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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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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試探

殷陳在長安這段時日多往丞相府去。

時而遇到禦史大夫李蔡到丞相府議事。

“禦史大夫萬福。”她行了禮。

李蔡面含微笑看向她, 道:“這位是?”

公孫弘過來為他介紹,“這位是淳於文的愛徒,殷醫者。我近來纏綿病榻, 多虧殷醫者前來調養施針,聽聞禦史大夫前陣子也染了咳疾,不若讓醫者瞧瞧?”

李蔡態度謙遜朝她頷首,走到席邊,“那便勞煩醫者了。”

要不是殷陳見過他狠毒的一面, 說不定還真會被他這態度所迷惑。

殷陳掏出脈枕放在案上,假意笑道:“能為禦史大夫診脈, 我之榮幸。”

李蔡端坐席上, 將衣袖往上挽,手腕擱在脈枕上。

女使端來熱水,殷陳凈過手擦幹,跪坐到他身邊, 冰涼指腹搭在他腕上,仔仔細細觀擦他的面色。殷陳的視線滑過他下頜處指蓋大小的傷疤, 才靜心感受脈搏,“禦史大夫脈象弦細軟數,想來近來憂思過度,我開服方子按方吃藥即可解,不過我還是得勸解禦史大夫幾句,珍重自身,切莫傷了根基。”

恰在此時, 公孫弘被人喚出門去。

殷陳才收回那無理打量的視線, “去歲上林苑中,禦史大夫受的傷可好透了?”

少女的聲音平靜無波, 並無半分戲謔之意,嘴角的笑意卻透出她此刻頗好的心情。

李蔡哼笑一聲,屋中香爐的煙霧裊裊,他的聲音低沈若呢喃禱告之聲,“托醫者的福,去歲的傷已經恢覆了。只是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經離開了長安,為何還要回來?”

殷陳按著脈搏的手略微加力,苦惱地顰眉,“你還沒死呢?我怎好一個人在外逍遙快活?”

李蔡慈祥的眉眼中閃過一絲不和諧的獪意,“說來,還有一事我還得謝過殷姑子呢,去歲那場大雨雪之後,你傳書讓陛下將流民問題交由我,陛下對我的信任又多了一分。”

殷陳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帶著審視,“禦史大夫的手段之多,我自然不及。不過我很好奇,去歲的淮南細作為何能準確尋到我?”

李蔡神色自若,“想必是殷姑子行事狂傲,結仇許多。”

殷陳嗤笑一聲,挑了挑眉,道:“對呀,譬如你。”

李蔡的目光在殷陳面上如毒蛇游弋。他猜不透,霍去病明明已經身中劇毒,為何還能活著回來?

殷陳收回了手,意有所指,“看來,禦史大夫迫不及待想坐上丞相之位了罷?”

“這位置遲早是我的,我為何多此一舉?”李蔡同她推拉著。

殷陳卻半分都不信,“或許,你該迫不及待了。”

殷陳拊掌三下,在外的契據爾聽到這個信號,走進屋中。

他看向坐在坐榻邊的殷陳。

殷陳起身在邊上凈了手,吩咐契據爾,“幫我拿筆和空簡過來。”

契據爾在她的藥箱中翻出物件遞過去。

李蔡看到契據爾,原本波瀾不驚的瞳孔終於有了波動。

契據爾冷眼瞥過李蔡,殷陳接過契據爾遞來的手中物件,伏案提筆寫下藥方。

三人各懷心思,屋中一時靜默,落針可聞。

殷陳頓筆,擡眼看向契據爾,用匈奴語道:“我在南越瞧見一個生得極像烏尤的人。”

契據爾目光霎時劇變,他手緊緊攥拳,眸子變得通紅。

殷陳並不在意契據爾的變化,斜眼觀察李蔡,卻見他面色並無變化。

此時,公孫弘在回來了,二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下來。

殷陳將墨跡幹透的藥方交予李蔡,與公孫弘辭去。

李蔡看著少女身影遠去,嘴角笑意淡了下去。

公孫弘請他坐下,撚髯嘆息道:“近兩年針對匈奴的反擊,今春四月立太子時又大賞四方,又因築朔方城,國庫已經逐漸空虛。”

“丞相可有良計?”李蔡問道。

公孫弘正要說話,治粟都尉桑弘羊便也到了。

三人相對而坐,侃侃而談。

殷陳出了丞相府,問跟在身邊的契據爾,“你可識得方才那人?”

