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奔赴

關燈
第143章 奔赴

長安, 北闕。

平陽侯府門外,香車寶馬林立。

正月十三,是平陽侯曹襄尚衛長公主的大喜之日。

一大早, 仆從丫鬟們便開始忙活起來,曹襄的好友們也都過來看熱鬧。

衛長公主劉姀在公主府等著曹襄。

一大早,劉嫦、阿娜妮和夷安等數個公主便在公主府給她選頭面。

她揉了揉額角,拂過昏服,細密的針腳, 絲綢質地的黑色昏服上,金銀線繡制的長生紋熠熠生輝, 閃著生動光澤。

阿娜妮瞧著漢地昏服的顏色撇撇嘴, 試圖伸手撫摸,“這顏色太沈悶了罷。”

劉姀敲了敲她的額頭,“這是禮服,我阿母手繡的, 不可摸壞了。”

劉嫦拍手喚來宮人,盤中排列的頭面價值萬金, 琳瑯滿目。

宮人們將盤子一一送到衛長公主面前,跪下讓她過目,她粗略掃過一眼隨後搖頭,那便是不行,到了最後也沒挑出一副滿意的。

劉嫦讓宮人再拿一批過來。

如此往覆,直挑到了日中。

阿娜妮伏在案邊都睡了一覺,醒來時劉姀還未挑出來, 她打了個哈欠, “怎的還未挑好?”

她往盤中瞄了幾眼,拿出一副, “這個呢?”

劉姀撇嘴搖頭。

“這個呢?”

“不好。”

幾個公主已經累癱,歪倒在席上。

衛子夫進門時,看到便是這個情形,眾人皆是一驚,紛紛跪地行拜禮,“拜見皇後,皇後千秋萬歲,長樂無極。”

“你們可莫要因為我到來而拘束,我今日只是來給女兒送些東西。”衛子夫笑著擡手讓眾人起身,走到劉姀身邊,“挑了一早上都沒挑出合適的頭面?”

“阿母,我總覺得還差些甚麽。”劉姀擡頭,粉妝玉砌的少女盈盈一笑,光彩奪目。

“我給你帶來一副,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沈玉跪下將漆盒打開,一套精致頭面便現在劉姀眼前,劉姀

“多謝母親。”

“你幼時很喜歡這副頭面,總說要嫁給世上最好的兒郎才配得上這樣好看的頭面,母親現在就將它交你了。”衛子夫跪坐在劉姀身邊,“我都沒想到,皎皎從一個要什麽要不到就哭的孩子,長成這樣一個大姑子了。”

劉嫦與眾公主對視一眼,悄悄退出了房間。

阿娜妮看了一眼依偎著的母女二人,想起了她的額吉,死在月氏的額吉。她眼中閃過一絲艷羨,但僅一瞬後,那雙漂亮的眸子又恢覆往常模樣,“母親,這樣好的一個稱呼。”

昏時,曹襄身著一身深青色昏服,前到公主府成禮。

尚主不同於尋常成婚,就算是萬戶侯,也要親到公主府,在公主府完昏。

曹襄此前已經預演過許多次,但當真正到了此時,他站在正堂前仍舊緊張,汗濕手心。直到見到了劉姀的那一瞬,她端麗無雙,笑容明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才放松下來。

合巹同牢,觀禮者眾多,長安權貴雲集北闕,好不熱鬧。

霍去病坐在邊上看著曹襄臉上的欣喜,心上也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禮成後,幾個一同長大的少年郎商量著要將他灌醉,霍去病給他擋了幾回,曹襄還是有些醉了。

曹襄的酒量,其實也淺得很。

“她對著我笑的時候,我便恨不得將心掏給她,任她把玩也好,丟棄也罷,我都不在乎。”曹襄喝得醉醺醺過來與一直沈默著的霍去病說話。

他今日娶到了自小便心心念念的女子。

霍去病看著曹襄喝醉的傻樣,舉著杯子,註視著杯中清影,他瞧見那雙笑眼彎彎,再一眨眼,又消失不見了。

莫不是他也喝醉了。

他舉杯再飲,飲醉了好,若能再見一面,便好。

在夢中也好,是幻影也罷。

他忽然很想見見她。

可他已許久未夢見她了。

阿娜妮在宴上看了他許久,他一杯接一杯飲,離席時她也跟了出來,正想去扶他,卻被他擡手擋住,他目光清明,直盯得她臉上發燙。

霍去病踉蹌出了公主府,阿大趕緊過扶他,卻聽他道:“阿大,我要去南越。”

“為何?南越近來瘟疫橫行,去不得的。”阿大嘟囔著,將人扶出公主府。

“瘟疫?”霍去病聽到這二字,朦朧醉意散了大半。

“君侯可沒在席上沒瞧見張家郎君罷,他被派到南越去了,不過,郎君要去南越作甚?”阿大扶住他,往車駕停放處走去。

阿娜妮亦跟出府去,聽他一言,驚了半晌,攔住阿大,“他方才說,他要去南越?”

