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拯救

關燈
第203章 拯救

出了宣室殿, 殷陳直奔永巷。

永巷令對她仍有些印象,見她拿著陛下的手諭,畢恭畢敬地將她引到蠶室。

殷陳再次見到了李延年。

他身上的衣裳已經沾汙, 蠶室汙穢又悶熱,他仍清雋,只是稍有些明珠蒙塵的狼狽之色。

在看到她時,下意識站起身整理了形容,隨後自嘲一笑, 只朝她一禮,聲音微啞, “姊姊長樂未央。”

殷陳擡步走近他, 去解他手腕和腳腕上的鐐銬,低聲道:“對不住,我來晚了,我來帶你出去。”

李延年看著她, “姊姊要帶我去何處呢?”

殷陳解鐐銬的動作微滯,也在窗戶微弱的光照下, 看到了他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李延年連眉頭都沒皺,只盯著她看,似那傷並不在他手上一般。

她看不清傷有多深,只能盡可能放輕動作,“回李家班子。”

“然後呢?”李延年聲音平淡,好似被關在蠶室的人並非是他一般。

殷陳擡眼,見他血紅的眼眸中, 眼波寧靜, “你這傷不處理的話,之後恐怕不能再撫琴了。”

他平日裏最是在乎手和嗓子。

李延年仍是微笑, 甚至動了動手腕,讓那嵌入傷口的鐵鐐更深入幾分。

殷陳托著那鐵鐐,蹙眉看他,不解他為何自虐般要她的回答,“延年,我可以保住你,保住李家,你可以回到中山去,或許隱姓埋名過尋常……”

“那你這般施舍,同李家做法有何不同?有何意義?”李延年從來沒有如此尖銳地向她發問。

殷陳一時怔在原地,半晌之後,嘩啦一聲,解下手鐐,又想蹲下為他解腳鐐,道:“我永不會害你。”

李延年扶住她的手臂,制止她的動作,“我自己來。”

殷陳只得將鑰匙遞到他手中。

她指尖的溫度短暫地在手心停留,短暫相觸後,毫不留戀地收回。

李延年解下腳鐐之後,擡首看向眉頭緊鎖的殷陳,是他方才的話讓她失神了。

他閉了閉眼,扯出一絲笑,繼續道:“心懷大義的殷醫者總是在試圖拯救所有人,姊姊既執著於救我,那姊姊願意徹底拯救我嗎?”

殷陳不可置信看向李延年,她仿佛今天才認識這個少年,他向來如綿綿春雨般溫潤,從不會用這樣尖銳態度緊緊相逼,逼她做出回應,“如何才算徹底拯救你?”

李延年伸出一手托住她的手背,將那鑰匙放回她手心,鄭重道:“姊姊願意同我遠走高飛,永不回長安嗎?”

蠶室昏暗又悶熱,他的手心貼在她的手背,滾燙的溫度讓她想要逃避,她指尖微動,手往後縮。

李延年凝睇著她,一瞬之間,眸中閃過失意和了然,“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過從前那樣屈辱的生活。一個低賤的男倡,就算再努力往上爬,也只能爬上陳瓊那樣的人的床榻。姊姊,我是豢養的鳥兒,若姊姊無法護佑我一生,或者給予我愛意,便不該為我打破牢籠。”

殷陳只覺腦中轟隆一聲,有什麽垮塌了,她卻不敢去想那是什麽,只願意相信是他現在不夠清醒,“你可知腐刑會……”

李延年打斷她的話,仍是笑著,他清俊的面容變得痛苦而扭曲,通紅眼眸似搖曳著微弱的希冀,“延年知道,延年也知道或許會死在未央宮,可就算出了未央宮,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姊姊聽不出來嗎?我的聲音開始變了,我的歌聲再也不覆從前清越,我賴以生存的,引以為傲的,正在一點點消逝了。”

可他曾是多耀眼的少年,宮人會借巧遇之故偷偷側目打量他,他有藏在心中的少女,那個少女會癡癡看他,會同他枯坐檐下撫琴聽雨,喚他延年。

他無數次想,若他再大些,再長高一些就好了,她便不會將他當成一個阿弟。

若他是廣利阿兄便好了。

可他是李延年,是李家班子的支柱,是父親去後,獨自撐起一個班子的李班主。

是備受多種輕佻打量卻仍要保持笑容的李延年。

是毫無根基,無法任性的李延年。

他既然走到未央,又怎會甘心再回到那樣的環境中去。

殷陳拉住他的手,保證道:“延年,你信我。我是個極好的醫者,我會尋到讓你的嗓子回到最佳狀態的藥物。”

