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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河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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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河西(六)

與此同時, 匈奴帳中,烏維招來河西各王,商量著如何打這一仗。

今日一早斥候來報, 漢軍已經明顯疲弊,馬兒也倒下了不少。

現在進攻,正是好機會。

可如今大雪封山,從高處進攻會被對方反擊,況且, 漢軍占據了高處,在休屠時便領教過漢軍手中的弩箭威力, 從東西兩面上, 恐怕會折損過多。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臯蘭峽口進入。

而峽口極窄,匈奴大軍無法一舉攻入。

烏維的計劃是三面圍攻,將漢軍圍殲。

休屠王支吾半晌, 休屠王子日磾進言道:“諸位,臯蘭山易守難攻, 且現在時機未成熟,東西面路滑艱險,難保不是漢軍誘敵深入之計。”

“慫貨!”盧胡王啐了一口,嫌惡地看向那瘦小的休屠王子,“日磾,你若是被就被區區幾個秦人嚇破了膽了,便躲回你額吉懷中吃奶, 怎生來煞我們的威風?”

休屠王父子二人臉繃得很緊, 卻不發一言。

開完作戰會議之後,盧胡王折蘭王自請出戰, “左賢王,盧胡部折蘭部一萬勇士願為先鋒。”

“休屠王,你不是派人會休屠城取回金人了嗎?金人何在?”烏維應下後看向休屠王。

休屠王一驚,渾身冒出冷汗,正待不知如何搪塞之際,納奇忽而一拍手,道:“前日我借休屠王金人以祭拜我阿布,忘記歸還了,哈魯,快去我帳中將金人奉來。”

哈魯出帳去,未幾,將金人雙手奉上。

休屠王滿眸怔怔,他看向那金人,確是休屠王城中的那個金人不錯,怎會到了納奇手中?

納奇朝他眨眨眼,匈奴眾王鄭重拜過金人,果然得到了徑路神指引全力一戰的結果。

過後,休屠王偷偷尋到納奇,奇道:“你從何處得的?”

“金人本是月氏所有,再造一個又有何難?”納奇翻身上馬,又回頭笑道,“不過,休屠王這次可別把金人再弄丟了。”

休屠王心中雖有些疑懼,然這次有驚無險,終究讓他這數日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

臯蘭山中,斥候飛馬來報,“報!匈奴已經糾集部眾來襲!峽口約有一萬之眾,其餘的則在西面和東面。”

霍去病挑眉,果然,他們是要實施合圍之策。

他即刻下令趙秋和蒙當部合大黃弩部駐守西面和東面,阻擋對方沖上臯蘭山。

他率七千人,將峽口一萬人引入臯蘭山中。

匈奴大軍浩浩蕩蕩峽口沖了進來,匈奴人慣常在進攻時高聲呼喊著口號,意圖振奮軍心,嚇退對方。

那聲音夾雜在如雷的馬蹄聲中,如同惡鬼咆哮,似要引發一場雪崩。

以往他們馬踏漢邊境時,這樣的聲音通常會將邊民嚇得倉皇失措。

漢軍七千人整軍列隊,他們面容肅整,河西淩冽的寒風吹得黝黑面容又青又紫,然而個個面上全無對匈奴人的恐懼。

他們從容,怒吼著大漢威武,那整齊的聲音有如破空,甚至壓過了對方。

盧胡王高舉青銅長刀,“射雕手們,誰若能給我射下秦人小將霍去病的人頭,回去本王重重有賞!”

“沖沖沖!”

千軍萬馬進入了臯蘭山平原,馬蹄踏碎了足有一尺來深的白雪。

匈奴人只顧著往前沖,盧胡王看到漢軍有如看到了一大塊肉,下令部下再度射箭。

幾波箭雨攻勢下來,很快讓漢軍折損了數百人。

看來,這只漢軍也不過如此,盧胡王再度舉起青銅長刀,“霍去病就在那中軍之中,射雕手們,給我往漢軍中間射!”

