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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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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阿姊

夏苗之時, 霍去病抽出時間回來參加了夏苗。

殷陳對上林狩獵本無甚興趣,本想窩在醫館,但衛子夫偏說劉嫦劉姀想她, 要她陪同。

天氣漸熱,上林樹多林密,倒是涼爽舒適,宮人在林中安置了案席,供公主貴女們小憩乘涼, 殷陳與劉嫦劉姀閑談了幾句。

一個宮人前來與她耳語,道有人尋她。

現在這個時間, 霍去病應該陪伴在今上身邊進行祭祀儀式, 殷陳狐疑走過去,卻見其人著羽林郎衣裳。

竟是李敢,她懷疑是宮人傳錯了消息,可見李敢目光並無訝異, 擡步挪過去,“李郎君尋我何事?”

李敢也無過多廢話, “此前殷姑子不是說過,要同在下討教射藝嗎?”

殷陳一怔,下意識看向不遠處陪伴在今上身邊的霍去病,霍去病也心有所感似的,轉眸看向她的方向。

殷陳叫苦不疊,莫名有些心虛,她對李敢禮貌笑笑, 李敢卻一反常態, 走到她身邊拿過她的弓,講起了弓箭常識, 活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先生。

天地良心,她卻不是多好學的學生。

心不在焉聽完一系列知識,李敢目光炯炯盯著她。

“殷姑子都懂了嗎?”

“懂了懂了。”殷陳忙不疊答道。

李敢將弓一翻,轉而遞給她,“那你按我說的,拉弓搭箭試試看。”

殷陳接過弓,抽出箭箙中的箭,李敢看到她姿勢不大對,笑了笑,“雙腳打開,與肩同寬。”

說實話,她的箭術並不差,畢竟她是烏尤親手教授的,他是匈奴中極好的射雕手。

但此刻,殷陳只能裝作不懂的模樣,故意放偏了一箭。

李敢見她雖看著弱不禁風,拉起弓來力氣卻不差,頗為耐心地指導她如何瞄準目標。

殷陳狀似認真,心卻虛得很,下意識同他拉遠距離。

饒是李敢再遲鈍,也意識到了她的敷衍,板著臉道:“看來殷姑子並非真心想討教什麽射藝?”

李蔡這老匹夫想要李敢來拖住她,這下子她再想有什麽動作卻也暴露無遺了。

“非也,傳聞中李郎中令射出的箭矢能入石三分,相較於李丞相,究竟誰更厲害些?”殷陳摩挲拇指上的玉韘,笑著問道。

李敢疑狐看她,“說來,我也許久沒見叔父展示過射藝了,從前叔父與我父的箭術倒是不相上下。”

殷陳目露期待,“真想見識一番。”

李敢又想起此行目的,盡職盡責教授她射藝。

殷陳這次倒是極為認真,心頭卻盤算起另一事來。

李蔡想借病掩蓋什麽呢?

去歲上林,他也並未展示過箭術,難道幕南一戰當真讓他廢了?

那淮南那個身形詭譎的人又是誰?

想著,她微瞇起眼,一箭瞄準,正射中靶心,扯出欣喜的笑來,拱手朝李敢恭維:“李郎君果真教得好,連我這般朽木都可以雕琢成才。”

李敢被她誇得面上有些不自在,還是淡淡道:“今日便到此處,回去多練習。”

殷陳將弓箭背著,也不想再回到公主們中去,在上林苑中漫步。

也不知他在何處?

正想著,擡眼,卻撞入一雙深邃眼瞳。

“冠軍侯長樂未央。”她笑著朝他一揖。

她今日著一身煙青色袍,因為常在外行走,她的袍大多都是未及地的,手袖紮緊,整個人幹凈利落似一段修竹。

霍去病身上則是紅色朝服,身量高而纖薄,腰間玉帶勾,頭戴鶡冠【1】,他朝她一揖,“殷姑子長樂未央。”

殷陳走過去,“上次如此行走在上林苑中,還是在夢中,那時的你只有這麽高一點,十二歲麽?”

她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高度,那時的他還是個帶著稚氣的稚童,現在的霍去病,已經不能用少年來形容了,他面容沈穩,身形如松,一雙微揚的眼眸深邃而堅定。

她在心中這般審視著他,想著又偷偷擡眼看他。

“我只記得那個阿姊銀發童顏,卻是個擅長耍些障眼法的小騙子。”

殷陳聽他喚自己阿姊,刻意忽略了他調侃自己為騙子的話,笑著讓他再叫一遍。

霍去病只拿那雙眼瞅她。

殷陳只道在他身上占不了第二次便宜,卻聽他輕輕喚了聲,“阿姊。”

他的聲音本就如同敲冰曳玉,放輕了聲音較之平常略微低沈些,再叫了一聲,“殷陳阿姊。”

殷陳瞪大了眼睛,神色愕然,“難道我還在夢中嗎?眼前的冠軍侯還是十二歲嗎?”

