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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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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野心

李姬悠悠轉醒時, 看到上首坐著的陛下,心下一驚,立刻怯生生俯身行禮, “陛下。”

劉徹略帶著關懷的目光掠過她隆起的腹部,“可覺得身子有何不適?”

“妾身只是見著血,心頭有些慌。王姊姊呢?”她四下探尋。

劉徹難得有耐心與她解釋,“她身子不適,已經先行回去了, 你也先回去罷。”

李姬嗅到空氣中淡淡血腥氣,望一眼跪坐在劉徹身邊的衛子夫, 只見她神色平淡。

她低眉順眼地應了諾, 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眼神掠過殿中那塊新換上的罽毯。

待到殿中徹底恢覆了秩序,劉徹才瞥向衛子夫,“那宮人的話有幾分真假?”

“妾亦不敢下定論, 只得待將人救過來,再做審訊。”

“皇後, 你當她為何要服毒?”劉徹凝著她明麗的眉眼,轉頭看向跪在殿下候著的賈太醫,“賈太醫,用最好的藥材,務必將輕湯救活,她若死了,我拿你是問。”

劉徹聲音充斥著威嚴, 賈太醫霎時兩股戰戰, 本以為救治了李姬就萬事大吉,誰料竟還有輕湯這個燙手山芋, 他應了諾提著藥箱往偏殿去。

衛子夫看劉徹神色不虞,往外擺了擺手,周圍數個宮人立刻會意退下。

不多時,流光端來暖身的湯奉上,“陛下請用。”

衛子夫接過玉碗,以手背探外壁溫度,拿起勺子攪拌湯,直到溫度恰好適口,才朝他奉上。

劉徹接過玉碗抿了一口,又連喝了三口。

流光松了口氣,接過玉碗躬身退下。

“她身子一向不好,又逢家中兄長暴亡,想是受了刺激。今日之事定要好好仔細地查,若真是她做的,我也絕不姑息。”劉徹看向衛子夫,淡聲道。

衛子夫應諾。

他擡起衛子夫的下巴,美人眉黛如山,秋水剪瞳,此刻眼中含著霧氣。

他的聲音難得柔和起來,“皇後辛苦了。”

衛子夫看著他那雙能看到人心底裏去的眼中,映著自己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眉眼彎了個極順眼的弧度,頭也微微往右側,脫離了他的指腹,“陛下若真心疼妾,便將據兒的功課拿過去看看,好讓妾松快松快。”

劉徹果真被她逗得松了心神,“那到中秋之前,據兒的功課便由我來檢查。”

“多謝陛下體恤。”衛子夫眉眼含春。

——

偏殿內。

殷陳和太醫配合著終於將輕湯的血止住。

只是輕湯的毒已入了心脈,雖吃了解藥,但已是無力回天。

輕湯只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五臟六腑都要被烤熟了,臉頰疼得扭曲,張嘴便吐了口血。

殷陳正給她施針,賈太醫急匆匆進殿來,拂開一旁的小太醫,掀開輕湯的眼瞼。

“嘶,這可如何是好?”他喃喃道。

殷陳看著賈太醫一臉糾結為難,“賈太醫這是作甚?”

賈太醫這才看了這個身著宮人衣裳的少女一眼,不禁瞪大眼,“怎麽又是你?”

皇後竟沒有罰她?

殷陳為輕湯攏上衣裳,遮住胸口處裸露的大片肌膚,“看來我與賈太醫還真是有緣。”

賈太醫看了邊上垂手而立的年輕太醫一眼,怪語道:“陛下說了,若治不好她,你們二人腦袋不保。”

年輕太醫聞言面上頓現震驚之色。

殷陳取針燎火,下頦處還有些褐色血跡,乜了賈太醫一眼,“那便請賈太醫讓開些,仔細這血濺到太醫幹凈的袍子上。”

殷陳看向年輕太醫,“請你去稟明皇後,輕湯毒已入血脈,恐回天乏術,只能爭取一刻時間。”

太醫立刻轉身離去,殷陳盯著輕湯那張痛苦扭曲的臉,尋了個軟枕墊高她的頭。

賈太醫又把了輕湯的脈,心知她此話不假,毒是很久之前便飲下的,此時早已侵入臟腑。

“我從頭到尾都沒碰過此人,她若死了,也與我無關。”賈太醫立刻撇清幹系。

“自然,賈太醫一進椒房殿便直沖著李姬而去,連看都沒看輕湯一眼,她的死活,與您又有何相幹的?”殷陳冷笑道。

世人選擇明哲保身沒有錯,只是這賈太醫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叫她覺得有些惡心。

賈太醫哼了一聲,“宮人常有飲毒自盡的,沒有求生本能,救了也是枉費藥材。”

