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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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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永遠

“我知曉, 可我並無旁的選擇。”殷陳察覺他不太晴朗的面色,輕聲道。

“他們既有強硬手段,想必王城內部的安插之人不會少, 為何如此大費周章要你去刺殺?此人說話遮遮掩掩,南越王身上有何等秘密我們一概不知,如何行事?”

“就算你能殺了南越王,她如何能保證你之後的安全?”

他的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急躁,在長安時殷陳行事可以莽撞和不計後果, 長安是在他的掌控範圍內,他能護佑她安然無恙, 可南越卻是鞭長莫及。

殷陳一挑眉頭, 抓住他的手笑得狡黠如貓,道:“郎君不信我?”

霍去病受不了她的討好,只得微微撇過臉不去看她那雙眼,“高臺之上的那些人身手極差, 當初那個能手刃八十餘匈奴壯丁的殷姑子,身手何時變得這般差勁的?”

殷陳一怔, 平常的伶俐口齒此時竟毫無作用。

她身上的疑點太多,長安時他能憑一個疑點抽絲剝繭查出自己的身份。現在的他,依舊能讓她無所遁形。

她卻不能將事實告訴他,他若知曉自己是因救他變成這副模樣,他會自責難當。

“姜荷在朝食中給我下了毒,郎君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先生。”她慣常說謊不面紅, 但這次的謊說得她眼睫輕顫, 眼神飄忽不定。

果然欺騙旁人和欺騙在乎之人不同。

霍去病牽著她往回走,他恨自己能一眼看穿她的謊言, 卻對她所處的困境無能為力,他在她身邊,卻不能讓她改變主意。

殷陳跟著他往回走了幾步,眼睫微垂,呼出的白霧氤氳了她惶然失措的面容,她輕聲道:“一直以來,我都是竭盡全力獨立解決所有的事,在匈奴地如此,在長安如此,在南越亦是如此。可我仍想著,若是有個人與我並肩便好了。至少,我在望向那荊棘塞途的前路時,不會孤獨。”

在連月光都難以照到的陰暗角落中,那段將她磋磨、揉碎、重組的時光裏,她就如一只失了五感的困獸,將所有的觸碰都幻化成刺向自己的利齒,扭曲地生長,幾近拼盡了自己所有的氣力。

她不知道怎麽依靠旁人,或者說,一直以來,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現在,這個跨越千山萬水,櫛風沐雨而來的少年就如一束光照進她幽暗的人生裏。他並不熾烈,不會讓她想要即刻逃離,如同皎皎月光,帶著讓她甘願沈溺的溫暖氣息。

不知何時起,她不再執念於阿翁留下的那枚茵陳耳釘,她開始貪慕這束光。

對於千萬年來沈浸於黑暗中的困獸來說,照亮它或許只是一瞬間的事,但這束光若只是曇花一現,那麽在見過光明之後,回到黑暗對於它而言會變得更難熬。

她停下步子,嘗試著將全自己在霍去病面前剖析,解構。

“我不夠圓滑,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稱不上一個好人。我知曉,這樣的我或許不夠惹人喜愛,甚至於會招人厭棄。可我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或許今後也會這樣活下去,我或許永遠都會尖刻如初,不懂得變通,會讓人左右為難而不自知。霍郎君,我現在真誠地,將全部的自己展現在你眼前,若你想逃離,便快些逃離。”

她說罷,將自己的手從他溫暖的手心抽離,甚至閉上了眼。

重新龜縮於陰暗的感覺對她來說很是糟糕,可她如今尚存理智,尚能抽身,尚能忍受。

尚能,將他還給他。

視覺感官缺失後,聽覺便會放大。

周圍聲音紛雜,她聽到竄過街道的風聲,檐上融雪或快或慢的滴答聲,歸巢的鳥雀掠過天穹,不遠處偷偷溜家門的孩子玩雪的嬉鬧,行人腳步擦過被踩實的雪。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撚上裙裾的緣邊,心跳越發緊,渾身緊繃。她試圖隔絕這些繁雜的聲音,聽到身邊的腳步聲響起,而後這腳步交替,漸行漸遠,晚風帶走她手心殘留的溫度。