一波接一波的箭雨將飄零細碎的雪切割得更為細碎。

極致的寒冷鎮住身體的疼痛,那箭矢似乎燃燒了骨血,身中數箭的馬兒和軍士仍不停跟著指令往前奔去。

戰馬淩虐過白雪,鮮血在雪上逶迤出一條血色長河。

匈奴雖只是烏合之眾,但射雕手卻不容小覷,箭雨不斷朝中軍射來。

身在霍去病身邊的幾個親衛不斷為主將劈砍著箭雨,眼見又一波箭矢飛來,身在霍去病左側的親衛孫不忘毫不猶豫地以身軀為霍去病擋住這陣箭雨。

他身軀高大,不善言辭,也不茍言笑,常冷著一張臉,是親衛中年歲最大的。

然此時面上蹦出青筋,背部已經被紮入了數箭,他劈斷一根貫入手臂的箭矢,對身旁的人道:“補位!”

二人迅速在陣中交換了位置,親衛的作用便是關鍵時刻,作為主將的肉盾。

孫不忘落下馬時,仍想著,自己看著成長起來的小將軍,沒有了他的保護,可該怎麽辦呀?

霍去病聽到箭矢破空聲,穿刺入身軀的聲音,他身上卻只有擦過手臂的箭矢。

他知曉,身邊的親衛早已換過了數輪。

他們以身軀護衛住了他。

他的心沈痛一瞬,再度冷靜下來,萬馬疾馳的聲響幾乎蓋過了所有的一切。

他胸腔中心跳劇烈擂動,風聲淩冽地穿透身軀,要將輕盈的少年吹下馬去。

漢軍軍士奮力催馬前進,終於到達了特定的地點,他們手持環手長刀,排列過無數次的圓陣再次在臯蘭山中展開了來。

漢軍領著一萬匈奴人在臯蘭平原兜了個圈子,忽而馳騁到了北面的陡坡前。

霍去病高聲急令,“各部!迅速散開!”

圓陣中再度呈點面開始整齊湧動。

散!

彩旗一揮,暮色四合,紅色和黑色在潔白的雪中尤為顯眼。七千人的列隊立刻在各級的指揮下迅速呈分流般向兩旁散開。

緊接著,緊追在後地匈奴部眾聽到了轟隆隆的滾落之聲,那聲音有如地崩山摧,越來越大。

忽而,沖在最前的一個當戶擡頭看到了山崖那頭滾下來的雪球,越來越大,越滾越快,他怔楞一瞬,立刻大吼道:撤!快往後撤!

匈奴人立刻調馬四散,然後漢軍的利駑早就等候多時,弩箭齊齊飛向後排的匈奴部眾,倉惶之間,一邊要避開箭雨,一邊還要撤回,不少匈奴人應聲落馬。

而無主之馬正好堵住了匈奴人的退路。

那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近。

直至傾軋而過,慘叫聲此起彼伏。

攻勢成了之後,原本分散而去的漢軍再度去而覆返,他們手中長刀恰好能橫過對方的脖頸。

圓陣恰好能將已經停下的匈奴軍絞殺,這回,遮天蔽日般的箭雨再度齊發,不過,這次是朝著匈奴人去的。

匈奴人一時不防,陸續有人中箭落馬。

盧胡王驚懼一瞬,他望向臯蘭東西山巔,原本該出現在那處,沖下來一舉剿滅漢軍的休屠部和渾邪部此刻仍不見蹤影。

二王原本還齊頭並進,爭先恐後生怕對方搶了頭功,此刻卻有如驚弓之鳥。

折蘭王一壁劈砍著射來的箭雨,只見盧胡部已經急速想沖破漢軍的圍困,往峽口撤退。

然而著圓陣太過古怪,他們配合相當默契,有弩箭手,有長刀手,弩箭先篩過一遍,緊接著從圓陣中忽然竄出一條蛇一般,手中長刀一揮,將從箭雨中幸存下來的匈奴人斬下馬來。如此過後,他們並不戀戰,又急速縮回原位。

問題是他們仍在布陣,這陣急速運轉,竟尋不出一個突破口。

想要撤退的盧胡王部狼狽回到原位,已經瞬間損失了數百部眾。

更為讓匈奴人大驚失色的是,這個圓陣竟越收越緊,大有將他們困死的形勢。

二王相視一眼,合力以某一點開始突圍,在損耗了數百人的代價下,他們終於打開了一個缺口。

匈奴殘部已經被漢軍這氣勢嚇破了膽,哪還肯繼續跟他們打,只能極速往回撤。

就在匈奴數千殘部將要越過臯蘭峽口時,卻早有漢軍守株待兔。

原來是方才散開的漢軍早有兩部飛速回到了峽口,他們的戰馬威風凜凜,飛馳若風,哪還有萎靡不振的模樣,而身後,漢軍追來了!

