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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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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藥引

黑沈沈的雲翳飄在十八裏亭上空, 一場濕冷的細雨落下,風中的壓抑好似被雨洗刷去了些。

鞋履踩上水窪,不一會兒便濕透了, 麻襪緊貼著腳底,濕冷自腳底一點點將身上溫度吞噬。

這場雨讓原本就不容樂觀的情況雪上加霜,殷陳走到空地便有值夜的醫者過來,神色焦灼,“殷醫者, 今日仍有患者相繼死去,而且原本開始好轉的重癥患者的情形也變得愈發嚴重, 已經控制不住了。”

殷陳原本顰蹙的眉頭擰得更緊, 踩過水坑,濺起的汙水沾汙她的裙擺,腳步越加沈重,卻沒有因此慢下來。

她走到一名年輕男患者的屍體邊, 伸手解開他的衣裳,他身上血管網絡暴起, 似乎要刺破皮肉鉆出來。

邊上記錄的木牌被風吹到一邊,殷陳拾起木板,他是三日前送來的輕癥患者。

周行自另一頭執簦走來,“昨夜死去的輕癥患者有上千人;重癥患者,五千餘人。”

她蹲著盯著竹簡上的記錄看了半晌,周行將簦舉到她頭頂,遮去打在她蒼白面容上的細雨。

“我們分明已經做出了全部防禦, 為何這瘟疫非但沒有好轉, 反而變得更嚴重?你們可有推斷?”殷陳撐起身子,卻因脫力險些栽倒。

周行立刻騰出手抓住她的手臂, 摸到了硌手的骨骼,周行驚覺她竟這樣清瘦。

此刻的殷陳渾身濕透,衣裳緊貼著身軀,她銀白的發絲貼在面頰上,一時竟分辨不出是發絲更白,還是她的面色更白。

她如同風雪中隨時會被摧折的細竹枝。

周行察覺到她的不適,待她站穩便松開了手,仍為她舉著簦,道:“是因昨夜寒冷?”

殷陳忽而擡眼看向周行,蒼白面容上那雙漆黑的眸子閃過一絲驚恐,急聲道:“恐怕是交叉感染,這些屍體須盡快處理。”

“殷醫者這幾日瘦了許多。”周行忍不住提醒道。

發上積攢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殷陳沒有在乎周行的提醒。

周行想將簦給她,她搖頭拒絕道:“都濕透了,不必再遮了。”

她覆蹲下將男屍的衣裳穿好,此時,一個女子竟撐著病體從棚中爬了過來。

“阿衡,阿衡別丟下我!”她撲到男屍身上,抓著男屍僵硬的手。

“我不要好看的衣裳,我也不要你給我買首飾了,阿衡……”女子哭聲淒厲,淚水混著雨水流進嘴裏。

哭到最後,嗆了一口雨水,她的聲音已經啞了。殷陳想將她拉走,她卻死死抱住那具已經僵硬的屍首,啞著聲音嗚咽乞求殷陳,“求求神女不要將我的阿衡帶走,你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女嗎?為何不能救救南越?救救我的阿衡!我只有他一個人了……”

殷陳一直厭惡神女這個稱呼,這些患者將她當做神女,在她身上寄托了全部生的希望,可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去。

二人身邊的屍體已經全部移走,僅剩她抱著她的阿衡在雨中,聲嘶力竭地哭喊。

殷陳陪著她在雨中僵持著,擡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背,給她順氣。而後一掌劈在她後頸,強行將她和她的阿衡分開。

周行過來將人抱走。

殷陳看著這個名叫阿衡的男子,他眼窩中積滿的水順著眼角流下,似一行淚。

“阿衡,對不住。”

——

張賀聽聞中宿的瘟疫惡化,從南越王城匆匆趕來,幹起了驗屍的老本行。

他解剖了一個患者的屍體,發覺臟器都已有了不同程度的出血點。

這是極危險的征兆,臟腑出血,便是無藥可救。

殷陳和醫者們一齊聽著張賀的分析,他們這一月的晝夜不休換來的結果讓人崩潰,一個醫者將頭埋在臂彎哭泣。

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蔓延的絕望。

他們想,或許,這場瘟疫真是天神對南越的詛咒。

殷陳向張賀打聽王城的情況,張賀道:“比中宿好不了多少,從長安帶來的藥材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還有,冠軍侯讓我帶了信來。”

殷陳接過縑帛,上正是霍去病的字跡:南越王宮中宴飲作樂,笙歌不斷。王宮守衛森嚴,王後甚多疑點。

短暫消沈過後,殷陳強自掙紮著打起精神來,讓醫者們振作起來。

她負責的患者中有一名喚卮兒的小童,他拉著殷陳的衣袖,“神女阿姊為何難過?是不是也同卮兒一樣肚子痛?”

