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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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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悸動

南越位於大漢版圖南邊, 地處偏僻,地勢起伏,十萬大山橫亙於南越地形之上。

自大漢初期起, 南越便一直游離於大漢的版圖內外,近來總有些蠢蠢欲動的意味。

今冬的淮南衡山二王的殺雞儆猴在先,南越如今的處境乃捉襟見肘。

長安使者團的到來更是借著送物資的名義四下探查南越情況,南越王現在的處境是內憂外患,好不狼狽。

諸侯國的弊端從景帝的七國之亂便一直都存在, 今上自即位起便在采取措施打壓各諸侯國,前幾年采取主父偃的建議在各諸侯國實施推恩令, 效果頗豐。

周圍再無耳目, 殷陳這才道:“南越王面色青白,神情懶怠,身上還有淡淡的硫磺氣息,是吃了丹藥之故?”

男子有些訝異於她細致入微的觀察能力, “是。”

“南越王嗜丹藥?”

“這有何奇怪的?畢竟長生便是天下人的終極目標。況且,他還是個多病的人。”

長生確實是個誘人的果子, 所以天下術士前仆後繼,天下人爭前恐後,為這虛無縹緲的長生付出一切。

殷陳跟著男子往王宮東面去,直至一座形制有點像椒房殿的宮殿,殷陳便知道到了地方了。

此殿名曰雙鸞殿,正是南越王後的居所。

殿中以青鳥紋為飾,南越王族多與本地女子通婚以求在南越的權利平衡, 南越王後便是南越本地人。

著一身牙色乘雲紋曲裾的婦人眉目婉約, 她看到男子,面上一喜, “先生來了。”

男子微微頷首。

婦人的目光移到跟在男子身後的殷陳身上,“這位是?”

“殷陳拜見王後,王後長樂未央。”殷陳立刻行禮,自報家門。

王後走上前扶起她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原來你便是那位殷醫者,我還暗想到底是個甚麽樣子的人竟會有如此魄力,如今一見,果真是個了不得的少女。”

殷陳稍稍後退,垂首回道:“民女不敢當。”

王後請二人坐下,又吩咐宮人去備吃食,“殷醫者一路前來,甚為辛勞。在我這同我一齊用飯食罷。”

殷陳看向王後,見她神情淡然,若她真是那個姜夫人背後之人,那她確實是個很會掩飾之人,“多謝王後款待。民女自中宿出發時,太守夫人親送我至城外。囑我若到王宮,可尋求王後的保護。”

王後神色依舊,笑道:“殷醫者若要在宮中住下是極便宜的,近來我這身子也頗有些不適,聽聞醫者醫術精湛,可否替我瞧瞧?另外宮中亦有同你年齡相仿的幾位翁主,對殷醫者倒是十分好奇,想必你與她們定能相談甚歡。”

殷陳揣摩著她此話中的含義,擡眸看向對面的男子,見他坐姿極為端正,若君子之禮又典範,此人應當是那個典範。

男子面向王後擡頭一禮,“王後,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在下與殷醫者一見如故,想請她到在下宅中做客一日,明日再將她送進宮來可好?”

一見如故。

殷陳聽著這四字,忍不住嘲諷一笑。

“難得見先生與一個女子一見如故,自然不敢與先生相爭。明日定要將人給我送來。不然,那幾個孩子可要煩我的,先生可知,這個年紀的孩子忒煩人了。”王後言笑晏晏,言語中竟有些同長輩撒嬌的意味。

殷陳不免好奇,男子的年歲看著可比往後要小上十歲,王後這表現真是有些怪異了。

男子卻並不覺異樣,似是習以為常,微微頷首謝過王後。

恰逢宮人捧著飲食上來,二人與王後用過飯食之後才出了殿。

殷陳想起張賀給她帶來的信,王後有異,那她是否就是姜夫人背後之人,為何見了自己沒有任何表現?

怕自己反悔?還是想再試探自己?

如今在南越王宮獨木難支,看來,只有眼前人可以利用了。

“為何這般看我?想在我身上套甚麽信息?”男子瞥她一眼。

殷陳粲然一笑,“閣下此前說可以幫我,可還算數?”

男子挑眉,“你現在又要我的幫助了?”

“此前之事,多有冒犯。”殷陳是個絕對能屈能伸的性子,立刻認錯。

男子睨她一眼,看透她心中的盤算,“你想見那名為阿穩的少年?”

“是。”

男子似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舊事,嘴角勾起愉悅的弧度,“隨我來罷。”

“我們要出宮去?”殷陳看著熟悉的道路,這正是她來時的路,奇道。

“我可不住在王宮中。況且,你不是要見那少年嗎?”

