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大捷

關燈
第197章 大捷

元朔二年夏日的二戰河西, 勝得毫無意外。

黃河邊舟子們歡快的歌聲再度響起,他們再度迎接了這支大勝而歸的漢軍。

然這次不同於春日那場帶著些許的沈悶,他們帶回來的戰果足以讓整個大漢為這支驃騎營的軍士們心生敬仰傾慕, 歌聲嘹亮,激起黃河水為他們奔湧伴奏。

霍去病此次的大勝,已經足以讓朝中此前對他頗有微詞的人噤若寒蟬。

只是他的耀眼,更是映襯著另外兩路的慘敗和落魄。

李廣張騫部好公孫敖部都出了岔子,同出右北平的張騫部未能及時同李廣回合, 李廣部遭遇了左賢王部兵力,鏖戰一日後傷亡過半, 李家父子拼死突圍, 在張騫部姍姍來遲後才得以逃出生天。

而本該與他匯合的公孫敖部更是在進入流沙時便迷了路,在流沙無頭蒼蠅般轉了幾圈之後,糗糧耗盡,無奈折返。

一路都有人為驃騎將軍帶回來的戰果歡欣鼓舞, 簞食壺漿,夾道歡迎。

蟬不知疲累地占據著角落位置嘶吼著夏日樂章, 稚童在狹窄巷中追逐蹴鞠,歡笑陣陣,春分領著李驚瀾裊裊和陳茵在梨樹樹蔭下吃著陳茵帶來的葡萄。

院墻上的貓兒懶洋洋地踱步巡視。

秋枝奔到院中,“驃騎將軍大捷!”

陳茵跳起來,“我長兄歸來了?”

長安安城們,城墻之上各處都擠滿了人,無立錐地, 無數長安女子翹首以盼, 以一睹驃騎將軍的風采。

秋枝與城門校尉相熟,拉著殷陳上了城墻。

周圍女子身上的香氣宜人, 幾個女子手執便面竊竊私語,“驃騎將軍還未成昏,不知皇後屬意誰家女公子?”

“衛二公主自小便傾慕冠軍侯,想必歲首到了年紀便要定下了吧。”

“如此豈不是親上加親,聽聞衛二公主容貌端麗,又兼性子溫和,想來極為相配。”

“那便好。”

“有甚好的?”

“我今日特地盛裝打扮,若能得冠軍侯青眼,衛二公主這般性子必能容下我。”

說話間,秋枝和殷陳已經被人群擁著擠到二人身邊。

那女子打量了殷陳一眼,見她衣飾粗陋,以便面掩面道:“城門校尉怎的回事,什麽人都放上來?”

秋枝一聽這話,立刻仰頸反擊道:“我竟不知長安城樓也分三六九等,偏你上的,我們上不得了?難不成你這腳底鑲金子了不成?”

秋枝嘴皮子向來利索不饒人,一句話竟將那人塞得一時怔住。

殷陳將她護在身後,朝那女子一禮,“我妹妹心直口快,冒犯女公子了。”

她是被秋枝從醫館揪過來的,身上還沾染著清苦的草藥氣味,在這群衣香鬢影中間,帶著些許不合時宜。

那女子見她軟弱可欺,故意以便面嫌棄扇了扇風,道:“知錯便好,勸你二人趕緊離去,免得在此討人嫌。”

秋枝氣得捏緊了拳頭,正要反駁,殷陳拉住她的衣袖,微微搖頭。

幾人的聲音不小,引得人側目。

秋枝只得忿忿作罷。

不多時,人群一陣騷動,從外自內自覺讓開一條路。

一貴婦人被人簇擁著走了過來。

此人一身滿繡長壽紋墨色曲裾,外罩同色素紗襌衣,眉目精致,眼尾微揚,原來竟是衛少兒分花拂柳來了。

人群中亦有衛少兒識得的女公子,她微微頷首,身上腰間配飾行走間流光溢彩。

衛少兒自然瞥見和秋枝站在一起的殷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殷陳朝她一禮,想著人太多反正也擠不上去,就要跟秋枝下了城墻。

衛少兒開了口,“既來了,為何要走?”

