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宮變

關燈
第157章 宮變

相較於張賀的震驚, 終軍顯得鎮靜許多,他擡手拂去案上方才不小心傾倒而出的酒液。

殿中眾人審視著那跪在下首的二人。

趙昉想起那日去母親殿中時遇到殷陳時他不過隨口與她調笑兩句,他生得俊俏, 身份尊貴,王城中女子多會對他投懷送抱,他每每眠花宿柳,不過逢場作戲。

豈料竟會遇到個不解風情偏要糾纏於他的女子。

可此事由父親親自主持,他現下情形是騎虎難下, 只得認栽。

但他轉念一想,殷陳一個毫無勢力的醫女而已, 待自己當上了南越王, 此女還不是只能任他拿捏。

察覺到身邊那束不懷好意的覆雜目光斜刺而來,殷陳對趙昉嫣然一笑,出聲問道:“世子是嫌棄民女身份低微嗎?”

她的聲音不算大,卻清晰無誤地傳到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殿中一時落針可聞, 人人面上神色莫測。

右夫人趙藍咬緊後槽牙,王後垂眸掩去眸底神色。

這二人都對殷陳此人有所了解, 知曉此人膽大妄為到無所顧忌。

趙胡低眸啜飲身側美人遞到唇邊的佳釀,聽到少女這句帶笑的質問,嘴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殿中南越眾臣無不揣度著趙胡的用意,這樣一個大膽且毫無眼色的女子,怎堪成為世子正妻?

王是否是借此訓誡世子太過明目張膽謀奪儲位?

張賀則氣呼呼捏緊了拳頭,殷姑子雖是個牙尖嘴利狡詐得實在不討人喜歡的女子,但趙昉此人最不爭氣, 倚紅偎翠油嘴滑舌, 家中姬妾都能拉出來組個蹴鞠隊了。

就算冠軍侯冷漠又不解風情,但為人卻是極為正派端方的。

殷姑子瞎了眼了, 怎會棄冠軍侯,轉而尋上這麽個蠢物?

冠軍侯這麽一個人,為了見她千裏迢迢趕來南越,不過分開幾日功夫,溫情暖語竟成了往昔。

可嘆,可嘆。

果然是人心易變。

他一時氣憤,一時哀嘆,一時又惋惜,竟沒有註意到周圍人臉色變了幾變。

“殷醫者貌美又能力出眾,我資質淺薄,自覺配不上殷醫者罷了。”趙昉態度謙遜地回道。

“世子自謙過甚了。”殷陳覺得他確實比自己更會裝相,遂也笑吟吟回道。

趙胡拊掌,“孤就說你們二人極為相配,瞧瞧連拌嘴都如此可愛。”

殿中眾人只得讚嘆一番郎才女貌果然般配至極。

張賀氣得雙目噴火,氣吼吼飲了滿杯酒,“甚麽郎才女貌,真沒見識,我們冠軍侯才是天下最俊朗的郎君。”

終軍睨他一眼,道:“你莫不是飲醉了?”

張賀哼了一聲,直恨不得以自己的目光化作利劍戳死趙昉。

熱鬧的歌舞又起,殷陳和趙昉回到原位。

殷陳甫一坐下便接收到終軍的目光,終軍那雙冷靜至極的眸子註視著她,殷陳對他挑了挑眉。

終軍朝邊上努努嘴,示意殷陳看張賀。

張賀那為霍去病打抱不平的幽怨目光投來時,殷陳無奈撇撇嘴,掩袖喝了杯酒。

趙藍也借飲酒掩袖投來威脅意味十足的目光,以口型道:動手。

殷陳只得按照原計劃,朝上首一揖,“聽聞南越王喜樂,為報答王成全民女與世子,民女請求為王獻樂一曲。”

趙胡哦了一聲,好奇道:“沒想到殷醫者還通音律?”

“民女詮才末學,不過與父親習得些許皮毛,還望王賜教。”殷陳讓宮人呈上自己的紫竹簫。

趙胡喜樂,且南越人對樂的喜愛更甚,大約是南越山環水繞 ,南越人將對山水的向往和崇拜寫入歌中,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南越王饒有意趣瞟向她,見她身形窈窕,面容清麗,面上一雙黑亮眸子含著清淺笑意,道:“不知殷醫者要為孤奏何曲?”

