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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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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生變

“王不了解我, 我其實更渴望安穩。”她的話語隨著手上棋子落定,殿中一時靜默無語。

趙胡目光久久凝滯在面前已經零落的棋局上,許久之後, 落下一子,“若你渴望安穩,又為何會到此?”

殷陳盯著他的徒勞掙紮,“身不由己罷了。”

殷陳與張先生出殿時,張先生叫住她, “你為何要靠近趙昉?”

“南越王宮處處迷障,我只能抓住一切能利用的人。”殷陳往前走去, “不過我很好奇, 先生為何會助紂為虐?”

“助紂為虐?”張先生面上現出十分罕見的訝異之色,“你從何處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的?”

殷陳停步,擡手揪下即將探入廊下的樹枝,那枝子將將接受春信邀約, 冒出幾點嫩芽,殷陳一點點將嫩芽剔下, “先生不會無緣無故到這王城中來,故人之女邀約,想必先生不會拒絕。”

“你很會從旁人的行為猜測動機,僅憑我受邀到此便聯想到我助紂為虐,這聯想未免太過發散豐富了些。”張先生對她無端的臆測並沒有感覺到惱怒,語氣頗為平靜地反駁她。

殷陳擡手將剔得光禿禿的樹枝丟掉,她深深呼出一口氣, 閉了閉眼, “或許是我近來被逼得敵我不分了,對不住張先生。”

“我不是說過, 我可以幫你嗎?”張先生看著那枝被她丟棄的樹枝,若有所思道。

“先生為何幫我?我並非先生的故人之女,於先生也並無益處。”

“我稱之為,沖動而為。”張先生收回視線。

“先生可不像是沖動的人。”

“若我當時學會沖動,或許現在一切都會有所不同。”張先生扯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擡步往前走去。

“聽起來,先生似乎對往事十分追悔。”殷陳跟上他的腳步,“可願同我說說?”

“聒噪。”張先生斜乜她一眼。

殷陳卻似得了興致,踩著他的影子絮絮叨叨纏著他。

送走張先生後,殷陳獨自往雙鸞殿去。

迎面而來的雙鸞殿宮人神色焦灼,急匆匆跑到她身邊,“殷醫者,王後忽然吐血昏迷不醒了。”

殷陳霎時大驚,邊走邊問道:“侍醫呢?”

宮人跟上她的步子,“已在殿中。”

“張先生還未走遠,快去請過來。”殷陳腳步微頓,沈著下來,扭頭吩咐宮人。

宮人應諾急奔而去,殷陳加快步子往雙鸞正殿去。

她走入寢殿中,殿內陳設簡樸,與雙鸞殿富麗堂皇的外表形成了強烈反差。

只見榻上的婦人那雙含著溫潤的眼緊蹙,數個侍醫跪在榻邊急得束手無策,一人道:“王後這是急火攻心、氣血上湧導致的暈厥,須得盡快施針催醒……”

殷陳眼見殿中侍醫眾多,自己也幫不上忙,只得喚來王後的貼身宮人,“王後突然暈厥,可是突然得到了甚消息?”

宮人喏喏答道:“王後這兩日確是心神不寧,方才她是接到了宮外來信,看過之後當即便暈厥了過去。”

“信件何在?”

宮人卻猶豫著不敢將信拿出來,王後對眼前人並不信任,她亦是為難得很。

“若耽誤了救治,王後有何閃失,你可擔當得起?”殷陳盯著宮人的臉,沈聲警告道。

宮人被她銳利目光盯得頓生怯懦,擡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縑帛,雙手奉上。

殷陳接過縑帛,打開一瞧,只見其上寫著:

太子所乘船只於雙山峽谷沈沒,無人生還。

手遽然一抖,她下意識緊握住縑帛,揉皺潔白縑帛。

怪不得趙藍如此肆無忌憚,原來她得手了。

此後,一波波的宮人在殿中魚貫穿梭,迎來送往。

太子嬰齊身亡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傳入王宮。

王後一病不起,趙胡也無暇再為殷陳操辦宴席。

王宮一片肅穆,雙鸞殿原本的熱鬧隨著王後的重病徹底沈寂下來。

這日,張先生照例過來給王後施針,殷陳站在殿外等著他出來,“先生以為,此事可有蹊蹺?”

“你想怎麽做?”張先生知她拐彎抹角想打聽些事,斜眼睨向她。

此話明顯是暗示她將此事和盤托出,殷陳解了其意,直言道:“我信不過先生。”

“你若信不過我,豈不是無人可信了。”夕陽斜斜打過來,將他的眉目渲染得極其柔和,宛如一個端方有禮的君子。

“我不信無緣無故的示好,先生想在我身上謀求甚麽呢?”殷陳再度看向張先生,她十分好奇這樣一個人幾次三番說要幫她的意圖。

“你很像我的故人。”因為方在殿中盥洗過,他正將衣袖褶皺一點點耐心抻平。

這短短七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淡淡的幾乎捉摸不到的憾意。殷陳想起第一次在椒房殿見到皇後時,她也曾這般說過,自己像她的故人。