霍去病揉著額角,不說話。

阿娜妮歪頭去看他通紅的臉。

阿娜妮今日穿著一身雀綠色袍,褐發梳成雙股辮,額間綴一條額鏈,綠色寶石點綴在額心,微微偏頭時,寶石也隨之移動。

霍去病似有所察覺,撇了撇頭,不讓她看。

霍去病將大部分重量都壓在阿大身上,雖是乖乖垂著首,但阿大仍察覺到他對阿娜妮這般試探的不滿,於是只得對阿娜妮歉意頷首,“公主見諒,君侯酒醉吹不得寒風。”

阿娜妮無趣地聳肩,給二人讓出路。

她看著霍去病的背影自嘲一笑,看來思念她的不止她一個。

霍去病在車內揉著脹痛的額頭,問駕車的阿大,“張郎君何時離開的?”

“何時?”阿大思索了一下,“大約是前日,現在怕是已經到了漢中了。”

到了宣平裏,他吩咐邊上的阿四,“將踏雲和棲霞牽來。”

阿大驚叫道:“君侯要去何處?”

霍去病淡聲道:“我得去見張左監。”

阿大震驚萬分,平日裏可沒見張家郎君和自家君侯感情這般深厚,還要追上去道別的。

他回屋換了身騎服,阿大和青蘆略解釋了兩句,青蘆先送來醒酒湯看他喝下,翻出厚衣好護膝欲給他換上。他看了一眼那皮毛柔軟針腳精致的護膝,指向放在床榻邊那副針腳粗陋的灰色護膝,“我要那副。”

青蘆自是認出那是她教殷陳做的那副護膝,沒想到自家君侯平日裏看到醜東西嫌棄得不行,竟會青睞這樣一副護膝。

她腹誹著為他戴上護膝。

阿大瞥見案上放著的笥篋,湊近青蘆問道:“那是何物?君侯怎麽這般寶貝?”

青蘆挑眉,偏頭與他私語:“之前二人鬧別扭,殷姑子送的飴糖。”

阿大訝然,正要再問,卻見霍去病轉眼瞥向嘁嘁喳喳的二人,眉間有些不虞。

話忒多。

阿大知道自家君侯這個眼神的意味,立刻噤聲。

青蘆暗笑,輕咳一聲,騰出一指將阿大的腦袋推離,“君侯可還有吩咐?”

霍去病將手帶纏好,看向阿大,“明日去給趙破奴送個信兒,我出去幾日,這幾日訓練照常。”

他囑咐完翻出放在枕邊那面鑲寶石的銅鏡和邊上漆盒中的小木劍放到懷中,走到門邊又回過身將放在案上的笥篋放到高處。

阿大滿心不解,“真是奇怪,青蘆,咱家君侯何時變成這般重情重義的人了?你瞧見那柄木劍了嗎?我前幾日見他親自去挑選好的木材,用刻刀親手雕出來的。”

青蘆轉眼瞥他一眼,將他推出門去掩上門,過後才瞥他一眼,“阿大,你可真是頭呆雁。”

阿四已經將踏雲和棲霞套好,他牽過踏雲和棲霞出了長安城。

駿馬飛馳過山間小路,掠過山野,寒風拂過少年染著木蘭香的發鬢,鼓起少年深青色衣袍,仿若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他換馬而乘,一路疾馳。三日後,在上庸追上了使者團。

使者團在上庸由陸行轉水行,張賀和終軍正指揮著從人將陸行的物件往船上搬運。

張賀和終軍看到踏雲和棲霞時,一時楞在原地。

那馬上少年衣袍沾了風露霜雪,一路的疾行讓他的發髻松散,面上蒙著面衣,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叫二人幾乎一下子便將他認出來了。

張賀立時反應過來,移步朝他走過去,道:“君侯這是要去何處?”

霍去病拉下面衣,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

張賀湊過去細細打量他,確認了那正是應當在長安的霍去病,“莫不是今上派你來監督我們的罷?”