霍去病眉頭微挑,接過她背著的弓,勾了勾弦,“這弓做工不行,回頭我讓阿大重新挑一張給你。”

殷陳還留在‘阿姊’的沖擊中,卻聽得他已經若無其事地評價起弓的好壞。

她面上一熱,分明是她想逗他,怎麽反而自己卻羞赧起來,她望向別處,道:“我不常使用弓,還是刀最適合我。”

“我的箭術可不比騎術差。”霍去病順手將箭箙和弓背上,說出一句莫名其妙地話來。

殷陳楞了片刻,不知他這話是何意思,“我自然知曉霍郎君的箭術很好。”

畢竟初見時,他的箭便差點要了她的命。

霍去病往前走了兩步,又回身將手遞到她面前。

殷陳一喜,擡手搭在他手中,手心相對,掌紋相貼,十指緊扣。

踩著腳下茂密的落葉漫步林中,陽光從密密匝匝的樹冠落到二人身上。

好奇的小動物從林中探出頭來觀察著這兩位不速之客,充斥著各類鳥鳴,蟬鳴,蟲鳴,不遠處更有隱約的宮人說話聲傳來,靜謐又喧鬧。

殷陳想起了在西南時自己背著背簍在西南茂密的山林中采藥,西南的深山老林可沒有上林苑這樣被人精心打理過,常有尖利的刺藤勾住她的衣裳。

她極享受在林中的時光,那是獨屬於她的時光。

無聊時,她還會哼著歌,邊上的小春阿姊便會說她唱的難聽,果真只適合做個刀客。

殷陳可不管,笑嘻嘻拉著她倒在厚厚的落葉鋪就的毯子上,依舊毫無顧忌地哼著歌。

現在的她牽著霍去病,可惜不能就地打滾了。

她頗有些遺憾地想。

“在想何事?”

“好想在落葉中打個滾。”殷陳老實道。

霍去病微怔,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可帶了換的衣裳?”

殷陳擺首,“說說而已。”

“若想便去罷。”霍去病卻鼓勵起她將腦中稀奇古怪的想法做出實際來。

殷陳望了望周圍,除了二人之外,再無他人了,她松開霍去病的手,“郎君替我看著。”

她早就瞧好了一堆極好的落葉,落葉有些輕微的腐敗氣息,但更多的是幹爽,躺上去吱嘎作響。

看著她像只貓兒一樣在落葉裏滾了幾圈,霍去病唇角不可抑制地彎起。

殷陳心滿意足從落葉堆中站起,拍了拍身上的浮灰和碎葉渣。

霍去病替她拈去發上的碎葉,“開懷了?”

殷陳用力點頭,“多謝郎君替我打掩護。”

霍去病笑得舒朗,“從前竟不知你有這般愛好。”

殷陳有些遺憾地看看他身上的朝服,“可惜了,郎君現在不能同我一樣打個滾。”

“只要看著你打滾,我便也相當於打了個滾了。”霍去病將她發上最後一點碎葉拂去。

殷陳捉住霍去病的手,摩挲他手心和指節上的薄繭,說起從營中歸來那日李蔡邀她之事,又說起自己心中的疑點,“郎君自幼接觸騎射,距今不足十年,手上的痕跡已經如此難以磨滅,但我觀察到李蔡那雙手卻沒有什麽練武痕跡。”

霍去病知曉她的意思,“ 所以,你懷疑現在的李蔡乃是旁人易容?”

殷陳踢著道旁的一粒石子,“那真正的李蔡在何處?此人假扮李蔡之事有何目的?他是何身份?李家人可有察覺?那淮南那個殺了劉遷的李蔡,又是誰?”

她提出的疑問,早已在內心盤桓過數百回,可淮南那個人只在殷陳面前出現過一面。

這世上見過那個李蔡的人,或許也只有她一人。

殷陳也常懷疑那時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當時的她心神不定,或許是出現了幻覺也說不定。

“那人身法鬼魅,並不像李家人。相反,上林苑那個被我輕易擊傷的李蔡,倒是與李廣李敢的路子是相同,至少,他的身法與李敢是相同的。”殷陳對李蔡的身份起疑,卻始終找不到突破點。

“對了,郎君近些年可瞧見李蔡拉弓射箭過?”

“自從幕南之戰之後,好似是沒有見過他拉弓了。”霍去病神色凝重,若大漢的丞相是個身份不明的人,那麽這其中危機已經不言而喻。

眼看著走到了路盡頭,殷陳忽然道:“郎君可有辦法誘他出手,若他不是李蔡,只要拉弓,熟悉他之人會察覺出破綻。”

李敢今日大張旗鼓來找她,她自然不必再掩藏行蹤,他既要她暴露,那她便遂了他的意思,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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