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相擁

關燈
第110章 相擁

風過竹林, 嘩啦啦作響。

王夫人這話無端透露出的淒愴,叫殷陳霎時怔住,不知是這穿林而過的風還是王夫人的話, 叫她渾身起了戰栗之意。

殷陳忽覺眼前有些朦朧,她眨眨眼,試圖逆著光看清王嫙,待到終於看清她,卻見她正定定望著自己, 臉上漫起笑意。

王嫙對今上的寵愛並不期許,她所能表現出來的讓他喜愛的特質, 不過是因他喜愛, 她才成為這樣的王夫人。

沒有王夫人,也會有張夫人趙夫人,這些女子的愛意來自哪裏,劉徹心裏自然清楚。可他仍享受著她們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享受她們為他折腰,他也會時不時施舍一些憐憫, 讓她們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曾經的王嫙以為,他待自己這般好,自己或許是個特例。

她如今才明白,他才是這場游戲當之無愧的勝者。

殷陳看著王嫙臉上釋然決絕的笑,默然搖頭,“不, 你只能掌控你的死亡。當然, 這死亡還得再思慮周全之後,你的孩子交給誰來養?他今後會否因為沒有母親被欺負?所以, 王夫人最終還是得示弱,為劉閎掙一個靠譜的前途。”

王嫙眸中深意翻湧。

殷陳只是凝望著她,望見她眸底情緒逐漸由沸騰到冷卻,最終化作一灘死水。

竹林間的落葉在風中或不停翻飛,或飄飄然落下。

殷陳擡手夾住兩片竹葉,合攏置於唇間吹出一曲清幽小曲。

在這清幽樂聲中,王嫙站起身,慢慢踱步,半晌,她悠悠的聲音傳來,“我無法反駁你的話。”

殷陳將竹葉松開,仰頭看王夫人。

王夫人停在不遠處,身量依舊纖纖,殷陳看出她身形有一瞬間微微晃動,似是被清風吹動。

或許她對李姬的感情不僅僅是恨意,她與她或出於相互利用,或半是真心伴隨著齟齬走過數年,這樣覆雜的情感,伴隨著李姬的逝去,終究沒入黃土。

王嫙忽然道:“若你能幫我,我可以告訴你,你姨母在何處。”

殷陳眉心一跳,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急聲道:“我姨母?”

“我雖是被李姬拿捏著,卻不是毫無還手之力,她身邊也有我的人。”王嫙的聲音在秋風吹過竹林的唰唰聲中顯得極其篤定,笑著看向激動不已的殷陳,道,“你以為你是如何查到李家的,那個婦人是我的人。”

殷陳左手緊緊捏著指節,極力壓制面上的情緒,“王夫人為何要幫我?”

“幫你?”王嫙調笑著搖頭,語氣相當平淡,並不屑於挾恩圖報,“我可不是幫你,我在幫我自己。我救義妁自然不是因為我是個良善之人,只是想用此人反制李姬,她現在既已身亡,又將罪責攬下,李氏也沒有再鉗制住我的把柄,那義妁於我也無甚用處了。所以,權當與你做個交換罷。”

“夫人大恩,殷陳銘記於心。”殷陳即刻俯身,朝她一拜。

王嫙扶起她,擡首凝視著東南方,“我這一生鑄錯無數事,或許這是唯一做對的事。”

漪瀾殿位於未央最西邊,殷陳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她望著正是前殿方向,“王夫人想要我作甚?”

聞言,王嫙回過神,正色朝殷陳施施然一揖,她此刻沒了平日裏的規矩束縛,施的揖禮頗為豪氣,“我希望殷姑子,能在我死前讓陛下來見我一面,這樣,或許能讓李家對閎兒有所忌憚。在我死後,李家定會找尋機會對劉閎出手,請殷姑子護住劉閎。”

她語氣誠摯,這是一個母親為她尚未長成的孩子所做的最後的籌謀,以自己的命,給他最後一次養分。

殷陳看著她低伏的身子,托起她的胳膊,“王夫人信我?”

“因為你有這個本事,我第一眼看到你時便知道。”王嫙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她瞧著少女如盛開在秋日的木芙蓉一般秀致的面容,“可惜了,竇太主沒能料到這一點,否則,今日時局恐會大不同呢。”

殷陳暗自琢磨著她話中意味,“你見過竇太主了?”

王嫙頷首,“若不是她,你當我為何會見你?你算計了我的孩子,我本還想殺了你的。”

殷陳才想起她方才劍招淩厲,原是知道了自己所做之事,她站起身朝王嫙行禮,誠心道:“此事是我之錯,望王夫人海涵。”

“還好我的閎兒無事,否則,我定不會饒過你。”王嫙難得用這般氣惱的語氣說話。

殷陳偷偷擡眼打量她,見她目光清明並無惱怒,松了口氣。

王嫙擡手扶起殷陳,接著道:“李蔡此前機關算盡,卻沒料到最終是你破壞了他的計劃。”

“就算沒有我他也不可能會成功,因為陛下,從來都不是個任人戲耍的人。”

王嫙心道,她不愧是陳阿嬌的女兒,果真將這個薄情寡義的帝王,看得極透徹,“你來長安,除了你母親的遺言,定還有別的緣由罷。”

殷陳點頭,“我在定襄時收到一封無名信件,信上言明叫我到長安來,長安有些有趣的事。可我覺得,這些事可不算有趣。”

王嫙目光柔和,“殷姑子猜到此人是誰了嗎?”