他忽略過聒噪的張賀,看向一邊神色平淡的終軍,將那面鏡子掏出來,又拿出一柄小木劍遞給終軍,“勞子雲替我交予殷姑子。”

終軍接過那兩樣物什,頷首道:“好。”

“就這?你從長安追了幾百裏,就是為了讓我們帶個信兒?”張賀震驚撇嘴。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做事只求效率,極怕麻煩的霍去病。

霍去病看向張賀,終於搭理一直聒噪的張賀一句,“前日平陽侯大喜,你們二人沒到場,他可記著,回來定要灌你們酒的。”

張賀一臉遺憾,懊惱道:“我期待了許久想要喝衛長和平陽侯的喜酒哩,都怪這該死的南越瘟疫!”

三人站在河岸邊閑敘了幾句話,霍去病又匆匆告辭,“我不能久待,在此祝二位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張賀和終軍看著那匆匆打馬過山水而來的人再度飛馳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盡頭,張賀才反應過來,疑惑瞅著終軍手上的鏡子和木劍,“這家夥追風趕月地追上來,就為了讓我們代為轉贈這兩件物件?”

終軍舉起那還有餘溫的鑲寶石銅鏡,漢人贈鏡為表心意。

他若有所思道:“冠軍侯他,或是不能免俗地墜入深淵了。”

張賀疑惑撓撓頭,這二人今日的對話他是一句都聽不懂,半晌才反應過來,氣憤道:“他為何托你將這物件交給殷姑子?明明我都與他相識五年了!”

終軍挑眉輕笑,將兩樣物件放進隨身帶著的包裹中,“我們該加緊時間趕路程,得在二月上旬之內趕到南越。”

驚濤拍岸,浪花如雪,南下的船只將本就不平靜的水面切得破碎,張賀站在船頭瞧著一路南下的景致,不同於長安,越往南,兩岸綠意便越盛。

如同一只大手將一缸暗綠色染料打翻,以筆慢慢從南方漸漸皴染往北。此刻正途徑一道狹谷,兩岸是高聳入雲,壁立千仞的石崖,嶙峋的怪石不時突兀地探出半個頭,像是隨時都要墜下來。

張賀正盯著崖邊的怪石瞧,卻見那最上方的怪石似乎被風吹動了一般,他慌忙叫道:“子雲躲開!”

終軍原本坐在邊上查看地圖,聞言擡起頭來,卻見張賀迅速飛撲過去,張賀順勢帶著他滾身到邊上。

下一瞬,一塊鬥大的石頭便砸在終軍原本坐著的地方。

緊接著,無數大小不一的石塊從天而降。

“隱蔽!”張賀揚聲喝令。

這突生的變故讓原本船上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站在船板上的毫無遮擋的數人被石塊砸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其中一塊巨石砸到船板上,巨大的沖擊力立時將船板砸出個大洞,汩汩流水滲進船只。

船只漏水之後失去平穩,在湍流中顛簸搖晃更甚,甚至有打橫的趨勢。

終軍靠在箱子邊探頭仰望那兩岸崖壁,看到隱藏在崖壁樹後的黑影。

逆著光,那些人面上塗黑,穿著皮襖,不一會兒,又有一波冰雹般大小不一的石塊往下砸來。

他滾身到船邊,借助視野盲區迅速分析局勢,“大家隱蔽!護住物資,起帆全速前進!”

張賀也已躲到另一半,二人對視一眼,張賀推過邊上的沙袋和木板堵住那個大洞,揚聲下令,“修補船只!”

一個從人拿出弓弩,對著崖壁上的黑影射去。

可兩岸都是幾乎垂直的崖壁,弩箭只飛到一半便沒有了力,調轉方向下墜。

張賀怒喝道:“打不了!先修補船只!”

下一輪攻勢又如雨般砸了下來。

石頭有的有拳頭大小,也有重達數十斤的。船上眾人狼狽躲避,仍有不少人被石頭砸中,輕則頭破血流,重則骨頭碎裂。船只在湍流中搖晃更甚,有站立不穩的從人翻倒江中。

一輪亂石攻擊後,終軍瞥見上面的人影張弓,正欲往下射。終軍看向還在修補船體破損的張賀射來,他一向平靜的面上已經現出焦灼之色,驚叫道:“伯昶小心!”