她沒有指名道姓,殷陳腳步一滯,與秋枝交換了個眼神。

衛少兒站在原地,似是在等著她的抉擇。

殷陳移步過去,朝她一禮,“夫人長樂未央。”

眾人目光落到身上,似有千鈞重。

衛少兒態度親昵地搭手在她手上,嗅到她身上的清苦藥香。

霍去病自小便是藥罐子,對藥味極其厭惡,所以當她知曉這個借住在長子家宅中的女子是個醫者時,並未有多大的在意。

他向來對身上沾帶著藥味的人不甚喜愛。

可世事偏生如此反常,他為了這個向來不入眼中的女子,竟能拋下長安諸事前往南越兩月,也能為了這個女子一而再再而三打破慣例。

衛少兒捏了捏殷陳的手腕,低聲道:“要站在他身邊,可要時刻承受這樣的目光,殷醫者可要退縮?”

殷陳沒有接話,步子邁得堅定了些。

城墻上不乏有長安貴胄家的女公子,眾人的議論和疑惑聚集在衛少兒身旁的女子身上。

“那是何人?”

“誰家女公子,從未見過。”

“既跟衛夫人走得如此近,想是別國的翁主罷?”

“翁主?”這聲音帶著明顯的疑問,顯然這般穿著絲毫不起眼的女子很難讓人相信是個有身份的人。

這些猜測毫無遺漏鉆進耳中,殷陳面色不變,與衛少兒走到城墻視野最開闊處,邊上的侍女在衛少兒身側舉了遮陽的簦,又有人將人群與二人隔開半丈來遠。

衛少兒松開殷陳的手,“眾人對你的身份很是好奇。”

頭頂的簦遮住一角湛藍的天際,投下一片陰影,殷陳半張臉便也隱在陰影下。

衛少兒沒聽到她的回答,又繼續道:“還有三月,去病便及冠了。”

及冠。

大漢男子及冠之後的第一大事,便是成昏,殷陳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二句話,“多謝夫人特意通知。”

“他的親事,向來由不得自己做主,也由不得我做主。殷姑子難道想耽誤半生傻等?”衛少兒搖動便面,話語不徐不疾,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側女子。

殷陳自然知曉衛少兒的意思,她與他之間的鴻溝難以逾越,她的身份,或許永遠見不得光。

她曾說過會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可她沒有任何把握。

“若不能同心儀之人相守,那成昏有何意義?”殷陳在此事上向來執拗得有些不通情理。

“或是為了利益。”

即便是平陽侯和衛長,亦是因為平陽長公主和皇後的利益結合的,盡管二人兩情繾綣,內裏的利益糾葛卻多如紡機上的絲線。

殷陳沈默不語,周圍喧鬧之聲的聲音大了些,原是凱旋的隊伍已經出現官道盡頭。

“夫人為何同我說這些?”殷陳終於看向衛少兒,此前她分明與衛少兒袒露過心事,衛少兒態度也已然默許。

衛少兒聽得她的聲音異常平靜,“陛下已經擬定為他加封,過不了多久,他便要成為長安的萬戶侯。他的姨母是皇後,今上又如此寵幸,今後他或許會尚公主,娶貴女,以殷醫者的身份,要如何做?”

安城門之外,那玄甲紅袍的隊伍近了,驃騎營數萬軍士駐紮在營地,回長安的只有不到千人。

最前方的自然是霍去病,他沒有乘車,而是照常騎著棲霞,身側是趙破奴和仆多。

仆多擡手在眉上搭了個棚,望向城墻上的各色鮮麗的衣裳,“誒,站在最前頭的那不是殷姑子嗎?”

趙破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天青色衣袍,二人心照不宣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早已與城墻上的殷陳目光相撞,看到了殷陳身側的衛少兒。

見冠軍侯仰頭看來,城墻上的女子們笑聲更為肆意了些,“冠軍侯看過來了!”

“他在看誰?”

“快看我的妝容可亂了?”

