 你去了何處?”

殷陳扯過面紗擋住灼熱的烈日, “發變白是吃錯了藥,消失了半年, 是在南越與一人達成了交易,為他試藥半年。”

無衣拍馬前行,吐出四字,“滿口謊言。”

“我記得你也曾說我永遠不會知曉你是誰,然而我現在知道了你的名字,所以,那一戰是我贏了。”殷陳曬得通紅的面上,那雙狡黠的眼睛彎了彎。

他原以為她滿盤皆輸,現在想來,這個女子,她從來都是絕境逢生。

有趣。

殷陳扭過頭往南望去,她已離了長安數百裏之遙,今日是六月十五,按照章程,現在的漢軍正要整裝待發。

在出境之前,也在路上遇到了運送輜重的隊伍,她不是沒想過逃跑,可她沒有把握。

無謂的掙紮只會讓處境更為艱難,她在王庭丟了半條命,才學會這道理。

況且,長安還有阿嬰,她尚且不知劉徹是會處置李蔡,還是如從前一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或許只有她這邊沒有出岔子,她的阿嬰才能安全。

漢營大帳中,霍去病正提筆寫著家書,他已經許久沒有收到殷陳的家書,他料想她或許被府中瑣事纏身,又或者阿嬰是個如他幼時一樣難纏的性子,她正自顧不暇。

他寫下:六月二十日可歸家,若阿嬰不乖,可求助夫人與皇後。

在擱筆之前,他又落下結尾三字,甚念卿。

——

殷陳沒料到再度看到伊稚斜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仍是漢廷俘虜,他仍是匈奴的大單於。

只是這裏不再是匈奴王庭,而那個意氣風發信誓旦旦想要將大漢蠶食殆盡的匈奴大單於,此刻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蜷縮在荒涼的幕北。

他發鬢染了白霜,眼角刻下凜冽的紋路,歲月鋒刀似乎對誰也不曾留情。

他坐在王座上,睨視著站在帳中的女子。

印象裏那個瘦小的如同一株小草一樣的女子,較之當初,長高了許多。

他的憐憫,竟種下了一棵讓自己落敗的種子。

邊上押送她的匈奴勒令她跪下,她置若罔聞。

匈奴並不會對她仁慈,一刀鞘劈在她膝彎,她被迫跪了下來,只是頭顱仍高昂著。

“多年未見了,殷醫者,或者,我該叫你漢庭公主。”伊稚斜終於開了口,掃了帳中部眾一眼。

周圍部眾們立刻會意退出帳子。

膝彎一陣陣發麻,殷陳笑道:“不知大單於當年留下的病根,現在好全了嗎?”

“看來你沒忘了王庭的生活,漢廷的公主當真生了一副好風骨。”伊稚斜起身,抽出腰間佩刀,長刀一轉,鋒利刀刃撫過女子散落的鬢發,青絲飄然而落。

殷陳瞳孔微縮,垂於身側縮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那刀尖堪堪停在她頸側,只斬去了她的發絲,繼而翻轉一探,抵住她喉頭。

只要他的力道往前一送,這抹姝色便會消散。

而那單薄的女子仍巋然不動,目光死死盯著伊稚斜。

或許是她掩蓋得太好,那目光中並無半分驚惶和戰栗。

伊稚斜眉微挑,“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當初留下你的命究竟是對是錯。”

“大單於當然錯了。若沒有我,大單於當初就會死在那場瘟疫中,又如何能有今日這般落魄?”殷陳難得在他面前展現出這牙尖嘴利的一面。

這一路日夜兼程已讓她滿身襤褸,面色黃黑,再無長安公主的模樣,她又是那個野草般的殷陳。

伊稚斜已經忘了,她表面溫順,實則是只將利爪藏好了的,偽裝成獵物的狼,伺機而動是她最擅長的事。

而現在在他刀下,她表現出毫不畏懼的模樣,伊稚斜明白,她又在賭,這個女子向來慣會虛張聲勢,伊稚斜緊緊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但今日再見到你,我明白了,徑路神的指引是對的。”

他終於,如願地看到了她眸中那絲一閃而過的惶恐。

恐懼是叫人瘋狂的滋養養料,養出了匈奴人踐踏一切的勇氣和無畏。

伊稚斜看慣了軟弱求饒,搖尾乞憐,搶奪廝打,所以她的不屈服引得他體內的征服欲望叫囂著。

他發覺他仍對她生出了興味,這興味帶著不確定的恐懼。

那是自心底慢慢湧出的興味,蔓延至四肢百骸,乃至那長逼到她命脈的刀尖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殷陳定了心神,擡眼逼視著他,“看來大單於當真是年老昏聵了,竟對徑路神預言深信不疑,認為匈奴人的成敗會系於一個女子身上。”