契據爾擺首,“不識。”

“真的不覺得眼熟?”

契據爾看她一眼,仍舊擺首,道:“不識。”他頓了一下,接著問道,“你方才的話,可是在詐那人?”

殷陳自顧自繼續往前走去,秋陽斑駁的金色光斑篩到少女側臉上,她眉頭微聚,又迅速舒展開來,“自然。但我在南越,的確瞧見了一個生得極像烏尤之人,我尚且不知其人身份。”

契據爾停下腳步,摸向懷中那卷被體溫捂得溫熱的羊皮卷。

二人出了丞相府出到章臺街上,正巧遇見公主車駕出行,避讓到一旁。

契據爾看著車行過,車簾微微掀起,露出一張精致的高鼻深目的臉,“看來她在漢境倒是如魚得水。”

契據爾自然識得阿娜妮,殷陳忽而起了興致,“聽聞你母親是月氏人?”

契據爾睨她一眼,沒有回答。

殷陳不依不饒繼續問,“你從小便生活在匈奴地,就沒有想回到家鄉的想法?”

“匈奴人逐草而居,何來的家鄉?”契據爾終於開口,哂然道。

殷陳一時默然,感嘆道:“若沒有從前那檔子事,我或許還真能放了你。可惜狼一旦回歸狼群,便會忘了患難時餵養它的人。”

契據爾語氣淡漠,“被餵養過的狼,回到狼群也只剩被撕咬至死的結局。”

“所以你兄長是頭狼,你也會是頭狼。”

契據爾再度瞥向她,沒有接話。

殷陳無所謂地笑笑,她本就只是想刺痛他,提起烏尤是最能刺痛他的,她看著他的神情覺得痛快了,又道:“所以你是抱著必死的念頭來到漢地的,消息傳出去了嗎?”

“傳了些,不過是你們特意放出來的假消息。是我技不如人,沒能一開始便殺了你。”

殷陳從錢袋中摸出幾枚半兩錢在邊上的胡餅攤子買了兩張胡餅,將其中一張餅遞給他,“我倒覺得這對你來說或許是個新的開始。你回不去匈奴地了,要不要隨她回月氏?”

“我與你,並沒有熟到你為我安排未來的地步。”契據爾沒有接過胡餅。

殷陳一直執拗地維持著遞餅的姿勢。

契據爾無奈,接過胡餅。

她才繼續說:“反正你在匈奴地也不得重用,何不若做個降將?你也看出來,匈奴必然會輸的。”

“你為何認為匈奴一定會輸?”契據爾看不慣她總是一臉的自信。

“因為大漢出了兩位將星,這兩年匈奴的節節敗退還不足以證明這一點嗎?”

契據爾默然一瞬,一時不防手上溫熱的胡餅被一個行人撞掉到地上。

胡餅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在各人腳邊穿梭,幾息時候終於堪堪仰面朝上,而後還被紛亂的鞋履踩過,酥脆的餅面發出生生脆響。

猶如馬蹄踏碎最脆弱的骨頭。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間,連補救的機會都沒留下。

“對不住。”那人連連賠笑道歉,“我賠你一個。”

殷陳無奈聳聳肩,揮手讓那人走了。

契據爾擡步跨過地上那張面目全非的胡餅往前走去,“我若做個降將,之後可難保不會做阿胡兒。”

阿胡兒是趙信的匈奴名。

趙信先降漢,後又被伊稚斜所召回,堪稱見風使舵第一人。

殷陳聞言一笑,“話說趙信回到匈奴地,伊稚斜許了他甚好處?”