她的面容被面衣遮擋得嚴嚴實實,因此片刻的微怔並未被人發覺。

十八裏亭的孩童都親昵喚她神女阿姊,讓她想起殷家班子那個常向她討要飴糖的黏人的小虎阿弟。

她眨眨眼掩飾自己的失態,“是啊。”

卮兒強撐起身子,朝她彎彎眼,“神女阿姊的眼睛真像我阿姊,我阿姊也生得如神女一樣美麗。”

可他的家人都於已逝去了,殷陳親手在竹簡上劃去了他家人的名姓。

卮兒在懷中掏了掏,掏出一顆已經被偏高的體溫捂化了的飴糖,“我阿姊說,痛痛的話,吃糖就不痛了。我送一顆糖給你吃,吃糖就不疼了。”

殷陳盯著手心那顆黏糊糊的飴糖,卮兒則舔了舔手心的糖漿,乖乖蜷縮在稻草上閉上眼。

患者碰過的物什,按理都應銷毀,她將那顆飴糖放到帕中,輕輕拍著卮兒的肩,看著他睡去。

她回到屋中,拿出南越地形圖,沿著標記的各支流往上看去,最終,大多數起點都在西南夷。

她又翻出記錄著病患來源的書簡,無一例外,輕癥患者都來源於自西南夷而來的支流地域。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中閃過。

若是,瘟疫來源並不是海魚,而是從上流沿水而來的呢?

難道,是蠱毒?

淳於文正在研究藥材,看到殷陳步履匆匆沖進屋來,“怎的了?”

殷陳來不及順氣,“先生,瘟疫來源,或是蠱毒。是先有的輕癥患者,瘟疫自上流而起,順流而下,註入海中。”

淳於文原本還在焦頭爛額地尋找線索,聞言立刻走到案前看南越地圖,“可輕癥患者是較重癥患者後發現的。”

殷陳將自己的猜疑一氣說出,“不,是他們死的太快了,根本沒來得及救治就已入土了。所以我們才會走入輕癥患者是重癥患者之後的誤區。”

她的聲音有些急切,說出這話時,手止不住微微顫抖。

淳於文目光幽深,渾身汗毛豎起,這個猜想極大膽,但卻極有可能能查出瘟疫真正起因。

那麽瘟疫是在上流而來的。

這才是起因,這所謂的瘟疫一直都是蠱毒,他們一直在用治療瘟疫的法子去治療此癥,所以不得章法。

夜半,有人急急進門,殷陳正在與醫者們研究蠱毒,“怎的了?”

周行看著她,“卮兒沒了。”

殷陳一怔,她想擡步,雙腿好似紮了根似的,她看向商陸,眼中氤氳出潮意,“勞煩扶我一下。”

商陸攙住她的手臂,扶著她出門。

在看到那個鮮活的,會甜甜叫她神女阿姊的卮兒安靜地躺在稻草上時,她閉了閉眼,淚水終究自眼眶滾落而下。

她蹲下身,檢查了卮兒的脈搏,他的手很柔軟,手心還殘留這飴糖甜絲絲的香氣。

解開卮兒的衣裳,小小的胸膛青筋暴起,皮下已經有了青紫的出血點,他那樣疼,竟還將唯一的糖給了她。

殷陳將卮兒衣裳抻好,揩了揩他頰上的泥漬。

殷陳倚在木棚柱邊,仰頭看暗藍色天穹上那彎淺黃色月牙,這時節,仍有飛蛾撲豆燈,撞出聲響。

木棚四周只用幹厥草編織的席做了遮擋,擋不住無孔無入的寒風,也隔絕不了棚中摧心般的壓抑的咳嗽,更有疼痛的呻-吟聲間或驚醒涼夜。

少女單薄的身影被燈映出一道剪影,更顯纖瘦如竹,似乎一陣風便能將她吹倒。

這種深陷泥沼、將人緊緊勒住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讓她覺得疲累至極。

她掌心相對,手指交錯握拳,拇指置於額上,喃喃道:“阿母,阿翁,若我能救他們,我定要救他們。”

邊上那盞豆燈搖曳了幾下,似是在回應她的話,她摘下厚厚的面衣,摸出懷中那面精巧至極的銅鏡,看著鏡中女子的模樣,秀麗的長眉,倔強的眼,挺秀的鼻梁上被壓出了點點紅痕,瑩白的發絲隨風微微拂動,這張面容組成了殷陳的模樣。

她看清了鏡中的自己,她看夠了生死離別,偏偏不要這般輕易地被打敗。

她掏出袖中帕子,帕中的飴糖融出的糖漿已經黏住帕子,散發出甜膩的氣息。

她抿著甜絲絲的飴糖,仰起頭看漫天星子。

蒼穹之上,千萬點星子閃爍著悲憫的光亮。

若此時從上空俯瞰,會看到長安萬家燈火嗎?