張賀迅速側身躲開,那只火箭堪堪擦過他的手臂,帶出一片火辣辣的疼。

火箭釘落到船上,火星子一下子濺開,四散的火星子沾上船上幹燥的木材,火勢騰地蔓延開來。

邊上堆疊著藥材箱子即將被火勢波及,張賀心道不妙,顧不得處理傷勢便冒著火勢去撲滅最近的火,他下命令道:“護住藥材!”

幾個從人見狀立刻去滅火,可此處地形狹長,本就是長風迥回,火勢借著風勢迅速蔓延開來。

終軍一壁滅火,一壁看向周圍愈發張揚的火勢,現在只能先救火,否則一船人加上物資都會被火吞噬殆盡。

他想畢,揚聲對正在邊上修補船只的從人道:“先放水!滅火!”

張賀聽了他的話,將自己已經修補了大半的大洞再度打開。

水爭先恐後漫進船艙,船只緩緩下沈。

就在此時,原本半降下來的船帆終於被從人拉了起來。

船帆鼓著狹道的長風,船只速度加快,急速往下游滑去,駛離了那片崖壁高聳的湍流區域。

火勢最終最控制下來,船艙內的藥材也淹了大半,船體半沈如水中。

夕陽打在波光粼粼的寬敞河面,如同碎金。

船只表面破損不堪,眾人雖脫了險,仍舊心有餘悸。

終軍清點過人數,又著人將船艙內被水淹沒得藥材搬運到船板上,他腿上被石塊砸了一下,每走一步都疼痛難忍。

張賀指揮著著從人補好船板上的破洞,脫力靠在船邊,摸向被火箭擦過的手臂,摸到一手黏稠的血紅,他嘶了一聲,撕下衣料,單手處理傷口。

終軍吩咐過一應事務後才走到船板上。

張賀此時已經昏昏沈沈,船只的搖晃讓他原本空空的胃裏翻湧,他扭頭嘔出一口酸水。

終軍一步一瘸走到他身邊,拿過他手上的布條子,給他處理傷口,道:“那些人似乎是沖著船上的物資來的。”

張賀面上掛了彩,說話間扯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沒想到這趟差事竟如此艱險,早知就不逞強了。”

終軍撕開他的衣裳,見他臂上傷口冒出的血水呈黑色,心下一滯,“箭矢有毒。”

張賀此時腦子越發昏沈,他看向終軍,笑道:“誒,我要是死了,你可得獨自去南越了,怕不怕?”

終軍怒斥道:“閉嘴!你不會有事的!”

張賀還是頭一次見終軍這般生氣,他勉強勾起笑容,“嘖,明明是我受傷,子雲你急甚?”

終軍翻出包袱中一瓶解毒丸給他吃下,“你要是死了,我回長安定要大肆宣揚堂堂廷尉左監死於暗箭。”

張賀吞下藥丸,他背靠在船邊,夕陽覆在他血色斑駁的面上,他勾起嘴角,聲音虛弱卻仍帶著笑意,“小公子我吉人自有天相,可別詛咒我了。”

終軍畢竟年歲尚小,此前又是個儒生,哪裏經歷過這般生死時刻,眼眶泛紅欲落下淚來。

從人們修好船只,船只順洭水南下,在含洭休整過後,船只匯入秦水,進入南越中宿地界時,天忽而落下鵝毛大雪。

張賀雖還瘸著卻是個閑不得的主,指揮著終軍給自己尋了根拐,拄了拐在船頭看雪。

自上次遇險以來終軍心頭就難以平靜,此刻見天降大雪,心道南越氣候向來比北邊溫暖些,這天生異象,是否暗示著此行兇險。

張賀見他憂心忡忡眉頭深鎖,將隨身帶著的蓍草抓了出來,“不過擔憂,有我在呢。不若來算算此行吉兇?”

終軍尚未答話,他已經將隨身攜帶的蓍草拿了出來。

接著開始分二、掛一、揲四、歸奇,手指翻飛指間,三易過後,查數畫爻。

終軍看著他那雙修長的手將蓍草分分合合,正要去看卦,卻見張賀面色一僵將蓍草一攏打亂了。

終軍疑惑看向他。

張賀輕咳了一聲,吸吸凍紅的鼻子,“子雲,我們有霍君侯保佑呢,你不知道,這家夥總能逢兇化吉,此行定是大吉。”

終軍看向那蓍草,抓住張賀手臂將他扶進船艙,“少說點罷。”

張賀挑眉看向終軍那張帶著嫌棄的臉,“誒,平日裏看你小子悶頭悶腦的,我是真沒想到你竟敢自請來南越。終子雲,若你我二人能活著回去,我認你為我三弟。”