“是民女父親所創,名曰青鳥。”殷陳微微仰首,光明正大地回視趙胡的打量。

青鳥。

趙胡不知是為她那絲毫不懼的眼神,還是被她說出的話所震,眸光忽而微凜。

他擡手驅散邊上侍候的宮人,獨自斜倚著黃梨木憑幾,示意她吹奏。

殷陳豎簫於唇,簫聲嗚嗚然,似催生出一縷哀傷。

簫聲飄蕩在殿中,仿若青鳥振翅,於上空盤旋哀鳴,而後情緒逐漸攀升,簫聲獨具哀傷憂愁的音色如夢似幻,叫殿中眾人沈浸其中。

合著樂聲,趙胡指腹輕輕敲擊在案上,他慵懶的目光偶爾瞥向趙藍。

趙藍眉頭微蹙,似是有所察覺,但她分明將這一切布置得天衣無縫,就算趙胡心血來潮為昉兒亂拉紅線,她仍要在今夜成事。

她不能再讓自己做過的事情暴露。

忽而風動,多支青銅燈微微搖曳,原本侯在邊上的舞伎們魚貫圍繞在殷陳身邊,馨香盈鼻,長袖舞動變幻間,如同一柄悍然出鞘的利刃。

不知誰飲醉了,手上玉杯落地。

清脆一聲響落在殿中,似是一聲鳥兒的尖嘯。

樂乍歇,舞驟停,美酒佳肴翻覆,繡幛錦屏沾汙,綺羅亂飛,舞伎身姿扭動間,如雲裙裾中現出銀色匕首,直刺趙胡而去。

眾臣原本還在如癡如醉欣賞殿中樂舞,哪裏能想到會有人竟敢在王宮行刺。

一息驚變,或有人嚇得呆楞原地,或有人欲起身反抗。可宴席中不能帶武器,況且酒已酣,腿腳發軟一時躲閃不及,貌美舞伎化作致命毒藥,直取性命而來。

濃稠的血液與傾倒的美酒相混合,一股腥甜氣息襲來,殷陳轉眼看向終軍,示意他護住醉醺醺的張賀。

終軍頷首,將張賀扶走。

殷陳手上紫竹簫一旋,簫中鑲嵌的薄刃閃過一道銀光。

一場精心謀劃的宮變竟在一息之間悄然而至。

眾臣狼狽逃竄,寬大衣袍帶翻案上精致飯食,玉杯盞碟脆裂聲不絕於耳。

殿中侍衛被身手極佳的刺客輕易解決掉,殷陳輕巧越過殿中紛亂,直奔趙胡而去。

而王宮外間那些晝夜不斷巡視的守衛竟若沒聽到這邊的動靜。

歡宴沾了血,驚恐的叫喊聲不絕於耳。

“你們要殺趙胡,他就在那!”大臣們抱頭鼠竄,一個人顫巍巍指向正在往後逃竄的趙胡。

殺手們卻沒有被他的話所影響,徑直上去將殿中人控制住,一旦有負隅頑抗著,即刻斬殺。

亂哄哄,人仰馬翻瓦解雲散之景,果真好一番歡宴。

滿殿華裳沾上血汙,唯有王後不動如山,仍端坐席上,冷眼看著一殿狼藉。

趙藍神色故作慌亂,語氣卻閑適淡然,“王後為何不逃?”

“王宮已經被賊人所掌控了,我能逃到何處去?”王後轉眸看向趙藍,“你果然贏了。”

趙藍淺淺一笑,輕聲道:“那便多謝王後讓賢了。”

另一邊,殷陳不斷逼近趙胡。

她手上那吹出悅耳樂聲的紫竹簫,此刻已經變成奪命的兇器。

所過之處如秋風掃落葉般,侍衛竟一個個倒下。

侍衛們見分而攻之攻擊不得章法,對視一眼,一齊一哄而上,殷陳輕巧側身躲過一擊,反手將簫刀刺入那侍衛手臂。

侍衛痛呼一聲,手上青銅刀應聲而落,殷陳以侍衛做支點,輕巧背身躍過那侍衛,又以那侍衛身軀做擋,躲過一波攻擊。

眼看著趙胡越來越遠,她只得奪過刀,刀鋒所到之處,血霧彌漫。

她的目光如同刀鋒一樣鋒銳,叫人膽寒不已。

侍衛們見狀連連後退,誰也不敢輕易上前。

趙昉此時狂奔過來以身護住趙胡,“父親快走!”