殷陳對他這個說法不置可否。

醫者的本職便是救人,她從沒想過旁的。此刻,在這幾乎已成定局的情況下,她仍想著盡力一試。

那年輕太醫很快回來了,浮光流光二人進殿看了一眼,流光走到殷陳身邊道:“請殷醫者多爭取些時間,輕湯暫時還死不得。”

殷陳明白了皇後的意思,“好。”

她看著榻上痛苦不堪的女子,衣角忽然被輕湯抓住。

輕湯面色灰敗,神情痛苦,“讓她們都退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殷陳頷首,讓眾人出去。

輕湯眼神空洞,胸口仿佛被撕裂後塞入了數千根針又縫了起來,每次呼吸都針尖都朝臟腑刺去。

“早知,便不選這個死法了。”輕湯勾起一絲苦澀笑意,嘴角的血漬幹了,此刻被扯動著,有些血渣子往下掉。

殷陳垂眸俯視著她,自簪中按出一根銀針,冷聲道:“這根針有劇毒,但會讓你死前輕松些,你要用嗎?”

“多謝。”輕湯看著那根針,嘴角又溢出深紅鮮血。

殷陳摸著她頸側穴道,將針刺入,坐在邊上,將她被汗濕透,緊貼在頰邊的發往而後撈去,“你要與我說甚?”

針紮入後,身子確實輕松了些,輕湯擰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殷陳,“王實殺了我兄長。”

“你怎知此事?”

這件事廷尉府都還在查,她怎會知道?

輕湯又笑,笑著笑著嘔出一口血來。

殷陳側過她的頭,揩去她嘴邊鮮血。

輕湯不答她的話,卻道:“其實,她和我一樣可憐。她想要坐上後位,但連肚子裏的孩子都護不住,被用來算計旁人。”

殷陳沈默聽著。

“你知道她為何用孩子算計齊溪嗎?因為齊溪和義妁二人深宮十三年為伴,感情深厚。她用齊溪的命作為威脅,威脅義妁做出毒藥。”

殷陳哼笑一聲,“那她還真有膽識。”

輕湯呼吸變得又急又重,如同被一只鐵鉤子勾著喉嚨,只能伸長脖子仰著頭順氣,才能說出話來,斷斷續續道:“確實是……可惜了……她沒有一個像大將軍一樣得力的弟弟……”

“你無需騙我,我也不想跟你兜圈子,想必你是被人所迫才反咬王夫人一口,你看到的便是真相嗎?你兄長死了,但王實也死了。”殷陳盯著她的眸子,沈聲道。

輕湯空洞麻木的眼眸終於泛起一絲情緒,但這也是她現在僅有的反應了,她聲音輕飄如煙,“可我能怎麽辦呢?姑子……”

眼角猝然滑落兩行淚,流到頰邊,沖走了嘴邊的血漬,宛如兩行血淚。

於深宮行走多年,她怎會不知這些呢?可她能怎麽辦呢?對方用家人的命來威脅她,她也只能認栽。

殷陳知她已是彌留之際,掐住她的少商穴,“脅迫王夫人的人是誰?誰讓她不惜以命來謀劃此事?又是誰人脅迫你?”

“這問題輕湯回答不了……我只是……一顆棋子罷了……”輕湯艱難轉動眼珠,眼球裏血絲遍布,近乎耳語。

殷陳咬咬後槽牙,道:“你就這麽確定,你的家人在你死後,回得到妥善安置嗎?”

“今日之事,乃因你而起,世上已有很多人因你而死。輕湯沒得選,但你可以選,你可以選擇粉飾太平,保住一些人的性命,也可以繼續探求你要的真相……那真相……”她怔怔看向殷陳,沒有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輕湯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逐漸加重,“阿兄,阿兄你且等等我……輕湯很快就……”

她忽然擡起手,像是要抓住什麽,眼神帶著希冀。

最終,她眼中那盞孤燈倏忽熄滅。

殷陳捉住她的手,安慰似的一下下輕拍她的臂膀。

她最終死去了,嘴角含笑。

殷陳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竟也不自覺輕笑了一聲,“棋子。誰又不是一顆棋子?”

——

輕湯死後,王夫人被監^禁了起來。

地點仍是她的漪瀾殿,她站在殿外的白玉欄桿前,手中抓了一張繡著蝴蝶的帕子,對著陽光看著,嘴裏輕聲囁嚅著,“飛起來呀,你為何飛不出去呢?”

夏日驟雨過後,天格外瓦藍,道旁的花木蔥翠欲滴,蒸發出一股獨有的芳香氣。

霍去病和殷陳並肩站在漪瀾殿外,殷陳已經換回了來時穿的衣裳,盯著王夫人瞧,“郎君猜她是真瘋還是裝瘋?”