殷陳註視著他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繼續著抻衣袖的動作,霍去病平時極度愛潔已經夠叫人頭疼了,對比起眼前這極度在意細節的張先生,殷陳忽然覺得霍去病顯得可愛許多,她好奇問道:“聽起來,先生與這個故人有些遺憾。”

張先生幾近執著扯著衣袖那不平整的褶皺,“我……當初沒能救她。”

“所以先生想通過救我來彌補從前的過錯。”殷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直口快說出自己的猜測。

在夕陽的映照下,張先生眉宇間落寞似千萬年不化的冰雪,原本那難以接近淡漠已經消散幾分,他落拓得讓殷陳生出了些錯覺,她似乎瞧見他荒蕪的內心,眼前人超凡脫俗的淡然外表之下,或許真的藏著一個百歲老人。

他不安而迷茫,掙紮著往前走。

但她再眨眨眼,張先生已經恢覆平常的模樣,再不表露一絲情緒,“非也,你非是那個人,我現在所做之事,也並不能彌補過去。我現在所為,只是想體會一下她當時的境況。”

“先生感覺如何?”殷陳湊近他,一雙靈眸滿溢好奇。

張先生盯著她清淩淩的眼眸,“說實話,很是煎熬。”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仍然還在,殷陳後退兩步,雙手往背後一抄,意味深長道:“煎熬才是人生常態。”

張先生對她這故作深沈的模樣有些無語,轉而道:“南越眾臣已經開始上書,讓南越王另立太子了。”

“這豈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意?”

“你為何會這樣想?”

“太子嬰齊十三歲離開南越宿衛長安,如今已有十二年,南越王或許早忘了還有一個太子了。”

“非得人將表露心事,才算做思念至深嗎?南越王當初求助天子,之後甘願讓太子入長安。若是他在太子走後表現得郁郁寡歡,又何以證明他對大漢的赤誠?”張先生淡聲道。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又繼續道:“或許,他並未你想得那邊愚不可及,只是你沒有站在他的位置上。”

殷陳確實被他所言打動了一瞬,但轉念一想,趙胡之錯不可以迫不得已一概而論,他若真有本事,就該平等對待後宮眾人。他約束不了趙藍,讓她生了妄念,也安撫不了王後,讓她越陷越深。

短暫沈默過後,殷陳有些不確定地問道:“那他,當真會另立太子嗎?”

張先生但笑不語,擡步離開。

群臣逼迫甚重,趙胡的身子終於在這之後垮了。

他病篤且急,幾乎讓南越王宮生了亂子。

宮人議論紛紛,王城內外騷動不安。

趙藍理所應當出來主持大局,衣不解帶親奉湯藥,日夜不休守候在南越王榻邊。

殷陳再度見到他時,他更顯得清瘦,幾乎就是一副骨架了。

他靠著玉枕,聽著輕巧腳步慢慢步入殿中,殿門緩緩閉上。

姿態各異的燈盞燒著,卻驅趕不去縈繞不散的濃濃湯藥味兒,暖黃的照在床榻上南越王蒼白的面容上。

“你終於來了,孤以為等不到你了。”趙胡半睜著眼,聲音虛弱如同屋中裊裊的煙霧,飄入耳中,幾無實質。

殷陳腳步微滯,眼前是一盞巨大的雲母屏風,將內殿一分為二,穿透幾重帷幕,他的聲音再無之前那般生氣,“數日不見,王竟如此虛弱不堪了。”

“你此行是來要你的賞賜麽?那你的確很有眼光,他如今要成為南越的新王了。”趙胡紮掙著坐起身,似是覺得坐姿不夠舒適,挪動了好幾下。

他身上只著素色中衣,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披散著,整個人又多了幾分頹喪。

殷陳察覺出他話中的諷刺之意,她越過那張屏風,看到那形容枯槁的南越王,“太子嬰齊死於歸來的路途中,屍骨無存,王為何不傷懷呢?王為何不派人前去查清此事?”

“你這是在質問孤嗎?”趙胡撫了撫自己的髯須,冷聲道。

殷陳搖頭,“不,我只是有些好奇,作為一個父親,王難道不悲傷嗎?”

“殷姑子想要我如何悲傷?號啕大哭?還是悲痛欲絕?”趙胡反問道。

“作為一個父親,你失敗透頂,作為南越的王,你卻很合格。”殷陳無所事事抄起邊上架子擺放的象牙擺件,以指腹摩挲著上面精細的紋路。

這好似不夠一擊斃命的,她想。

屋中濃烈的藥味兒中掩蓋住了那股極難察覺的氣息,殷陳不觀察著榻上的南越王,他眼下青黑,在暖黃的燈光下,面色仍泛著青,一雙眼深深陷入眼窩中,果是一副病入膏肓之象。

“好一番振聾發聵的演說,我該如何回應你的誇讚呢?”趙胡聽著少女對自己毫不客氣的評價,居然笑了出來。

但這笑容著實讓他吃力,他只笑了兩聲便咳嗽起來。

殷陳聽著他那幾乎嗽出心肺來的咳聲,微微蹙眉。

“好罷,說說你準備何時動手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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