“閉嘴罷你。”終軍白他一眼。

“你不願意當我三弟?那二弟行罷!”張賀嘻嘻逗他。

撩開船艙的簾子,張賀瞧見裏面坐著的人,如終軍所願噤了聲。

雪花落到碧綠的水波之上,一下子消失無影。

——

雪仍無休止地下著。

中宿神女殿外,殷陳與臺下那人遙遙對望,淚水一瞬之間灌滿眼眶。

時間尚能篡改早已面目全非的過去,粉飾那些早該化作塵泥的灰燼,然狂風大作,吹拂鐫刻這名姓的被埋沒的石刻,將那些不堪、絢爛、悸動、哀慟全然曝於天光之下。

她聽到自己那顆早已狂躁不安的心叫囂這尖刻的恨意,颶風般將此刻的冰雪卷去,幻化成那年春日春鶯飛掠過天際的,散發著磅礴生機得下晝,她撥開盎然的野草花叢,撞進那雙淺灰色眼瞳中。

那些記憶撕扯著她,直叫心中恨意高漲,叫眼底酸氣上湧。

那一瞬間,殷陳聽不到頭頂那只能言鳥獵獵鼓風的振翅聲,她腦中響起一陣天塌地陷的轟鳴,從心頭到喉嚨泛起絲絲苦澀,忽而喉頭一癢,嘔出一口鮮血。

紛紛揚揚若柳絮一般的雪壓得她身子前傾,搖搖晃晃,幾乎要墜下高臺。

臺下百姓瞧見這一幕,驚呼一聲,下方立刻空出一方空地。

緊緊掐住指節直至劇痛壓住心頭翻湧一陣接一陣的驚濤駭浪。

烏尤!

不可能,他早死於自己的手中了,怎會出現在此?

他怎敢出現在此!這是她的家鄉,他竟敢出現在此!

那人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歪了歪頭,那雙灰色眸子中倒映中少女單薄的身影。

與此同時,那只鳥兒尖利如稚童的聲音在不住往下落著的雪中,清晰得如同一道驚雷,“神女降世……福延千裏……神女降世……福延千裏……”

姜荷聽著能言鳥口中的重覆那八個字,怒目圓瞪,心道不妙!

不可能!這後面分明還有八個字,它是忘了嗎?他訓練它數月都沒能讓它改口,殷陳只養了它幾日,它怎會這般聽話!

那讖語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一鞭子抽在已經麻木的靈魂上。

姜荷命令邊上的侍衛趕緊將那鳥兒射下來。

殷陳猛然回過神來,現在不是追究他為何出現在南越的時候。她狠狠咬住下唇,直至舌尖嘗到血腥氣,她才猛然仰頭看著那只能言鳥。

她耳際再度傳來能言鳥重覆的八字讖語,餘光瞥見邊上的侍衛偷偷張弓瞄準了仍忘情鳴啼的鳥兒。

她曲手吹了個口哨,鳥兒振翅往邊上一偏,躲過了那只暗箭。

守衛還欲再射,殷陳急轉向姜荷,看到他唰地慘白的面容,質問聲如磬鐘聲響起,“太守不是說此鳥乃是南越神鳥,竟任由僚屬對神鳥下手?”

“這根本不是神鳥!是我在山民手中買下的!”姜荷斷然否決他此前的話,轉而喝令守衛,“快!快射殺那只胡言亂語的鳥!”

殷陳見他已有些瘋魔,又轉向臺下百姓高聲發問:“南越百姓們!你們要看著姜荷鑄下射殺神使的大錯嗎?你們便不怕姜荷這一行為惹怒神靈,導致南越生靈塗炭嗎?”

臺下數千百姓註視著高臺之上瞬息萬變的情形,皆默然無語。

她話音方落,那只能言鳥已經倏地飛入神女殿,它環繞神女像飛翔三圈,而後降落在神女像拈起的指尖。

它仍然沒有停止鳴啼,八字讖語從殿中傳出,回蕩在天地間。

人群中忽然有一人高聲道:“南越傳說,天有異象,神鳥一出,口中不斷高呼讖語。”

原本還肅立著的人群此時終於爆發出一陣高過一陣的議論。

“已經二月了南越還降大雪,定是神使出現了!”

而原本猶豫不決的守衛聽到神女殿中傳來的聲音,聽著百姓鼎沸的議論聲,心中忽而生起懼意,惶惶不安地放下弓箭。

姜荷看著守衛變動,擡手奪過守衛手中弓箭想親去射殺那能言鳥。

殷陳立刻喝道:“射殺神使必然會遭神罰,太守還想南越瘟疫繼續擴散惡化嗎?”