如同行刑前的倒計時,梟首的刀懸在頭頂,生死之際尚能堅定心神,然這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幾乎能摧垮她。

直至那腳步聲消弭,她才敢睜開眼。

眼睫輕顫,因長時間的黑暗,眼前的一切朦朧不清,然她一睜眼,便撞入一雙熟悉的點漆般眸子中。

雪色為暗下來的黃昏提供著微弱的光明,不遠處的屋頂升起幾縷炊煙,母親呼喚玩雪的孩童歸家去。

而少年微微彎著腰與她平視,靠得極近。

視線逐漸清晰,她終於看清少年眼底蔓生的繾綣。

“我方在想,若你睜眼看到我,會不會像我在夢中那場大霧中,瞧見你跌跌撞撞向我奔來時,欣喜若狂。”

她的確,欣喜若狂。

“闖闖,你只要是你自己,你不必為誰人改變,遷就。我也希望我是你堅定不移的不二選擇,你若將選擇權交給我,那我的選擇是,”他拉過她的手,將溫暖重新渡回她的手心,一字一句道,“永遠在你身邊。”

永遠,這個詞的分量太重,重到人生不知何時會猝然結束,而永遠還是存在。

男女之情卻變化如狂風驟雨,永遠於情愛而言是個絕佳的不容抗拒的毒誓。

可在他口中,顯得鄭重而虔誠。

殷陳擡手,輕輕觸了觸他冰冷的鼻尖,“我可給過你逃跑的機會了。”

霍去病微微挑眉,舉起與她相執的手,“我逃不了,早已經被你套牢了。”

而他的腕上,正是去歲乞巧時她結的那根五彩線。

回到客店,終軍張賀和淳於文三人已經等候二人多時了。

自華陰之後張賀便再沒見到殷陳,如今見她形容變了樣子,拄著拐便跳到她身邊,“殷姑子這模樣倒是極……奇哉怪哉。”

殷陳看向他手上拄著的拐,不甘示弱反擊道:“張左監現在的模樣倒是也不遑多讓。”

張賀被她反嗆得面上一紅,求助似的看向終軍。

終軍只是與殷陳互相行了禮,又將今日分發糧食和供奉、派發藥材的情況告知二人。

淳於文招呼著二人坐下先吃過餔食。

客店夥計上了一道蛇羹,對著三個少年擠眉弄眼,“小公子們,這系本店的蛇羹,最受歡迎的菜喔!”

張賀瞪大眼睛,“甚……甚麽?蛇?”

夥計驕傲點頭,將食案往他眼前推,瞥了一眼他邊上放著的拐,“是啊!蛇羹大補來的啵!你這瘸腿,一次蛇羹保證你明天就能活蹦亂跳的啦!”

南越人的官話並不好聽懂,張賀好奇探頭往甕中一看,只見白膩的肉漂浮在湯面上,“一次就能好?誒,殷姑子,真有這麽神奇的羹湯?”

殷陳無奈聳肩,“你可以試試,反正吃不死人就是了。”

張賀讓夥計將那蛇羹放下,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但一想到那湯中原是滑膩花紋斑駁的蛇,卻也狠不下心下箸。

南越的飯食不同於長安,又因今年的大雨雪而導致食物短缺,食案上的多是瓜果幹,並無蒸餅胡餅等面食,以蜀地的枸醬做佐料。

三個長安少年不同於殷陳長年飄泊,各地食物都吃得慣,張賀最終只挑著果幹吃,終軍倒是對那叫人避而遠之的蛇羹情有獨鐘。

張賀詫異調侃道:“看來子雲倒是挺適應南越飲食。”

殷陳許久沒能與這麽多人一同吃過餔食了,張賀在滔滔不絕與她說起長安事,氣氛熱鬧得她破天荒吃得多了些。

霍去病坐在她身側,瞥見她嘴角時不時勾起的笑意,她笑起來時會將頭微微傾向他的方向,他便會時刻警惕著她是否會將笑得前仰後合,以備時刻扶住她。

殷陳將手偷偷伸到他擱在膝上的手上,輕聲與他耳語,“郎君的手借我暖暖。”

他心底泛起一絲經久不息的漣漪,面上仍不顯,垂眼看到她指節有些紅腫的手,將她小巧的手包在手心。

殷陳笑嘻嘻看向張賀,“長安一切可好?”