風中傳來不遠處木樨花的香氣,殷陳搖頭笑道:“或許天意如此,讓我來長安一遭。”

王嫙嘴角笑意漸濃,“果真人算不若天算,走到今天這一步,倒也不枉此生。”

二人在竹林間漫步,王夫人頗好心情地說起了從前,“我幼時並不曾想過自己會成為天子的夫人。我初到長安是為探親,彼時天真爛漫恰巧被路過的竇太主掀開車簾瞧見,她言可以保我榮華一生,我母親便說,‘苽奴,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哩。’我便跟了竇太主,她賜我名嫙。在衛皇後獨占宮中恩寵時,將我送進了宮,那是建元五年。我十四歲。”

那年,亦是殷陳出生後的第一年。

那年,衛夫人生下了衛長公主,極盡榮寵;陳皇後沈湎失女之痛;八月,竇太皇太後崩逝。

從此,那位年輕帝王沒有了掣肘,一步步將權勢收攏於自己手中,此後十數年中,他推行的政令也確實將大漢推上了更鼎盛的時代。

殷陳心中暗道,以隆慮公主的名賜予一個貧賤之人,如此行事,當真是竇太主的風格,怪不得隆慮公主同她關系如此僵硬。

但她懶得關心陳家的家務事,只輕嘆一聲,“世上之事,當真陰錯陽差。我還有一事想請求王夫人,齊溪姑姑本是無辜受牽連之人,往王夫人能高擡貴手,讓無辜之人出永巷。”

“你還真是貪心的姑子。”王嫙微微一笑,“放心,就算我不放她,皇後和陳先皇後也會尋個緣由放她出永巷的。”

二人閑庭漫步,踱出了竹林,一個宮人正牽著劉閎尋來。

劉閎小跑過來,懷中抱著一卷書簡,笑著擡頭看向王嫙,“阿母,先生今日誇我字寫得好,我帶回來給阿母瞧瞧。”

王夫人接過書簡,一把抱起劉閎,在起身時身子微微搖晃,眉頭輕蹙,很快掩飾過去。

劉閎摟著母親的脖頸用中衣給她擦拭鬢角薄汗,又一一將今日所發生之事說予她聽。

看著母子二人這般親昵,殷陳心中忽而升起一股離奇的柔軟。

出了漪瀾殿,侯在殿門外的霍去病朝她微笑。

“郎君,我姨母沒有死。”她腳步雀躍,露出了這數日來最為歡欣的笑容。

霍去病眉眼明朗,他覺得少女就像一只幼鹿朝他奔來,被她面上的笑容感染,嘴角也勾起笑意,“真的嗎?”

她走到他身邊,笑著笑著,忽然雙手捂臉,喜極而泣。

霍去病猶疑片刻,終是擡手拍拍她的肩。

殷陳卻似被這個動作引誘,她無法抑制地往前一步,撞進他懷裏,先是嗚咽著,而後哭聲漸大。

少女歡娛的淚水洇濕他繡著乘雲暗紋的衣襟。

夢中的場景不斷回閃在霍去病眼前,定襄七百裏的大樹下,長安未央宮的宮道上,相互交融,夢中少女的悲泣與此刻的場景逐漸重合。

他先是不知所措,而後擡手輕輕拍著她單薄的脊背,不敢用力,怕驚醒這場美夢。

邊上侍立的宮人看著冠軍侯與一個哭聲悲慟的女子相擁,皆訝異不已。

而一向少言不洩、神情冷漠、不與人相近的冠軍侯竟沒有推開那女子,還擡手輕拍那女子的背。

這場景很快在宮中如潮水般傳開了來。

劉徹聽著小黃門聲音顫顫將此事稟明,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執著玉筆的手指節卻隱隱發白。

前日,陳阿嬌就站在宣室殿中,“陛下還欠妾身一個願,妾身在此請求陛下,希望陛下能放那孩子自由。”

自由,她如若想要自由,那這情愛便沾不得半分。

霍去病是他潛心培養的孩子,是他揮向匈奴的一把刀,刀尚未鍛成,怎能任由他沈溺情愛?

披香殿中。

劉嫦終於抑制不住,撲在劉姀懷中痛哭出聲。

劉姀心疼輕撫妹妹的脊背,她早知表兄心意,此刻也只能拍拍安慰著妹妹,“好了好了……”

劉嫦一向冷靜自持,此前對阿娜妮的數次挑釁都不為所動,她是知道表兄對阿娜妮和旁人並無不同。

而此刻,她明白自己絕無機會了。

阿娜妮聽到這傳言時嗤笑出聲,笑著笑著一拂袖,將面前豎著的六博棋全數推倒。

玉制六博棋相撞擊,撞出清脆的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