霍去病回憶起殿外那個眼神,道:“不知。”

殷陳擡步往漪瀾殿去,霍去病忽然叫住她。

殷陳回頭,眸中略帶著疑問。

他將一把匕首遞過去,“自保。”

“郎君竟還擔心我?”殷陳走近他,忽而一笑,接過那把貼身匕首,藏於袖中。

她的身影進入漪瀾殿後,霍去病身後忽然有金鈴聲響起。

鈴鈴鈴……

同時,空氣中襲來一股異香。

這股異香越來越清晰,他側首,阿娜妮那張臉帶著笑意貼近他,“冠軍侯,多日不見了。”

霍去病凝著越靠越近的月氏公主,冷聲道:“公主自重。”

“自重?”阿娜妮繼續靠近他,精致得毫無瑕疵的藍眸倒映著少年的面容,“冠軍侯好似對我有些不滿?”

霍去病面容冷峻,沈默不語。

阿娜妮絞著發絲,語氣頗幽怨,“方才殷陳與你靠得也是這般近,你似乎並不抗拒,難道我比她不上嗎?”

“公主為何要與旁人相比?”霍去病盯著她那張如同勾了千萬次才畫就的精美面皮。

阿娜妮覺得與他爭執沒有結果,轉移了話題,“我是來同君侯談個條件的。”

“是嗎?”霍去病盯著她,“不知公主有何條件?”

“我願意給君侯,獻上河西地圖。”阿娜妮在他面前來回緩慢踱步。

霍去病眸子一沈。

阿娜妮看到他眸中情緒,眸中笑意更深,“君侯這樣的少年英豪,應當配天下最美的美人。”

“公主若真有獻上地圖的誠意。”霍去病長身玉立,臉上的笑意漸濃,語氣卻帶譏諷,“就該去同大漢的天子投誠,而不是私下與我這個外臣來往。不知你的母國知道此事,會如何?”

阿娜妮沒料到他竟會這樣說,面上閃過一絲赧然。

“君侯果真如此絕情嗎?”阿娜妮又走近了些,她提出這樣誘人的條件,他竟不為所動,阿娜妮頓覺挫敗。

馨香再度侵襲向他,他意興闌珊,道:“我沒記錯的話,小月氏現在還臣服於匈奴腳下,公主此舉可是想反咬匈奴一口,公主又怎能確定小月氏與大漢的合作乃是真心實意?現在的小月氏夾在大漢和匈奴之間艱難求生,公主這樣反咬盟友的舉動可討不著好處。況且,就算沒有河西地圖,我大漢照樣可以踏平河西之地。”

阿娜妮卻突然被刺激了一般,眼眸中閃過怨恨,聲音不再泛著甜膩,“自百年前匈奴占據月氏神山以來,月氏被匈奴壓迫百年,如牲畜般被驅趕出家園,月氏王的頭顱現在還在匈奴王庭受辱,月氏做夢都想回到神山。而匈奴這個殘暴的族群對周圍的侵襲有目共睹,想必漢人也深受其害,所以十四年前,漢天子才會派張騫西去尋求月氏的合作。大月氏自西遷後失了覆仇之心,堅守在河西地界的小月氏可沒有。實則小月氏從未真心臣服於匈奴,只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來脫離匈奴人的掌控。而現在便是最佳時機,大漢出了衛大將軍和冠軍侯這般人物,徑路神指引我到漢境來,或許便是來尋君侯這般人物合作。現在匈奴北遷,河西卻遷不得。想必漢天子對這塊地界的興趣更大些,這正中月氏下懷。若漢軍得到小月氏助力,想必在攻打河西上也會事半功倍。”

阿娜妮是小月氏最美的公主,因這副容貌,她自小便被當做籠絡人心的物品,換取更大的利益,世上沒有一個男子不為她的美傾倒。

可眼前這個人卻對她的美視若無睹,這讓她起了想要征服他的心思。她的話語真誠而極具說服力,可眼前之人卻面無波瀾。

霍去病轉眸睨向阿娜妮,對異族少女的示好無動於衷,道:“公主既有這樣的志向,就更不該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這世道的風多吹向男子,她能有如此膽識,並且跨越千裏迢迢來到漢境,就證明她從不是一個只靠著美貌依存的人。他不信什麽徑路神的指引,阿娜妮尋到自己的動作,或許暗藏著更大的野心。這張美人皮或許會讓一些人趨之如騖,但他不屬於那類人。

“小月氏和大漢的敵人都是匈奴,漢地不是有句話,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傾我之力,總能有君侯看得上的,我願為君侯效犬馬之勞。”阿娜妮朝他盈盈一拜。

“說到這個,我確實有些問題想要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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