張賀抓了一把果脯丟進嘴裏,清俊的面容雖略有疲倦,但一雙眼如往常一般神采奕奕,“淮南王衡山王伏誅,誅黨羽數萬,長安那一個月都是血汙,廷尉府忙得不可開交。還有公孫丞相大病了一場,他還因病請辭丞相,此事鬧了一陣,陛下沒允。”

對面的終軍瞧見她和霍去病過分靠近的距離,眼眶微瞇,打斷張賀的滔滔不絕,“你這說了許多又沒甚重點,得問殷姑子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才是。”

殷陳轉眸看向終軍,“今冬流民可安置好了?”

“話說今冬丞相病中,陛下安排禦史大夫接下了這職責,遷了一部分人往茂陵,其餘人都遣返原籍去了。”張賀哢滋哢滋嚼著果幹,不忘接話道。

沒想到他的差事到幹得不錯,應當頗得今上賞識。

殷陳思忖一二,作好奇狀歪了歪腦袋,與霍去病靠得更近,“還有嗎?”

張賀倒是對她的問題來者不拒,他也頗喜歡為人解答問題,眼球子一轉,“有一件極大的事兒呢,就是不知是不是姑子感興趣的。”

“你且說來我聽聽。”殷陳頗不舍的想松開霍去病的手,獻殷勤去給張賀舀杯酒。

霍去病察覺到她的意圖,卻沒有松手,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些。

殷陳偏過頭給他使眼色,霍去病嘴角勾起淡淡笑意,“是衛長公主和平陽侯於正月結了秦晉之好。”

張賀對他搶了自己的話表示有些不滿,仍接話道:“可惜我們來得匆忙,沒能去觀禮。”

漢人女子十五及笄而昏嫁,衛長去歲六月已經及笄。想來平陽侯和衛長公主確實是一雙極相配的璧人。

“我們沒能去,冠軍侯可去了,姑子可以問問君侯。”終軍意味深長道。

殷陳聞言微微挑眉,看向身邊的霍去病。

霍去病笑道:“若有疑問,我知無不答。”

殷陳有些遺憾,“如此說來,我竟錯過了許多熱鬧,竟沒討得一分喜氣。”

“衛長公主聞我前來,托我將一物交由姑子。”終軍掏出一個小黑漆盒遞給她。

殷陳看向霍去病,這回霍去病只得松開她的手。

殷陳雙手接過漆盒打開一瞧,竟是一粒明珠。

下覆一張尺素,上寫著:“乍聞汝南去,別無所贈,此明珠乃我幼時一方士所贈,能保平安,願汝安康。”

真是樸素且美好的祝願,殷陳將那顆明珠托於掌上,看了半晌,又放回盒中。

張賀聞言心生不服,放下箸奇怪道:“為何一個二個都將事托付於終子雲?我便這麽不受信任嗎?”

殷陳頗為認真地點頭,瞥向他那條瘸腿,“原來你知道啊。”

張賀瞪她一眼,“幾月不見,殷姑子還是這麽不會說話。”

淳於文聽著殷陳和張賀席間鬥嘴,瞥見霍去病側耳聽殷陳說話時微微勾起的嘴角。他心道,若要他在這中間之間做取舍,他竟也不知如何做選擇。

既千裏迢迢趕來了,他怎會甘心只見一面就離開。

可南越與長安,總歸隔著萬重山水,想必現在未央宮中的天子已經急得怒火中燒了。

既如此,那便盡快解決此事,讓他早些離開才是。

思慮一定,他看向二人目光又多了幾絲傾羨和憐惜,到了他這個年紀,便對少年人的意氣而為多了幾絲理解。

霍去病註意到先生投來的目光,舉杯與他對飲一杯。

吃過餔食後,淳於文喚他到屋中給他把脈。奇怪的是,自從上次在淮南解毒之後,他的舊疾竟意外地愈發好轉起來,“這兩月內,身子可有異樣?”