而高臺下的百姓早已被這一變故驚得神魂俱散。

守衛聽到這般罪責壓下也連忙阻止姜荷,一個守衛跪下抱住他的腿,“太守三思!不可在神女殿內造殺孽!”

姜荷怔然,手中弓箭被守衛奪下。

殷陳見局勢控制住,這才看向人群中那個個子極高的黑衣男子。

兩相對望間,男子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她竟能以南越百姓偏信神靈這一點進行反擊,果然還是那個膽大到匪夷所思的殷陳。

她能在王庭蟄伏兩年,不惜冒險引發王庭瘟疫,伺機求取生機,自然不能為區區一個中宿太守所控制。

看來,先生所慮不無道理,她猶如一株墜入泥潭卻借由那泥潭生根而起的野草,鮮活得他不忍摧殘,可她太過堅韌,堅韌得旁人看著生了懼意,生怕她會借勢而起,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

他本想讓她活著,可現在,他改了主意。

此時,凍得瑟瑟發抖的臺下百姓的耐心逐漸被消耗殆盡,“太守一早便邀我們到神女殿,說要陳情近來瘟疫惡化之事,這便是太守所說的陳情嗎?”

“這讖語中的神女是何人?”

“既然臺上的殷陳不是神女,那真正的神女又在何處?”

“對呀,真正的神女又是誰?”

百姓們調轉矛頭,一句句質問聲湧向姜荷。

姜荷霎時慌了神,他恨不得將那只在殿中聒噪的鳥兒扒皮抽骨,現在的局勢逐漸不受他掌控,左支右絀之間,他求助般看向那謀士。

那謀士給他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強裝鎮定,再度試圖安撫臺下百姓,道:“倡伎最擅裝神弄鬼,此鳥定是她所安排,大家不要被她蒙騙了!”

臺下人被這臺上這一出出目不暇接的景象弄得暈頭轉向,一時不知該信誰。

“那太守在怕甚麽?我可以赴死,但我死了必能平息神怒嗎?”殷陳步伐穩健朝他走去,一步一聲,聲聲響徹高臺。

姜荷被她眼中無畏鎮住,一時僵在原地。

殷陳劈手奪過邊上守衛手中弓箭,彎弓搭箭對準了姜荷。

姜荷見識過她的箭術,他心中生了懼意,步步後退,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他明明是按照那謀士的說法做的,他明明就快將她按死在臺上,他終於忍不住露出了藏在和藹面皮下的獠牙,“將那骨灰壇拿來!”

邊上侍從即刻回身將那藏在神女殿中的骨灰壇抱來。

他接過那骨灰壇,面露兇狠,“你若乖乖就死,我會讓殷寧將你親人的骨灰帶回九真,讓他們落葉歸根,再執迷不悟……”

臺下百姓看著姜荷原本和善的面目變得猙獰,對他這要砸殷陳家人骨灰的行為表示不解,南越人很是在乎身後事,斷見不得旁人侮辱自己的家人。

於是紛紛出言指責姜荷這一行為,“堂堂太守竟以骨灰為要挾逼人就範,實在不恥!”

有人高聲質問道:“姜太守難道一直都是這般威脅殷陳的嗎?”

姜荷聽到臺下的輿論已經逐漸偏向殷陳那邊,陡然意識到自己這是走入了殷陳的圈套。

可他現在心中俱是恨意,已經想不到該怎麽去壓下百姓的議論。

他高舉骨灰壇,是她逼他的!她為何要逼他!為何要逼他?

他怒不可遏,厲聲叫道:“你乖乖就死多好!為何非要逼我?”

殷陳看著他手中的骨灰壇,毫無顧忌地將箭矢對準他,“是我逼你嗎?是太守非要置我於死地,你若要殺我,何不現在就來殺了我?”

姜荷連連後退著躲避對準自己的箭矢,忽而腳下一滑,差點跌下高臺,那骨灰壇一下子脫手落下。

“啪”地一聲,陶壇墜地碎裂,從中露出一抔黃土和一些碎石。

姜荷這才明白那些骨灰早被掉了包,他面色煞白,他此時已經沒了威脅殷陳的把柄,擡手一指殷陳,聲音顫抖道:“你敢!?”