伊稚斜不置可否,他手上力道一松,長刀收入鞘中。

直至伊稚斜出帳,殷陳才松開袖中的手,手心已經捏出了一把汗。

她猛地掐上無名指指節,疼痛是真的。

她真的又見到了伊稚斜,所幸,那個自稱蒼狼的伊稚斜,看起來比四年前,蒼老憔悴了許多。

他或許也對匈奴這些年節節敗退的占據生了驚疑,心力交瘁。

阿娜妮上次的密信,除了告訴她李蔡家中那文字的含義,也告訴了他,匈奴去歲的蹛林大會中,徑路神再次預言了,匈奴人的成敗會系於一個女子身上。

殷陳當時對嗤笑不已。

不管是不是伊稚斜在李蔡處得了什麽消息,還是他病急亂投醫,但至少在見到霍去病之前,她仍是安全的。

“是在想我嗎?”無衣掀開簾子,大搖大擺地進帳,“我早叫你跟我走,現在可走不了了。”

殷陳站起身,膝蓋處仍冒著陣陣酸痛,她揉著膝蓋,“你可以隨意出入匈奴營,究竟是個什麽身份?”

“薩滿。”

殷陳懷疑地看著他。

無衣扭頭看她,眼眸微瞇,似是看透了她眼底的含義,“你眼中的薩滿是不是白發蒼蒼,神神叨叨的身披烏衣的老者?”

匈奴人一向目空一切,對神神鬼鬼之類的,倒是極為尊敬。

“那你與中行說是何關系?”膝蓋的疼緩解了些,殷陳支起身子,又問。

“受人所托。中行說那老匹夫不是個好相與的,我早想他死了。”無衣一屁股坐在胡凳上,環視帳中,“不過匈奴還真是衰落了,瞧瞧這帳中布置,真寒磣!”

她並不信眼前這個滿口胡謅的男子,可他這一路,確實在護著她。

“現在我們在哪個方位?”

無衣隨手拿起案上的杯子在手中把玩,“幕北單於庭東南五百裏,據漢境一千多裏。”

“這裏距左賢王部多遠?”

無衣手上使力,玉杯高高拋起,又穩穩落回他手中,“你想逃?”

“我一個人可走不出流沙,四年前就曾試過了。”

“那你就是不想見到霍去病,你心裏沒底,你怕被他選擇,也怕不被他選擇。”

殷陳沈默,她有點恨無衣的口無遮攔,道:“我不想成為那個讓他難以抉擇的選擇。”

“還有個更簡單的做法,你現在就可以死。但你舍不得了,你感受到了愛意,你在這世上有了歸處,也有了軟肋。”無衣漫不經心地拋杯,此時此刻,她整個人狼狽得與長安城中的公主貴女們沒有半分相像的地方,她不是被圈養的鳥兒,她是漫山遍野的風,吹過之地,萬物都會野蠻生長。

“我從前不明白中行說,現在想通了,你的存在,讓他有了同病相憐的感受。可你到底跟他不一樣,他一心想要毀滅讓他怨恨的世道,而你卻妄圖一次次拯救這世道。”

同病相憐,好一個同病相憐。

殷陳劈手截住那只在自由下墜的玉杯,“但誰也不能確定,軟肋或許也能變成盔甲。”

無衣不置可否,“我很好奇,你要怎麽到左谷蠡王地去?”

“他會親自送我去的。”殷陳嘴角揚起微笑,看了無衣一眼,只是在那之前,她要尋出一枚早已埋在匈奴內部的釘子。

命運這條長線的交匯總是蠻橫得不講理,她與他,終於又在牽扯之下越靠越近,一如元朔四年,來自漢境的春風吹到了居塗,吹到了她身邊。

那些人飄落離散,又終將在流沙中再次重逢。

六日後,伊稚斜得知霍去病臨時改道,出擊東路。於是只得派近臣章渠將殷陳送往左谷蠡王地。

無衣自告奮勇押送她往東去。

伊稚斜在出發前吩咐章渠,“河西一戰中烏維輸給了霍去病,他對此人恨極,而此女無用,那便叫烏維當眾殺了她祭匈奴旗。”

無衣在旁聽著,道:“大單於,我願同章渠一道押送漢公主。”

這一離去,殷陳錯過了千裏而來的阿娜妮,也契據爾和淮之幾人擦肩而過。

幾方人馬再度在茫茫流沙中失散。

契據爾再次遇到阿娜妮時,阿娜妮已經月氏名副其實的王,她親自領著小股精銳出了河西。

契據爾看著她湖藍色的眼眸,“公主為何敢到匈奴地來?沒記錯的話,河西二戰中月氏冷眼旁觀,早被匈奴忌憚。現在的匈奴人可是恨你入骨。”

“匈奴現在火燒眉毛,可沒時間來管我的事。我聽聞她又被抓回了大幕,特地前來看好戲。”馬兒疾馳,阿娜妮腳踝上的金鈴搖動,她一身幹練的騎服,依舊明媚得如同驕陽,“那你呢?”

“我也是來看好戲的。”契據爾道。

淮之此前從未到過大幕,惡劣的炎熱的氣候叫他已經無法抽出精力去關心二人鬥嘴。

阿娜妮派人去打探殷陳的消息,很快得了漢公主已在兩日前被送往左賢王部的消息。

就在當夜,淮之得了一個消息。

這個消息促使他改變了原來的路途,改道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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