會看到南越哀鴻遍野嗎?

若世有神明,就睜眼瞧瞧罷。

瞧瞧這支離破碎的世間,瞧瞧這掙紮求生的世人。

她在寂夜中待了幾刻,直至渾身浸透了寒冷,才擡步去尋淳於文,“先生,我可親自試藥。”

“你瘋了?”淳於文拉過她的手腕給她把脈,又撈起她的衣袖,看到她腕上那已經隱隱約約冒出的青筋,一股涼意騰地直沖顱頂,他倦意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急聲問道:“為何?”

“先生,我身中蠱毒卻能活了這麽多年,體內定然有些特殊的地方。況且,現在的十八裏亭藥材已經不多了,盲目試藥絕非良策,以我的命換這萬千人的命,這是天下最劃算的買賣。”她向來明銳的眼眸閃著堅毅,既做了這般選擇,她已經考慮了後果。

只是,她似乎又食言了。

淳於文嚴肅看向她,原本血紅的眸子酸澀不已,“你當真是個膽大至極,固執頑劣的小姑子。”

殷陳笑吟吟道:“那先生信我嗎?”

淳於文霍地擡起手,屈起食指。

殷陳乖乖聳肩閉眼,準備承受著先生的叩額禮。

忽覺發頂一重,那只溫熱的手心竟輕輕地拍拍她的發頂。

而後,她聽到了一聲輕嘆。

殷陳垂下眼抿著唇極力忍住眼中酸澀,不讓眼中的情緒溢出。

第二日,她便與自願試藥的患者一起被隔離在一起。

她還是頭一次與同一批患者同處這樣久,剛好有時間仔細詢問記錄下各人的情況。

剛開始她還有些記不住人,到後來,人越來越少。

拿著書簡對名字時,一個個圈掉他們的名字,筆尖一動,名字就被圈上了代表死亡的一筆,這個動作就如掃落落在書上的塵埃一般簡單,殷陳卻覺手中筆重達千斤,她這一筆,劃掉了一個人原本貧瘠的一生。

幾日之後,原本屋中擠得無立錐之地,逐漸空了。

如同箸桶中滿滿當當的箸被一根根抽走,僅剩的幾只箸空蕩蕩作響。

再過兩日,殷陳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五臟六腑的疼痛如同重擊,讓她無數次想在地上打滾,以頭擊柱。

她才明白,這些人每日面對的劇痛是何感受,直到最後,她連提筆寫字都已變得萬分艱難。

實在疼痛難忍時,她掏出懷中那面銅鏡,輕撫銅鏡上的紋路。一次忽然摸到銅鏡邊上的有些硌手的異樣,她仔細一瞧,看到了一行小字。

“心愉於側,色授魂與。歲歲長吉,安樂如意。”

這字刻得生澀,深淺不一,字形卻十分熟悉,殷陳知道是贈鏡之人親手刻下的。

殷陳想象著霍去病拿著刻刀在銅鏡上一點點刻出小字的模樣。

她當時被銅鏡上的寶石吸引了全部註意力,竟沒有發覺鏡中還藏著他的相思之意。

殷陳輕撫銅鏡上的小字,捱過了蠱毒鉆心的疼痛。

一直待到屋中只剩下不到十人,情形忽然有了變化。

不知是從何時起,她發覺自己的情況不再惡化,而之後的患者死亡的間隔也越拉越長。

她喚來淳於文,問清了這幾日的用藥,卻與之前並無不同。

為何呢?

她在屋中踱步,冬日的暖陽透過竹簾篩到屋中,少女銀白的發上灑落著點點金斑,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她撈起衣袖,經脈中的黑線蔓延了大半個手臂,那竹席被風吹動,落在她臂上的光斑也隨之微微移動,她腦中忽而清明了一瞬。

患者死亡時間越拖越長,那麽恰好證明,輕癥患者其實在對抗瘟疫時,身體已經有了抗性,所以存活時間越來越長。

她體內原先就有蠱毒,此時兩相博弈,竟讓她成為了第一個痊愈之人。

這個忽然催生的瘋狂念頭在心底不斷攀升,頂起,讓她渾身戰栗。

這是否證明,她便是那個能拯救這場瘟疫的藥引?

在周行將新藥送來後,她割破手心,滴了自己的血進去。

這一次,屋中之人的病癥竟真的控制住了。

她又觀察了兩日,才將藥引送了出去。

商陸第二日過來告訴她,聲音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悅,“殷醫者!藥引起作用了!我們成功了!”