盧胡王折蘭王目呲欲裂,他們各自領著五千部眾而來,區區半個時辰,竟在此處折損了小半數。

而原本該合圍上來的大部隊,此刻卻遲遲未見蹤影。

仆多邊朝對方拼殺而去,口中嘲諷道:“盧胡王!你還等著匈奴大軍的合圍救援嗎?他們早被攔在臯蘭山對面,上不來了。”

仆多的聲音撼天震地,穿透了每個匈奴人的心。

惶恐不安之下,二王早已六神無主,只能倉皇合力沖出峽口,往回撤退。

就在越過峽口時,折蘭王忽而被一箭射穿了喉嚨,他重重落下馬來,目光正落在那飛馳而來的小將身上。

原來,那竟是霍去病,那便是霍去病!

而臯蘭山上面的趙秋和蒙當部亦是不負眾望,他們以雪球和箭雨將想要沖上臯蘭上的匈奴大軍壓在山麓中間,直至盧胡折蘭二部鎩羽而歸,始終未能合圍上來。

帶著殘部歸來的盧胡王,烏維鷹隼般的眸中升出憤怒之色。

“回稟左賢王,盧胡折蘭二部折損三千餘人,折蘭王身死。”

二王主動請纓,本想著漢軍被困三日,定然困苦交加,二部合力前往定能一舉拿下霍去病的人頭來盛酒,誰知一場激戰下來,八千部將竟折損過半,被埋在臯蘭山下。

休屠王還想著今日一早盧胡王的嘲諷,哼笑道:“好好,盧胡王竟被一個黃口小兒攆得灰溜溜逃回來。”

盧胡王本就有氣,此刻怒視休屠王,“誰不知你兒子是個慫蛋,你也是慫蛋,你不也丟了休屠城,有什麽臉來嘲諷老子……”

眼看著氣氛劍拔弩張,渾邪王站在一旁也不勸架,其餘幾個小王也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站在一旁看熱鬧。

烏維早在來之前就知河西各王心不齊,河西諸部人雖多,但卻人心渙散,各自為政。

“閉嘴!”烏維打斷了二人的爭執,“秦人向來狡猾,你們都忘了白登山了嗎?”

盧胡王和休屠王爭執得面紅耳赤,一聽他這話,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才靜了下來。

“盧胡王,你二部將近萬人,尚有三千漢軍在東西兩面攔住匈奴大軍,你二部究竟是怎麽被那不到五千疲憊不堪的漢軍剿滅的?”

盧胡王身上中了一箭,面上也帶了傷,實在狼狽,將旃帽摔到案上,“漢軍根本就沒有疲弊,相反,他們生龍活虎,戰力極強,根本不像被困了三日的模樣。”

難道,之前那樣雕殘的模樣是佯裝給斥候看的?

盧胡王詳細說起此戰,期間自然瞞下了自己好大喜功,為與折蘭王相爭戰功而爭先湧入峽口,倉促之下並未註意到漢軍的埋伏。

眾將面面相覷,現下雪仍在下,這群漢軍究竟是怎麽捱過這樣極端嚴寒的天氣,還能擁有這樣的作戰能力的?

本欲利用這場雪將他困住,誰知竟給了他喘息之機。

在說到那個詭秘至極的圓陣時,盧胡王更是露出了驚惶之色,“那個圓陣的變換太快了。”

烏維早在休屠王城就已見識過那陣法,霍去病選擇撤往臯蘭山,除了臯蘭山易守難攻,定然也是為了布這個陣。

只能將其逼出來,或者在其布陣之前就打斷他的隊形。

深夜,匈奴斥候飛馬進帳,將一張布帛獻上,“左賢王,這是自稱阿娜妮居次送來的。”

烏維接過那布帛,只見其上寫著,“阿娜妮願為內應,潛伏刺殺漢軍主將霍去病。”

烏維盯著縑帛上的字,想起阿娜妮那雙碧色眼眸。

他信不過阿娜妮,在王庭時,她便數次阻止他對殷陳那個秦女下手。

布帛上還殘留著她身上似有如無的香氣,那香氣幽幽縈繞在鼻端,叫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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