二人乘了車往宮外去,有他的助力,竟無一人敢攔下殷陳。

“閣下究竟為何幫我?”殷陳終於忍不住問道。

“順手而已。”

殷陳噤了聲,她一想到待會兒要見著霍去病,冰冷的指節上尚未好全的凍瘡便灼熱起來,生了癢意,她不住搓著指節,心跳莫名加速。

男子瞥見她的動作,掀開車簾看向車外,“近鄉情怯?”

殷陳將手攏進袖中,在此人面前,她不自覺挺直了身軀。因地處南方,氣候濕熱,車外行人的膚色都較為黝黑,此人卻極白,白得並不像南越王那樣病態。

他這副模樣應當很受南越女子的青睞。

殷陳毫不避諱的目光讓他嘴角生了笑意,“殷醫者平時都是這般無理地打量人的嗎?”

殷陳連忙望向簾外行人,暗自惱恨自己這愛瞧美人的癡病又犯了。

輜車在王城內拐了幾條小道。

男子先起身下了車,殷陳跟在他身後。

這是一方小小庭院,靠院墻栽種幾竿竹,如同主人的氣質,幽靜得泛起絲絲冷意。

三間房屋依一座小山而建,院中有些越冬的花仍在開著,靠著院墻探出一株白梅樹,樹下放置一個小亭子。

早春的花信讓枝頭白梅一簇一簇開得極喧鬧,樹下的草亭之上,地面被白色花瓣波及,蔓延出一片刺眼的白。

殷陳的目光停留在那站在草亭前朝自己笑的少年。

他著一身幹練的靛藍色袍,袍上繡著南越慣常的青鳥紋飾,連發都不羈地只以纚帶束著,插一只白色玉簪,並未戴冠,似是在亭邊侯得有些久了,鴉黑的發上落了幾瓣花瓣。

亭中正在對爐煮酒的淳於文見到來人,立刻起身整衣斂容,朝二人走了過來。

淳於文先朝男子行了一禮,“拜見張先生。”

霍去病也隨著淳於文行了個鄭重的大禮,“拜見張先生。”

男子朝二人微微頷首,擡步往內走去。

淳於文連忙跟了過去。

淳於文此刻行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繾綣相望的二人,眼中驟然生出熱意。

殷陳看到淳於文朝她頷首,心知先生替她隱瞞了霍去病,亦微微一笑做了應答。

男子走進屋中,坐到榻上,才擡眸看向淳於文,“你信中所言,便是此人?”

淳於文態度恭敬,只站在榻下,微微垂首回道:“多謝張先生相助,殷陳正是,今上與陳先皇後的女兒。”

他比殷陳早到王城,亦是沒料到會在此遇到先生,且先生還是南越王的座上賓,今日是他拜托先生前去為殷陳解圍。

淳於文想起初見他時,自己才是十來歲的少年,如今,自己也是知天命的年紀。

而眼前端正而坐的男子還是初見時數十年未曾更改過謫仙般的樣貌,在這簡陋屋中,更顯得出塵。

男子頷首,擡手抽出邊上矮木架上的書簡繼續未看完的篇章,淡聲道:“她的脾氣確實很像她的父親。”

語氣波瀾不驚,仿佛那長安的天子非一個掌控天下的君,只是一個平常的晚輩。

院中,殷陳看到霍去病頭上落了幾片雪花般的花瓣,掌心向內,四指並攏屈伸幾下,“郎君過來。”

霍去病乖乖朝她走過去。

殷陳待他走近,踮起腳拂去他肩上發上的花瓣。

衣袖往下滑落,霍去病瞥見她腕上的絹布透出鮮紅顏色,心下一沈,小心捉住她小臂,“受傷了?”

殷陳生怕他發覺自己臂上紊亂的經絡,往後縮了縮手,解釋道:“是被鐐銬磨的。不礙事的,那人已經替我處理好了。”

霍去病看她抗拒,也不勉強,只怔怔看她,驚覺她比在中宿見時瘦了許多,“怎麽瘦了這樣多?”

“是相思惹人瘦。”殷陳仰頭望進他眸中,往前一步,眼中溢滿歡欣的笑意,“郎君難道沒有思念我嗎?”