趙胡感動異常,毫不猶豫將他推出去。

殷陳也嫌趙昉礙手礙腳,舉簫刺在趙昉肩上。

趙昉震驚萬分,他顯然沒料到殷陳竟敢對他下手,只覺肩頭一痛,痛嚎一聲,連連後退兩步,身後侍衛接住他。

殷陳還欲擡步上前去追趙胡,侍衛又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趙胡如同一條惱人的泥鰍一般,在殿中借由地勢和器具優勢不斷躲避,殷陳一壁招架著潮水般湧過來的侍衛,一壁想著追上趙胡,只是她現在這副身子虛弱的緊,不到半刻時間,已經略感吃力。

殷陳只得放棄此路,扭頭看到邊上面色焦急的趙藍,幾步跨到趙藍身邊,擡手扣住趙藍的肩膀,手上薄刃便逼到她脖子前,對周圍人厲喝道:“你們再敢阻我,我便殺了她!”

趙藍沒想到她竟敢挾持自己,攏在袖中的玉手緊握成拳,尖利的指甲刺痛嬌嫩的皮肉。

她斜一眼殷陳,眼中仍是威脅之意。

殷陳方才刺傷趙昉已經讓她悚然,她驚覺此人並不好掌控,此刻似一條逼急了就會瘋狂攻擊周圍人的瘋狗。

殷陳卻瞥見趙藍微抖的身姿,一時哂然。

“王快走,別管妾身!”趙藍被迫仰著頸子,眼眶微紅,淚水漣漣看向不遠處的趙胡,她如同一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微微顫抖,我見猶憐。

眼見心愛的美人被賊人挾持,趙胡一時停在原地。

端坐在原位的王後看向趙胡,揚聲道:“王難道真的要為一個美人妥協嗎?”

趙胡咬咬牙狠下心腸,轉身跌跌撞撞往偏殿跑去。

殿中橫屍遍地,血腥氣味沖鼻而來引得人幾欲作嘔。

趙胡本就體弱,又飲了酒,他此刻喘著粗氣體力已然不支,邊走邊往後看去。只見那少女挾持住趙藍,正背身朝著自己的方向逐漸逼近。

侍衛們持刀跟在後頭,卻怕傷了右夫人,只能不遠不近地跟著。

“你要作甚?”趙藍被拖著往後退著走,強裝鎮定問道。

手上利刃仍緊貼著趙藍玉白的脖頸,殷陳警惕著周圍明晃晃的兵器,勾起一絲笑,沈聲在趙藍耳邊問道:“夫人怕甚?”

此刻二人已經擡腳挪出殿,涼風襲來,趙藍只覺渾身寒毛直豎。

她下意識吞咽口水,抵在脖頸處的尖利冰冷的薄刃隨時都能刺穿她的喉嚨。

“夫人放心,你還掌握著我的把柄,我怎會真的殺了你呢?”殷陳輕笑一聲,瞇眼掃向周圍將弩箭上弦對準自己的侍衛,“但我想那侍衛的箭矢,恐怕比我的利刃更能要了夫人的命。”

趙藍看向那對準自己的利駑,顫著聲音吩咐道:“放下弩!”

侍衛本就是她的人,此刻接收到命令,紛紛遲疑著放下弩。

殿外庭燎被風吹得明滅不定,守衛的侍衛已是趙藍的人,此刻見原本應當在殿中的右夫人被人挾持,竟都圍了過來。

只有趙胡一個人跌跌撞撞往前奔去,他酒氣上湧,面色竟是罕見的紅潤,他闖入最近的偏殿中,一把抽出劍架上的寶劍,對準了殿門。

隨後一聲巨響,殿門被一腳踹開,殷陳原本束著的發髻松散了下來,發絲隨著夜風紛飛,她看向最近的一個侍衛,“你,過來將殿門關上。”

她說著,手上利刃更逼近趙藍,趙藍嬌嫩的肌膚滾下幾滴血珠。

“快些。”趙藍身子僵硬,動也不敢動。

待到殿門合上,殷陳讓趙藍將門閂上。

殿中只剩心思各異的三人,門外的人影晃動,映在門上,如同鬼魅。

但偏殿外無人敢輕舉妄動,因為殿中那身手其佳女子竟一人挾持著南越的命脈。

趙胡以長劍指著少女,厲聲喝問道:“是誰授意你來刺殺孤?”