對這個意料之中的消息,殷陳卻激動得喜極而泣,她靠在門邊,含著笑意松了口氣,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

商陸想叫她出來,可她仍將自己關在屋中,美其名曰自己的癥狀好似還在生變,得多觀察幾日。

這讓淳於文起了疑心,他不顧勸阻強推開門,見那蜷縮在角落的少女形容枯槁,她抱著銅鏡,似是畏懼強光,看到淳於文時,勾起一絲俏皮的笑,“先生,我是否不夠美了?”

他早該知道的,她將自己鎖在此處怎可能會研究得出藥引,不過是消耗自己以作藥引。

她緊緊抱著銅鏡,蒼白至極的面上滿是失落,“先生,我答應過霍郎君好好活下去,好似要食言了。”

淳於文顫著手輕撫她的背脊,她用自己的生路換了南越人的生路,可她的生路?

她早已沒有生路了。

她在自染疫病那一刻,或許已經想到這個結局。

淳於文眼中泛紅,他從未見過這樣不要命的少女,以單薄的身軀決絕來反抗這命運。

他看過她的脆弱易碎,才為她這般堅決而久久不能言語。

幸而以她血液作為藥引痊愈之後的人也身負藥引職責,如此一來,她這個母體便可以不再損耗自身來救人。

淳於文將她抱住屋子,發覺她輕得過分,幾乎沒什麽分量。

若讓霍去病看到她這副的模樣,他該有多心碎。

殷陳只在淳於文照料下修養了兩日,便再度去見了姜夫人。她在面上施了脂粉,讓自己顯得有些氣色。

姜夫人仍著一身素服,好生接待了她,笑道:“看來我的猜測不錯,殷醫者果然不簡單,竟能在短短半旬內尋出消除瘟疫的方法。”

“幸不辱命。”殷陳微微一笑,她手心一陣刺痛,才勉強在姜夫人面前做出雲淡風輕的模樣。

“看看你這風吹就倒的可憐模樣,沒想到你還真是個心懷大愛的神女。”姜夫人走到她身邊,嘖嘖稱奇。

殷陳任她打量,“能得到夫人的誇讚,榮幸至極。那只能言鳥,姜夫人可替我照料好了?”

姜夫人微微一笑,“你還記著它。”

殷陳也笑道:“鳥兒本就無辜。我想,春來它該回到山林,可我現在分身乏術,勞煩夫人替我照料它到春暖時節。”

姜夫人應下,帶著她上了中宿城墻,那些因她得救了的百姓站在城墻之下,看到她出現,竟歡呼起來。

姜夫人俯瞰著城墻下的百姓,“你瞧那些人的目光,與你在神女殿前看到的有何不同?”

殷陳垂眼看去,她並不熟悉這些人,就如曾在高臺之上,她俯瞰著嘴中念著祝禱之詞的百姓,那時的他們,眼中是懼意,是希冀。

而現在,他們仰頭看著城墻上的少女,目光中是感激,是崇敬。

“你現在是南越百姓眼中貨真價實的神女。不需要威逼利誘,他們自發地出現在城墻之下,只為見你一面。”

百姓們紛紛跪下,他們明白,這個以一己之力讓南越瘟疫散去的清瘦少女,她不是神女。

她曾被他們誤解,差點殞命於高臺,他們曾高呼著絞死殷陳。

可這個並不強壯,甚至看著柔弱無比的少女,卻仍舊無私地毫不猶豫地解救了深陷沼澤的南越百姓。

她不是神女,卻以血肉之軀做了比神女更偉大的事。

於是他們也為這個少女做著最後的事,吶喊著:

“神女不可殺!”

“神女不可殺!”

從絞死殷陳到神女不可殺,這短短半月時間內,她竟又成了神女。

這次,她心安理得接受著眾人的跪拜,高聲笑道:“我定會安然無恙的,別忘了,我可是神女。”

他們沒有動。

殷陳垂眼看著跪伏於地的百姓們,這些人衣裳襤褸,身形被病痛折磨得瘦削。他們是極容易被摧毀、也是生命力頑強的一群人。

他們因她的堅持,活了下來。

殷陳打心底裏覺得自豪,她曾見過消沈,毫無求生欲的他們,此時看到他們鮮活的臉,不知不覺熱淚盈眶。

更遠處,是曾與殷陳在十八裏亭並肩同行的醫者們。

那些艱難到看不到未來的日子裏,這些人與她同吃同睡,他們也曾崩潰痛哭,也曾想過放棄。第二日天亮仍拖著疲倦的身體行走在草棚中間,為著百姓尋求著一線生機。

她舉手朝眾人深揖了一禮,“多謝諸位為我送行,我祝諸位,康健順遂。”

她盡量讓自己顯得輕松一些,然而嘴角卻始終勾不起來。

他們整齊高呼著:

“祝願殷醫者,萬事順遂。”

“祝願殷醫者,長樂未央。”

聲音響徹中宿城內外,經久不息。

在無數人的目送中,她終於在二月下旬離開這個困住自己一個多月的中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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