少女含蓄又孟浪的話語讓霍去病耳廓染上紅暈,他垂眼看她帶著笑意的臉,仿若一陣潤澤的春風吹入心頭,“吾甚念卿。”

這四個字聽得殷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她不經意地將手從他手中抽出,主動牽上霍去病的手,二人往樹下小亭中去。

霍去病摸到她指節上的凍瘡還未好,知曉她這半旬定是忙得顧不上這傷,十分熟練地給她上藥。

殷陳扭頭看向屋中,透過支開的窗欞中,只能看到屋中二人對坐著手談,因窗欞遮擋,看不清二人神情,也聽不清二人的交流。

殷陳收回視線,凝視咫尺之側的霍去病。

才半月未見,她便被這種名為相思的情緒折磨得輾轉反側,她甚至開始懷疑,是否是體內那蠱毒讓她的內心千瘡百孔,才被這個少年乘虛而入。

少年身上並未著華麗衣飾,他的動作輕而細致,唇微抿,半垂眼睫,神色認真,仿佛在對待世上最珍視的寶物。在這一方小小亭中,梅瓣在風中或快或慢地起舞紛飛,生出一派出乎意料的清雅。

殷陳才註意到他發上的簪子並不是玉簪,而是一枚象牙簪,是弦月一樣的形狀,簪上還雕刻著一枝纏繞著簪身的花枝,那一簇花朵小而精細,竟是茵陳花。

霍去病上完了藥,發覺她盯著自己發呆,索性任她瞧。

殷陳反應過來,欲蓋彌彰地移開目光。

霍去病自腰間的囊袋中掏出一物,手握拳,遞到她面前。

殷陳看到他眉頭微擡,擡手一根根將他的手掰開,直到露出一點銀白,她的心忽而狂跳起來。

直至手完全張開,她看清了他掌心中,那枚黃豆大小茵陳耳釘。

霍去病眼中滿溢著真誠的笑意,眉梢微擡,“我請教了王城中最會做耳飾的匠人。”

殷陳盯著那枚茵陳銀耳釘,神情怔怔,不知不覺,眼底竟生了一股熱意。

霍去病一直觀察著她的神情,見她面上並無歡喜,一時有些慌了,解釋道:“我的手可能沒有殷家大人的巧……”

殷陳卻一癟嘴,雙手環住他的脖頸,一頭鉆進他的懷裏。

霍去病下意識合上手,將那枚耳釘握在手中。

幸而屋中的兩位先生正廝殺到關鍵,沒有人註意到二人的相擁的親昵姿態。

殷陳的臉貼在他側頸處,一股熱意落在他的脖頸處,激得他渾身戰栗。

他怔楞一瞬,竟一下子慌了神,意識到自己惹到了她的傷心處,一手輕撫她的脊背,“對不住……”

殷陳卻只顧著流淚,少年的真摯卻將她這一堆沈甸甸的心事外殼全數剝離了去,似要相攜飛到雲端去,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

她想,若不抱住他,她真的可能會被心底膨脹的酸楚逼得鼻涕眼淚一齊往下淌的。

霍去病被她撞得微微往後仰,一手後撐著,一手無措地輕撫她顫抖的背脊,“闖闖,我是否做錯了?”

“不是的,郎君,我很歡欣,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她有些赧然地答道。

她在長安收到過許多禮物,皇後給的,竇太主給的,陳阿嬌給的,她本身無長物,也不需要任何飾物。

可霍去病手心這枚茵陳耳釘讓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本是天上那輪皎皎明月,何故對她如此?

她可值得這般對待?

少女的呼吸噴薄在頸側讓他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瞬間提起心來,手仍輕撫她的後背。

她撲過來時霍去病沒有防備,一下子被她的力道撞得往後仰去,他以肘支撐著二人才沒有躺倒到地面。

殷陳的分量不算重,他卻覺得此刻少女似有千鈞重,壓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二人幾乎是緊貼著的,少女柔軟的身軀曲線讓他的心思混亂,耳際悄然蔓延上一片紅霞。

殷陳這才察覺到二人的姿勢親昵太過,她連忙爬起來,眼眶微紅,鼻尖沾著淚漬,長眉似蹙非蹙,面上也緋紅一片。

霍去病起身將衣裳理好,頗為心虛地望向屋中,幸而屋中的手談仍在繼續。

只有枝頭簌簌而落的梅瓣摻雜著少年的心事,飄飄悠悠落到少女發上。

她最愛的阿翁曾親手為她戴上耳釘,那一夜父女二人對燈夜談,殷川憐愛地揉揉女兒的頭,“我的闖闖長大了。”

那時的殷陳並不知阿翁略帶著悵惘的感嘆意味著甚麽,她的心思是天下最澄明的水,她的父母便是那方將她護住不讓她受到侵染的容器。

在這一刻,她將心全部收回了自己的胸膛。

她的心終於完完全全屬於自己,她聽到一聲悸動,那是為霍去病而搏動的雀躍的心跳。

殷陳歪了歪頭,“郎君替我戴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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