殷陳微瞇著眼,“王真的不知道嗎?”

趙胡顫著身軀前進一步,將劍刺近她,“放了右夫人。”

殷陳笑了一聲,也沒有廢話,一掌將趙藍推過去。

趙藍一路被挾持,原本就渾身僵硬,忽然被她一推,身姿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倒而去,趙胡手上那柄寶劍尖銳劍刃近在咫尺,眼看著就要刺進她的心口。

她嚇得面色煞白,美目圓瞪。

趙胡往後撤劍,將趙藍攬在懷中。

殷陳踱到殿中漆柱邊,背靠漆柱,將手上半管紫竹簫敲在手心,竟是一派氣定神閑的模樣,“現在殿中只有我們三人,還要做戲嗎?”

趙胡看到她手上原本該是兩段的紫竹簫竟只有一段了,一時有些愕然。

下一瞬,他眉頭一緊,只覺下腹如同被蛇咬了一口,低頭一看,下腹竟插著那另一半簫管,血水汩汩往外冒。

嬌弱的美人手持原本殷陳手中的半管紫竹簫,刺入他下腹中。

“你……”

趙藍抽出紫竹簫,在殿中微弱的燈光下,眼神冷似毒蛇,她嘴角噙著笑意,語氣波瀾不驚,“王,對不住了。”

趙胡踉蹌往後退去,他一手持長劍,一手握住下腹不斷冒血的傷口,那雙平時總睜不開的眼睛幾乎瞪出眼眶,“是你啊!你是這場宮變的始作俑者!”

“王莫怪我,事情已到了妾身不得不為的地步。”趙藍姣好的面容上如同受驚的兔子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換上一副氣定神閑的神情。

趙胡以劍觸地,穩住身形,“為何?你要甚麽呢?”

“妾身想要的,只有王死了才會得到。”

趙胡面色蒼白得可怕,血水沿著他的腳步一路蜿蜒,“為何不多等等呢?我本就時日無多了,不是嗎?”

“妾身等不及了,王總是要死的,早些死對你我都好。”趙藍步步逼近趙胡,笑著問道:“王快告訴妾身,王印在何處?”

殷陳靠在漆柱邊,看著昔日濃情蜜意的愛侶撕破表象,對彼此露出最尖利的獠牙。

她眸光冷漠,眉頭卻輕輕蹙著,心口泛起一陣陣疼痛,方才的打鬥和挾持已經將她體力耗盡,她的手顫抖不已,只能堪堪握住紫竹簫,身上已經被汗水浸濕。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嗎?”趙胡呵呵一笑,他站直了身子,“你策劃了多久?”

“王先將印給妾身,妾身之後慢慢與你說可好?”趙藍語氣如蜜似糖,泛著甜膩。

她鬢發微亂,姿態竟還如同從前嬌媚多姿。

趙胡激動地咳嗽了兩聲,“好哇,金印就在孤身上,夫人過來拿罷。”

趙藍目光斜見他手上那柄泛著銀光的長劍,止住了步子,看向邊上的殷陳,吩咐道:“你去拿。”

殷陳哼笑一聲,殿中只有三人,趙胡體弱得像只小雞仔一般,她竟還不敢靠近,“夫人還真是小心謹慎得緊。”

趙藍懶得理她的諷刺,厲聲道:“少廢話,快些去!”

殷陳咬牙支起身子,長呼一口氣,“將我的簫還我。”

趙藍隨手將手上那截紫竹簫扔過去。

殷陳擡手接住簫,細致擦去血跡。

趙藍頗不耐煩地催促道:“磨蹭甚麽?”

趙胡盯視著少女從容不迫的動作,見她重新將簫管對接回去,別於腰際,緩行過來。

腳步趨近於無聲,輕巧得如同在狩獵的貓兒。

趙胡有了一種真實的錯覺,仿佛殿中的二人都是她的獵物。

貓兒會將獵物玩弄於鼓掌,直至獵物一次次逃生失敗,精疲力盡後,徹底喪失求生欲。

殷陳笑吟吟伸手道:“王不會讓我親自搜身罷?”