“我正想問先生,此前兩月吃一次藥,臨近吃藥期限便會覺得異常難耐,可近來我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淳於文琢磨著其中關要,會否是殷陳誤打誤撞將他此前的病癥解了,那還真是淮南之行唯一的好消息。

“我之前給你換了藥方,想是近來藥效起作用了。”

霍去病欣喜道:“當真?先生是說此癥有解?”

淳於文撚須瞟見他眼角眉梢那股子欣喜簡直要溢出來了,屈指敲他的額頭,“臭小子別高興得太早,越臨近年歲倒是愈發松懈不得。”

“多謝先生。”霍去病欣喜異常,此前他所求斯人斯事原如鏡花水月,先生的話讓他看到了希冀。

殷陳夜裏與淳於文說起瘟疫局勢,淳於文給她分析了現下的情況,“十八裏亭分為兩批,重癥患者會有高熱和嘔血的癥狀,渾身經絡青黑凸起,輕癥患者則只有發熱癥狀。”

“不再食用海魚之後,癥狀有所好轉,現在只需控制住重癥患者的局勢,現在只需尋出針對藥物,便能遏制瘟疫。”

殷陳盯著羊皮卷上被劃出來的區域,重癥患者確實是更靠近海域的,兩種癥結的不同確實是地域劃分而出的,但她總覺得得出這個結論有些太過輕易了。

夜裏,雪融之聲嘲哳,她起身披衣將紫竹簫拿出來,點了盞燈推門而出,正巧遇到如同南越雪夜的皎潔月色一樣的少年。

他手上也舉了盞豆燈,殷陳將手上的燈放回原位後,靠近他,二人默契出了門。

守夜的夥計已經困得連連點頭打盹。

二人在後院尋了個廊下坐下,豆燈微晃,少年眼中那點光明亮,“我許久沒聽過姑子的簫聲了。”

不止他沒聽過,她亦是許久沒有吹過了,此時吹來卻沒有生疏之感。

她心緒萬千,不知何人要她死,不知前路將逢誰,不知舊夢前程是真是假,不知殷家人究竟在何處,也不知自己這般苦困處境會持續到何時。

愁緒給簫聲添上幽怨,雪夜為簫聲添上寂寥。

霍去病靜靜傾聽簫聲,一曲畢,殷陳放下簫,“郎君可以借個肩膀嗎?”

“樂意效勞。”霍去病靠近她。

她將臉靠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讓她安心的氣息,問道:“郎君還有幾天時間?”

“你聽到我與先生在車上的對話了?”

“我的聽覺很敏銳。”殷陳笑道。

霍去病訝異,隨後又釋然,她從不是一個容易欺瞞之人。

她是今上和先皇後的女兒,狡黠聰慧到伊稚斜都被她欺騙過。

“我不知。但我不確認你安全的話,就算我回到長安,我的心始終會留在南越,這於我而言,何嘗不是折磨?”他將內心的糾結毫無保留對她說出。

殷陳支起身子,認真望向他,燈火熒熒間,她的聲音清而脆,“可先生說得對,郎君身份敏感,我若讓郎君為我冒險便是害了你。我知郎君心意,也知郎君顧慮,我會護好自己。若我死於南越,也會選擇最壯烈的死法。”

“不得胡言。”霍去病緊捏她的手。

但他何嘗不知她的話是對的,他原以為她回到了南越便安全了。可她仍是活在刀光劍影之中,他可以忍受她自由自在地活在他看不到某個地方,可若她在任何地方都會這樣被人算計,那他該怎麽辦?

他設想過多種情況,他若沒有回頭,若他再晚到一瞬,今夜二人還會有這樣執手的機會嗎?

只要一設想這樣的後果,他的心頭便漫過窒息的疼。他不想再體驗一遍坐在榻邊,看著她蒼白易碎的面容,那種煎心感覺。

感受他手上加重的力道,殷陳的心也沈重起來。她必須考慮最壞的結果,她也必須讓他安然無恙回到長安,否則她該如何面對皇後,面對……今上。

“若有朝一日我站在郎君的對立面,我不希望自己成為幹擾郎君做出對的選擇的因素。刺殺南越王是錯的,可我必須要去做。郎君,你不能助我,因你是大漢君侯;可你也不會阻我,因你知我。若我不是殷陳,你該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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