他曾經多期許她能這樣握住他的手,可這次,他輕輕撥開她的手,後退一步,朝她端正深揖一禮,“李延年本不是什麽君子,此生也難以得到善終。延年只求姊姊一事,勞姊姊出宮之後,替我告知阿母,便說延年無悔自己選擇的路。班子的人想離去的也莫要阻攔,這兩年在長安所積攢的積蓄可拿出一半分發眾人,讓他們各尋前程。”

殷陳不記得自己如何走出永巷的。

她只記得李延年的眼神,那雙從來含著溫潤,含著笑意的眼,滿是悲慟。

她自身難保,她獨木難支,她以自身為賭註,卻沒料到那擲籌之人,從不是今上,也不是她。

那個擲籌之人,他不願隨她而去。

回到東市,殷陳尋到淳於文,“先生,我若是想要一個人的嗓音保持清越,該如何用藥?”

淳於文滿臉異色,驚異於她會問自己這樣簡單的問題,“只需要用藥好好養護……”

“不,他的嗓子並非壞了,而是到了年紀變了音色。”

淳於文沈吟片刻,才明白她說的意思,“沒有藥物能阻止一個人的變聲。”

“先生,我是說,若是腐刑……”

淳於文驚詫萬分,“腐刑對男子損害巨大,一不小心便會沒命,得不償失啊……”

得不償失,他的選擇是個得不償失的選擇,卻是他的破釜沈舟。

她無法理解他的做法,他從來不是偏激之人,可他的做法,確是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他若要留在宮中,留在陛下身邊,必然要犧牲什麽。

而他能犧牲的,卻只有那得不償失的一條路。

殷陳回到金霞市,李廣利坐在院中,原本熱鬧的院子一片狼藉。

他雖竭力做了保證,可他從前便從不管事,他的保證毫無作用,然而李家班子眾人還是散的散,往別處投生路去了。

李驚瀾雙眼通紅,看到她連忙撲過來,“姊姊,我次兄如何?”

殷陳去看了室人,她面色憔悴,仿佛老了十歲,裊裊趴在她身邊睡著了,她卻只是目光空洞,失神望著帳頂。

如同知曉了自己孩子的選擇,她灰朽了一半。

最終,殷陳保李延年出了永巷,在她的暗中促使下,他仍舊做了內臣。

可宮人看他的目光再不覆從前帶著熾烈的傾慕,而是嘆惋。

今上賜他協律都尉一職,掌管宮中禮樂事宜。

他仍然溫潤如明珠,慣常帶著叫人如沐春風的笑。

然而,在人們眼中,那樣一顆明珠,終是殘缺了。

陳長公主的冊封禮,經由太仆占蔔擇吉日,定在了九月十三。

一場並不正式的吉禮,倉促得如同一陣夏日驟雨。

那日稍稍整理了之後,殷陳便被宮中車駕接進了宮中,她沒來得及帶什麽,只帶走了那盆養在窗邊的蘭花。

劉嫦倒是常來瞧她,她在母親處知曉了原來她是陳先皇後的女兒。

斂起覆雜心緒,走到鳳凰殿外,卻見殷陳正挽起衣袖自己和自己下六博。

見她到來,一笑,“我正愁遇不著對手呢,公主來得正好。”

“公主應當喚衛二公主為妹妹。”邊上宮人連忙糾正道。

殷陳不羈的行為讓殿中宮人頭疼不已,偏她又我行我素慣了,對宮人的提醒置若罔聞。

劉嫦揮揮手,宮人魚貫出殿。

殷陳伸了個懶腰,“為何這樣看我?”

劉嫦收起目光,打量鳳凰殿中布置,“你這還缺什麽物件跟我說,去我那裏搬過來。”

“公主還是如此大方。”殷陳將嵌金博箸高高拋起,擡手移動白玉棋子。

“母親擔憂你,讓我來看看你。如今看來,你在宮中倒是如魚得水極了。”劉嫦勾起笑容,拿過博箸隨意拋起,而後根據點數擡手移動青玉棋子。

殷陳撚起玉盤中一顆晶瑩的葡萄丟入口中,“從前不知做公主竟如此快活。”

劉嫦只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定定瞧她,“你當真快活嗎?”

口中葡萄泛起酸意,殷陳勉強咽下,輕聲道:“不快活又能如何。”

“聽聞父親會在吉禮上為你與表兄賜昏,這不是你一直盼望的嗎?”劉嫦又道。

殷陳撥著六根博箸,博箸根根相撞,撞出紛雜的聲響。

是啊,這一切本就是她回長安所求的,為何?為何不快活呢?

劉嫦盯著她,秀眉微挑,“你若不是當真心悅表兄,那便讓與我好了。”

“公主該喚我長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