“我憑何不敢?”殷陳迅速勾弦放出一箭,正一箭射斷姜荷指著她的食指。

斷指落地,幾息之後姜荷才痛呼出聲,他一壁捂著手往神女殿內縮身而去,一壁喝命邊上守衛,“快快殺了她!”

守衛聽令上前,以身軀護衛姜荷。

殷陳瞇眼射出一箭。

此箭堪堪擦過姜荷頭上發冠,姜荷心有餘悸,腳步踉蹌著後退。

護衛們拔刀沖向殷陳,殷陳側身躲過刀刃,快速將手上弓套上其中一人的手,接著一手握住弓往後一拉,弓弦迅速嵌入手腕。

此人慘叫一聲,手上刀脫手。

殷陳順勢捉住刀,周圍見狀守衛一哄而上。

殷陳左手持刀右手持弓,將此人往前一推,以此人為盾,躲過一輪攻擊。

同時,她側身躲過一個近身劈砍的守衛,一腳踢在他膝彎。

在守衛往前撲去時,殷陳將刀柄猛地擊向其後頸。

少女含著冰霜的眼眸映在光潔的刀面上,在下一刀劈開之際,她迅速後仰身子,右手上的弓猛揮向此人。

見她快速解決了三人,周圍守衛面面相覷,一時竟不敢上前。

姜荷怒罵道:“廢物!一起上啊!她再厲害也熬不住你們一人一刀!”

一時間,守衛一哄而上。

殷陳棄了弓,雙手持刀,攻勢如同疾風驟雨,刀在她手中化作一條靈動至極的蛇,她以刀背迅速將護在姜荷身前的幾名護衛劈倒在地。

只是守衛頗多,一時沖不出包圍圈,竟如同被蜘網纏住了手腳不能脫身。

引蠱之後,她的體力變得奇差,已經難以應付人海戰術。

動作遲滯時,身上難免會挨上幾刀,血色逐漸洇染杏色衣裳。

姜荷已經退到神女殿門檻處,他看著殷陳被困住,抽過一名守衛的弓箭,對準被困在人群中手持長刀的少女。

守衛們對視一眼,齊齊橫刀朝她劈去。

殷陳猛地能往後折腰躲過橫劈,動作間發上那支簪發的玉簪終於滑落而下。

高臺上一刻不停的寒風吹得她的眼眶泛紅,少女亂發披散被困在人群中,如同被困在了籠中的鳥雀。

而姜荷射出的一箭擦過她左臂,霎時血色順著手臂蜿蜒至刀身上。

臺下黑衣男子看著臺上這出精彩得目不暇接的鬧劇,唇邊的笑意冷了下去。

她還是保持著沒用的心軟,看來王庭兩年的磨煉沒能讓她成為一個更好的殺手。

殷陳環視周圍對準自己的銀色刀鋒,斜過將箭對準自己的姜荷。她緊了緊手上刀,那原本向內的刀刃翻轉向外。

此回她揮刀所到之處,刀刀見血。

守衛一個個在她眼前倒下,血霧混著雪色,將神女殿前原本白茫茫的雪地染得緋紅。

她瞥向站在神女殿門口張弓的姜荷,正欲上前,心口又一陣劇痛襲來,這痛幾乎如同萬千根細細密密針貫穿身軀而過,她喉頭一癢,嘔出一口血。

她十分熟悉這個痛感,是蠱毒發作。

噬心之痛讓她身上冒出陣陣冷汗,雙膝一軟便要跪下,她立刻豎刀向下,以手中刀做支撐,刀尖杵地勉強站穩,卻再無法移動一步。

姜荷見她眉心微蹙,嘴角溢出鮮血,心中頓時大喜,將原本的惱怒丟到九霄雲外,心道應當是早上在朝食中給她下的毒發作了。

殿中能言鳥不斷高呼讖語,最初清亮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難聽,讓殿外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高臺之上,躺在雪地上的守衛裝死,身著黑衣的中宿太守將箭瞄準了那銀發披散的少女。

殷陳神情淡漠地看著那正對著自己箭矢,冷笑道:“姜太守不是要絞死我嗎!現在怎麽改主意了?”

姜荷對這破壞了自己苦心所綢繆的一切的殷陳滿含怨恨,他陰惻惻笑道:“去死罷!”

他正要放出這一箭,額頭卻忽而一熱,一灘帶著臭氣的溫熱之物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頭上。

姜荷身子瞬間僵了一瞬,那溫熱的液體還在緩緩下滑,他臉頰上的笑意瞬間被猙獰取代。

那只能言鳥在他頭頂不斷盤旋著,似是在挑釁一般。

那臭鳥竟敢在他頭上拉屎!