“隔這麽遠,就算你臉上敷了一石粉人家也看不到。”

“不過,看他看向的這個方向……”女子的聲音小了下去,因為視線盡頭,正是陳夫人身側的女子。

殷陳神色澹然,心卻被衛少兒一番話攪亂了。

秋枝從方才起一直忿忿不平,分明冠軍侯對殷姑子情根深種,這些女子們還猜到別的公主身上,此刻冠軍侯的視線已經證明了一些,秋枝仰高了頭顱,活像她才是那大勝而歸的軍士一般。

又看向趙破奴,朝他用力揮揮手。

趙破奴一眼看到了秋枝獨特的招呼方式,也擡手回應她。

城墻之上有手絹松落而下,被風吹到軍士懷中。

而軍士不為所動,任那帶著馨香的手帕掠過身前,隨風飄遠。

霍去病的目光停留在殷陳身影之上,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能想象到她此刻神色必然不會好看。

安城門是長安最大的城門,平時只有出征和今上巡視才能洞開中間的城門。

此時為凱旋的驃騎將軍大開,今上對他的優待已經不言而喻。

霍去病收回目光,驅策坐騎進了安城門。

城墻上的眾人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霍去病回到長安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去甘泉宮中,將虎符和符傳等物入宮上交給劉徹。

此次二戰河西,漢軍斬首虜三萬餘級,徹底將匈奴盤踞在大漢西北的威脅斬斷。

劉徹早已在得到捷報時便已然備好了獎賞,對此次有軍功的軍士們毫不吝嗇地大肆封賞。

鷹擊司馬趙破奴封為從驃侯,封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仆多封為煇渠侯,隨驃騎將軍出征至小月氏的校尉都賜予從左庶長爵位。

主將驃騎將軍霍去病益封五千四百戶,一躍成為了大漢最年輕的萬戶侯。

劉徹還不忘早早著人將北闕的一間空著的府邸收拾出來,賜給霍去病當新府,笑吟吟道:“去病,宣平裏那處宅子始終太小了些,我已經著人收拾了北闕那間臨街而開的府邸,想來能在你及冠之前搬進去。”

霍去病聞言,卻沒有接受賞賜,起身跪於殿中,斷然以九字回絕,“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

劉徹聞言,一瞬驚愕過後,轉為大喜,拊掌道:“不愧是朕的冠軍侯,那處宅子朕給你留著,待到將匈奴滅了再賜予你。冠軍侯,可千萬莫要讓那宅子空太久了。”

“陛下,臣想要陛下許臣一個願望。”

劉徹雙眸微瞇,審視著跪在殿中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人,“你想要的,我何時沒有給過你?”

“或許臣這次要的,會讓陛下為難。”霍去病仍跪在殿中,邊上的李延年似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神色微凝。

劉徹站起身,緩緩步下臺階,慢慢踱到殿中跪伏之人的面前,“小孩子脾氣,起來罷,跪這麽久也不嫌膝蓋疼。”

他的膝蓋確是疼的,春征之後的傷並未好全便投入訓練,傷雖然結了痂,然筋肉重連的瘢痕處,在每次扭動時仍舊會有疼痛襲來。

此刻跪在冰冷的地磚之上,寒涼之意也頻頻刺骨襲來。

霍去病擡首看向劉徹,“那陛下可應下了嗎?”

“誰能拗得過你。”劉徹一臉無奈朝他伸手。

霍去病將自己的手搭在他手心,借力站起,“多謝陛下。”

劉徹審視已經長得跟自己一般高的霍去病。

他的肩膀日益寬闊,面容早已脫去了少年時的稚氣,那個纏著自己要贏下一局就要同他去上林狩獵的小小少年,似乎眨眼間就長成了一個這樣高大停勻的青年。

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願望,少年雖長大了,心思還是無法隱藏。

在與劉徹詳細稟告此次戰況,直至黃昏時,他才得以脫身回到宣平裏。

此次路過平陽,霍去病沒有忘了約定,前往霍家將異母弟霍光帶到了長安,在去甘泉公前,他已經吩咐阿大將霍光帶回宅中。

第二日一早,陳沅陳茵兩個人一起床便急匆匆從陳宅出來,飛撲過去纏上霍去病,陳茵委屈癟嘴拉著霍去病的衣袖,“長兄,茵前幾日夢見自己被鷹抓去了!”

霍去病彎腰抱起陳茵,在她鼻子上揪了一下,“那阿茵可有哭鼻子?”