趙胡捂住傷口的手往上,摸出那枚貼身存放的印璽,他手上黏稠的血液將那枚金質龜紐印染紅。

殷陳接過沾血的金印,看到了印面篆刻著“南越國印”四字陰文篆書。

趙藍急切道:“快拿過來。”

殷陳將那枚小巧的金印掂了掂,“原來你繞這麽大一圈,就為了這枚小小的金印。”

趙藍幾步走過來奪過金印,以袖擦去印上血跡,仔細檢查了一遍,“你懂甚麽,只要有了此印,我兒才能名正言順地登上王位。”

殷陳哦了一聲,好奇問道:“是不是還要南越王親筆寫下立太子的詔書,蓋下此印才奏效?”

趙藍早已備好了詔書,她迫不及待地在那份偽造的詔書蓋上了印章,滿意笑道:“果然,還是我贏了。”

趙胡和殷陳站在一旁,漠然看著她喜溢言表的模樣。

塵埃落定之後,殿中一時只剩幾人呼吸聲。

趙胡面色煞白,呼吸急促,趙藍因為興奮而雙眸充血通紅,殷陳站在二人之間,身形如同風中燭火,微微晃動。

殷陳有些不明白,“趙嬰齊既然已回不來了,夫人何故如此心急?有甚麽變故讓你不得不這樣做嗎?”

聽到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趙藍面色變了變。

殷陳又繼續道:“夫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難道是因為……有人發覺了你的所為,並且威脅你,要將此事昭告天下?你被逼無奈才會兵行險著?”

趙藍凜然看向她,此女怎麽會知道這些事?

趙胡往後退了兩步,忽而擲地有聲地問,“你真的贏了嗎?你身邊的宮人,真的忠誠於你嗎?都已經做到這地步,仍對身邊信任之人的底細不知,這許多年,你便一絲長進也沒有嗎?”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全然沒有了虛弱之象,連那雙原本已經灰敗的眼眸也變得鋒銳。

趙藍將詔書妥帖收入懷中,看向趙胡,道:“王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不是嗎?現在只有昉兒可堪重任,他亦是你親自教出來的,王何不成全了我們的孩子?”

“就是因為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所以我明白,他就算坐上了王位,也治理不好南越。”

“王還真是兩頭都想討好啊,因為王的優柔寡斷,所以我才會替王做決定,”趙藍嬌柔的聲音仍帶著蜜意,“你從來都不曾真心待過我和昉兒,你給了我希望,又親手將它打破。你不是說過要將王位傳給昉兒,為何你總是念叨著讓趙嬰齊回來?是王造成了他的死亡,他一直留在長安不就好了,為何要讓他回來?”

殷陳突然覺得在強詞奪理這一方面,趙藍竟比她更勝一籌。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在殿中對峙,富麗堂皇的南越王宮泛著衰敗的氣息,如同一杯失了醇香的酒,只剩下辣嗓的苦澀。

趙胡長嘆一口氣,他如同失了骨頭一般癱軟地靠著漆柱,喃喃道:“原來如此,你如何恨我的原因,竟如此可笑?”

“可笑?王真的覺得我可笑嗎?我這許多年侍奉王,順從王,王只是將我當成了豢養身邊的寵物,連我們的孩子,都不過是你掩蓋一切的物件。王何曾有過真心?”趙藍握詔書在手,譏笑著道。

趙胡呼吸變得更為急促,下腹的血水仍汩汩往外湧出。

掩飾一切?殷陳的目光落在趙胡身上,看來張先生說得對,他不僅不蠢,還十分狡詐。

她與趙胡以青鳥為暗號,將趙藍的計劃提前逼出,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讓右夫人活著。

而他的目的,不過是讓遠在長安的南越太子趙嬰齊平安回到南越。

想通了這一關鞘,殷陳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幾分,她竟有些同情起趙藍和趙昉來。

“母親!太子……太子他回來了!”趙昉焦急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殿中一時闃靜,趙藍幾乎懷疑自己聽覺出了錯,她喃喃自語,“不可能!他明明已經死在雙山峽谷了……”

她遽然想起身邊那個宮人,霎時明白了一切。

原來,自始至終,都是他們在陪她演一出讓她瘋了的戲。他們將她關在籠中戲耍,看她費盡心機最終成一場空。

“你騙我!”她擡手指著趙胡,幾乎瘋魔,“你分明與我說過,你最是喜愛昉兒,他能堪大任。你既然已經承諾過,為何要出爾反爾?”