姜荷氣得目呲欲裂,憤而調轉箭矢去射能言鳥。

能言鳥迅速振翅躲過一箭。

他嘴中大罵著死鳥,哪還有平日裏儒雅親和的模樣。

臺下人伸長了脖子看著臺上這出目不接暇的鬧劇,一個孩童稚聲稚氣道:“阿母,從沒看過這般精彩的戲目。”

孩童阿母嚇得握住孩童的嘴,“別瞎說。”

“這不是太守特意給我們演的一出戲目嗎?”孩童仍舊不解,滿是好奇瞪大眼睛問他母親。

……

殷陳趁著姜荷射能言鳥的間隙,抽出袖中銀針插入掌跟強壓住蠱毒,她提刀朝著姜荷走去。

姜荷本就惱得毛發倒豎,他抽出腰間劍倉皇躲避殷陳,只是他體型過於笨重,又因氣惱手上使出的劍招毫無章法,在殷陳靈巧攻擊之下,很快就落入下風。

殷陳再次躲過姜荷當胸一刺之後,一刀劈在姜荷持劍的手臂上。

姜荷痛苦地低吟一聲,一把揮開將殷陳的刀,力道大得將殷陳震退了兩步。姜荷此刻已經理智全無,他的劍招淩亂如此刻被狂風席卷的雪花,不分敵我舉劍就刺,落在臺上眾人身上。

原本被殷陳打傷的守衛剛一爬起,躲避不及,竟又被他刺死幾個。

臺上眾人又要防著姜荷,又要避著殷陳,一時竟如無頭蒼蠅一般不知該到何處去。

只有殿中的神女含笑看著殿外亂做一團、驚叫聲一片的情形。

他們倉皇躲過姜荷揮舞亂掃亂戳的劍鋒,一時又被一身戾氣的殷陳逼得連連後退。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快進殿去!

六神無主的侍從守衛們霎時醍醐灌頂,紛紛往神女殿中鉆去。

一時高臺之上,神女殿前,裙裾亂飛,驚叫連連。真是亂哄哄熱騰騰一場好戲,哪裏還有神聖之地不可侵犯的模樣。

縮進殿之後,眾人合力將神女殿門關上。

殷陳斜睨一眼那逐漸閉合的大門,那神女像仍舊慈眉善目,悲憫地睥睨著她。

原本盤桓在頭頂吸引著姜荷註意力的能言鳥速度慢了下來,它撲棱著翅膀停在檐角。

殷陳看向額上沾了鳥屎的姜荷,心道這姜荷平時手上沾了點灰都要用帕子反覆擦拭,此時鳥屎當頭,真真滑天下之大稽,她勾起一絲明媚笑意,“太守膽敢不敬神靈,沒料到會被這般施以懲戒罷。”

“閉嘴!你這賤人竟敢耍我!”姜荷氣得聲音變了調,他怒意滔天,持劍便朝她沖去。

殷陳輕易避過他亂揮的劍招,只是蠱毒發作讓她虛脫無力。握刀的手顫抖不已,已經無力再舉起刀。

體內的蠱毒尚能壓制一時,一直躲避不是辦法。

她一壁後退躲著姜荷的攻擊,一壁尋找能一擊擊敗姜荷的方法。

忽而瞥見姜荷被她傷過的手臂,她棄了手上刀,反手抽出藏於腰際的匕首。

趁著姜荷瘋魔之際,她握著匕首正欲上前給他最後一擊,忽然心口一痛,她腳步頓住,再握不住手上匕首,雙膝發軟跪了下去。

她的發絲飛揚,裙裾沾血,一張蒼白到極致的面容上,眉間血色點的紅痣灼眼。

姜荷見她動彈不得,獰笑著舉劍猛然直刺向她。

那閃著銀光的利劍下一瞬就要刺入她的心口,她竟只能直楞楞跪在原地,無法避閃。

她瞳孔微縮,眼睜睜看著鋒利劍刃掠過的雪花無一不被切碎。

忽而,耳際響起一聲厲嘯,一支染藍的箭羽似飛鳥般驚掠過少女眉眼,當啷一聲正中幾乎刺入修長脖頸的劍,如同樂聲彈撥到最激烈的地方時,琴弦忽然崩裂,鐵器相撞的聲響錚然響起。

劍鋒被此箭擊得一偏,擦過她隨風飛舞的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