“才沒有哩!阿茵可是長兄的妹妹,怎會哭鼻子?”陳茵嗔怪道。

陳沅卻戳穿她,道:“是誰第二天哭著鬧著要阿母同她睡哩!”

殷陳朝陳沅皺了皺鼻子,“次兄壞!”

陳沅註意到站在阿大身邊一旁身著粗布衣裳略微局促的霍光,“這位是?”

霍去病看向霍光,又看向站在一旁笑得開懷的陳掌和衛少兒,“這是霍光,吾異母弟。”

正堂中,衛少兒讓侍從將陳沅陳茵帶走了,她厘清了自己的思緒,面色雖恢覆了些血色,仍有些發白。

霍光朝坐在上首的衛少兒和陳掌行了禮,“霍光拜見陳詹事,衛夫人,詹事,夫人長樂未央。”

陳掌微微頷首,目光瞥向衛少兒,衛少兒目光直楞楞看著案上那盤甜膩的糕點,掃過堂中那跪伏著的少年,“汝現年幾歲了?”

“回稟夫人,光現年十四歲了。”

衛少兒審視著霍光,霍光那張臉生得更像他的父親,清雋中帶著柔和,“汝此番前來長安,家中大人可都知曉了?”

霍光從容答道:“回夫人,父親和母親已經明晰,光此行還要勞煩夫人和詹事。”

“勞煩倒是不敢當,汝既來到了長安便是客人,我們自然以禮相待。”她話語中的不悅不加掩飾,意思很是明顯。

霍光並不是愚鈍之人,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淺淡的笑意,“多謝夫人。”

霍去病坐在一旁,靜聽著母親和霍光一問一答,終於開口道:“母親可盤問夠了嗎?”

衛少兒這才將矛頭指向霍去病,“去病又是何時去的平陽?”

霍去病瞥見霍光肩頭松懈了些,嘴角微勾,“此次出征之時。”

“你既要帶人來,也該通知一聲,讓家中有所預備才是。”衛少兒語帶些許埋怨。

堂中的霍光將頭低得更低。

“是兒考慮不周,懇請母親原諒。”霍去病起身,走到堂下,跪在霍光身邊鄭重行了禮。

衛少兒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在心底無奈嘆了口氣,“你們兩個都起身罷,跪在堂中算什麽樣子。”

“多謝母親。”

“多謝夫人。”

衛少兒對這個長子毫無辦法,人都已經到了長安,她也不能將人再轟回平陽。

只能轉而吩咐青蘆收拾出一件臥房安置下霍光。

霍光就這樣在長安安置下來了,雖然身份尷尬,但因處事有度,有禮謙遜,又與陳家兄妹相處和諧,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霍去病也常帶他前往未央宮,他對石渠閣中的典籍十分感興趣,常泡在石渠閣同博士們請教。

年將及冠的萬戶侯,一時之間風頭無兩的長安貴公子,期望同這個萬戶侯聯姻的各家踏破了詹事府的門檻。

衛少兒在親事上倒並不為他操心,事實上,也輪不到她操心,她只以一言便婉拒了絡繹不絕的說媒人,“哎呦諸位,我這長子的婚事自有今上和皇後做主。”

她這話一出,各家媒人悻悻地知趣不再追問。

其實不乏好事者忍不住追問道:“那今上和皇後屬意的可是衛二公主?”

邊上立刻有人接話道:“冠軍侯若是同衛二公主結親的話,倒不失為一樁親上加親的佳事。”

衛少兒笑而不語,低首飲了一口冰飲,恰好宅中宴席樂起,待到酒酣宴散,才將這一波媒人好生送走了。

衛少兒站在中門捏了捏脖子,想起殷陳上次送來的一些珍奇藥材。

“夫人,這味藥材對女子身子極好,我重金與西域商人購得的。”

“只送了我?”衛少兒問道。

“還有皇後,還有隔壁家待我極好的室人。”殷陳當時笑得眉眼彎彎,絲毫不覺有何不妥。

旁人若要討好姑氏,必然會投其所好,但殷陳這女子,竟是個不會討人歡心的女子。

她著實不明白去病為何會掛心這樣一個女子,她品貌在長安貴女中並不出眾,雖有些小聰明,卻始終上不得臺面。

可就連自己的次姊也默許了二人的交往,實在匪夷所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