趙胡悲憫地看著她,“嬰齊年少時候離開南越,他為南越付出了整整十二年,我怎能辜負他?”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們二人給我設下的局。”趙藍怒極反笑,“何苦來,我所有的一切不過夢幻泡影,王隨時都可收回,為何繞這麽大一圈來折辱我?”

趙胡此刻的冷靜相對於趙藍的急躁,顯出幾分事不關己的冷漠,“是你太過急躁了,我早晚會死的,到時你們要爭甚麽,我也管不著了。”

趙藍低頭看著手上的金印,對啊,她有王印,只要趙嬰齊死了就好了。

“對!我現在就去殺了他,只要殺了他,昉兒仍是南越王。”

她不管不顧朝殿門狂奔而去,忽而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一瞧,那柄利劍竟穿心而過。

殷陳打開殿門,門外的趙昉形容狼狽,早失了謙謙公子的做派。

“阿母!”趙昉看到趙藍倒在距殿門幾步之遠的地上,他沖過來想抱住她,卻見她身上已經被鮮血染紅,身上竟插著一柄利劍。

那利劍似是穿在了他身上,他想抱起趙藍,手顫抖不止,又生怕自己的動作太過粗魯讓母親的傷痛加重,如同手足無措的稚子,悲聲嗚咽道:“阿母……我帶你回去尋醫……”

趙藍聽到他的聲音,強自睜開眼,她看到他滿臉血淚,擡手輕撫著趙昉的臉,“昉兒,是阿母連累你了。”

“阿母沒有連累孩兒,是孩兒不爭氣,讓阿母操心了。”趙昉哭得眼淚鼻涕齊下,那張讓無數南越女子魂牽夢縈的臉露出無助神情。

趙藍將那枚金印遞到趙昉手中,笑道:“阿母為你贏了。”

趙昉抱著趙藍嚎啕大哭。

趙藍知道,趙胡是對的,她的孩子懦弱又軟弱,怎會堪當大任,是她錯了。

“隨母親去罷,母親會護著你的。”

她原本為趙胡備著的毒藥,最終卻用在了趙昉身上。

趙胡維持著此前的姿勢,原本紅潤的臉色變得蒼白,似乎心有不忍。

殷陳走到他身側,抽出那根讓他回光返照的銀針,“合作愉快。”

趙胡看著她,她臨危不懼,膽大心細,確實是叫他刮目相看的少女,他感嘆道:“你若是個男子,當有一番大事業。”

殷陳將那根針尖變黑的銀針收好,笑道:“生而便註定之事,何來假設。更何況,我現在是個了不得的女子。”

“是啊,你是個了不得女子。”趙胡一直神采奕奕的神色此刻終於變得懶怠,他緊繃的身子此刻軟了下來,呼吸開始變沈重。他再也支撐不住,後退兩步靠著殿中的漆柱支撐著身子,“你是今上和陳皇後的女兒。”

“王如何得知的?”殷陳平靜地搓去手上的血漬。

“你這模樣可不像是好奇。”趙胡的語氣變得極度虛弱,這句話用的氣聲詢問。

“我的確不想知道,大約這並不是引人入勝的故事。況且,我現在有想立刻去見的人,不想陪王浪費時間。”殷陳終於搓去指尖最後一點血漬,擡眼看向趙胡。

趙胡下腹的傷口不再冒血,或許是血已經流盡,生命力急速地消逝讓他止不住痙攣,他咬了咬後槽牙,撐著最後一口氣,“有人想要攪亂大漢格局。淮南,衡山,南越之事,都有此人手筆……只是,我一生之錯再無機會可彌補。但你或許可以阻止這一切……”

“那個人是誰?”

趙胡取出一張縑帛遞給她,“我只知此人已經滲入長安。”

殷陳接過那張縑帛,只見其上寫著,滅漢。

殷陳嗤笑一聲,“口氣倒不小。”

趙胡閉了閉眼,“殷家人在王宮地牢中,你的物什也都放在那處。”

“多謝南越王。”殷陳將那張縑帛收好,轉身離開。

“殷陳。”

殷陳停步,沒有回頭看趙胡。

“告訴王後,這些年,對她不住。”趙胡已經是彌留之際,他背靠漆柱,氣若游絲。

殷陳點頭,擡步走出殿。

她出了殿門的那一刻,殿中火勢蔓延而起。

而那長身玉立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目光柔和地註視著她。

殷陳突然加快速度,朝他奔去。

霍去病張開手臂,將如一陣風向他奔來的人擁進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