“兄弟相稱,以姊妻之,封賞萬千。”

“看來這個人是顆墻頭草。”殷陳想他可能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繼續解釋道:“就是生在墻頭的草,哪邊的風大就倒向另一邊。”

“匈奴人以命為大,這是生存法則,。”

殷陳咬了一口酥脆的胡餅,不想討論甚麽匈奴人和漢人的區別,“你既選擇了幫我,不若幫到底。或許在長安城中還有許多匈奴細作,在他們眼中,你早就背叛了匈奴。”

契據爾簡直要被她這番明知故問的操作氣笑了,“何必多此一問,你將我的後路都切斷了,就算我現在回匈奴地,也難逃一死。”

殷陳心道,還算聰明。

殷陳沒回宣平裏,她讓契據爾先回去,自己去到隆慮侯府,她身上帶著陳阿嬌給的信物,所以仆從不敢怠慢,畢恭畢敬請她入府。

昭平君正在花苑與丫鬟嬉笑玩鬧。

一瞧見她,跟見了鬼似的嚇得渾身肉一抖,躲到一個丫鬟身後,顫巍巍指著殷陳怒道:“打出去!”

殷陳閑庭信步抱著手在回廊走了兩步,斜乜他一眼,“昭平君好興致。”

仆從們左右為難之際,恰巧陳蟜走了出來,邀她到正廳一敘。

陳瓊簡直不敢置信父親對他厭惡至極的殷陳會是這般態度,又不敢去質問父親,只得憤憤一甩袖,如一堵墻般身體靈活一轉,氣沖沖去尋他的母親隆慮公主。

殷陳隨著陳蟜去往正廳,陳蟜待丫鬟們上了點心果子,摒退了奴仆,才道:“聽聞殷姑子回南越了,怎的又突然回來了?還尋到隆慮侯府,據我所知,此前我與你並無幹系?”

“隆慮侯與我無幹系,公主卻不一定。”殷陳撿起盤中一顆果子丟進嘴裏嚼了。

太甜,想必他會喜歡。

陳蟜看著少女狡黠生動的模樣,很像阿嬌,果然是母女啊。

“公主之事我已知曉,此前還是多謝殷姑子助她脫困,但我們一向不摻和此等事,還望殷姑子見諒。”明哲保身是他的行事準則。

“我說了,隆慮公主可不一定,所以君侯可否讓我同公主一見?”殷陳看向陳蟜,目光閃著劍光似的晶亮。

陳蟜正要再度拒絕,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他擡眼一看,正是穿紅著綠的隆慮公主。

“稀客啊。”她搖著紈扇,儀態萬千挪進屋來。

殷陳斜眼見陳蟜的臉色鐵青,劉嫙卻只當沒瞧見,她坐在殷陳對面,問道:“為何回來?”

殷陳正數著玉盤中果子,數到最後一顆,才擡眼回答了隆慮公主的問題,“我想還是長安更適合我,所以我便回來了。”

“那你為何要見我?”隆慮公主向來有話直說,從不拐彎抹角。

“好歹上次我也幫公主解決了一個麻煩,公主何以如此不近人情?”殷陳淡淡笑道。

劉嫙面色瞬間僵住,她自然知道殷陳此話帶著的威脅,她放下紈扇,看向邊上侍奉的侍從,侍從躬身退下,她才道:“我也幫了你,不是嗎?”

“我聽聞公主過幾日要辦一場宴席,想要公主幫我邀個人。若公主能應下,則我從前承諾,依舊作數。”

承諾。

她不要竇太主的財產。

這是個極其誘人的承諾,從前的隆慮公主經不住誘惑,今日的她並沒有進步多少,依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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