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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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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認屍

廷尉府官員盤問賭坊內的人過後, 將沒有嫌疑的人都放了回去。

李廣利出了廷尉府,望天揉揉脖子,摸到系在頸項上的帕子。

他扯下手帕, 張開一看,帕角繡著一朵小小的四瓣梅,針腳淩亂。

世上哪有四瓣梅,他嘁了一聲,想了想, 將帕子塞到懷中。

回到李家班子,室人先將他打量一遍, 見他只受了輕傷後, 擡手揪著他的耳朵,“李廣利!你不許給我去那賭坊廝混了!”

李廣利齜牙咧嘴,“哎喲阿母,那賭坊都燒了我還去幹嘛!”

室人被他氣得腦仁發漲, “這兩月你給我在班子好生待著,哪也不許去。”

她本是一身好脾氣, 現在也都被這小子耗光了。

李廣利連忙笑著討饒,“是是是,兒遵命!阿母別揪了,耳朵要是揪掉了,以後你英俊的兒子可找不著新婦了。”

室人松開他的耳朵,將他踹到班子裏。

張賀將那兩具焦屍運回廷尉府,一驗屍, 整個廷尉府都沸騰了, 這其中一具屍體竟是那宮中正得寵的王夫人的兄長王實。

王實身亡之事很快傳到宮中,王夫人本就體弱, 聽聞此事竟一時一病不起。

在清理走火現場時,又有官員發現賭坊內有一條密道,幾個廷尉府官員往裏探去,走到一半,發覺往裏走不到百丈已經坍塌,前進不得。

這接連兩件事,廷尉府李右監張賀等人忙得腳跟不沾地。

今上得知此事大為震怒,著廷尉府清查此事。

廷尉張湯協左右丞左右監忙活了連軸轉了三日。

這賭坊是一個商人盤下的,然而這商人前幾日便離奇失蹤了。

賭坊內的夥計全數被抓了起來,然而誰也不知這火是怎麽燃起來的,更是對那條密道一無所知。

酷刑之下,一個夥計實在忍不住,說賭坊內前不久新來一個夥計,其人行為舉止奇怪,時常在暗道入口處徘徊。

張湯問其人在何處。

那夥計搖頭說不知。

張賀忽然想起那日霍去病帶回去的那個少年。

他立即往冠軍侯宅去,霍去病卻不在宅中,他候到下晝,終於等到他回轉。

在看到霍去病身邊的少女時,跌落了杯子,這不正是那日那個少年。

她竟是個女子。

霍去病瞅他一眼,“怎的了?”

鸞蘆彎腰拾起杯子。

張賀頗為難為情地撓撓頭,朝殷陳揖了一禮,“不知這位姑子如何稱呼?”

殷陳朝他一禮,“殷陳。”

這名字好生熟悉。

“賭坊起火那日,殷姑子在賭坊中?”張賀一直註視著她,開門見山問道。

“是。”殷陳任他打量,頷首道。

“你與誰一起進賭坊的?”張賀拿出審訊的架勢,繼續盤問道。

“李廣利。”

“姑子進賭坊做了什麽?”

殷陳看向邊上抱手而立的霍去病,後者微微頷首。

張賀看著二人的眉眼傳信,稍稍擰眉。

“跟蹤一個人。”殷陳覆將目光移到張賀身上。

“其人是誰?”張賀又問。

“錢三。”

“錢三?我怎不記得那日的賭坊內有名喚錢三的?”張賀這幾日對案件卷宗翻來覆去地看,對名錄已經滾瓜爛熟。

“沒有?那兩具屍體都查出來是誰了嗎?”霍去病語氣平淡,插了句話。

張賀猛地起身,“這……”

他既知道此事為何不說呢?雖然他也沒有義務與自己說。

張賀壓下心頭不滿,“殷姑子為何跟蹤此人?”

“是我讓她跟蹤的,此人與我在查一件事有關。”霍去病又接過話頭。

“姑子可看到是誰殺了他?”張賀仍盯著殷陳。

“沒看到,我跟丟了。”殷陳看著張賀越來越黑的臉色,趕緊接過話頭。

張賀看向霍去病,他與殷陳靠著眼色不知在傳遞什麽消息,在此不好再問,於是道:“不知殷姑子可否有空同我往廷尉府走一趟?”

“若張左監用得上民女,民女自當全力配合。”殷陳朝他拱手,二人一同往廷尉府去。

李右監剛好在整理卷宗,擡眼看到張賀身邊的少女時手一僵,書簡啪嗒一聲落了地。

殷陳無辜看著李右監。

“殷姑子這是將廷尉府當什麽地方了?”李右監吹胡子瞪眼,彎腰拾起書簡。

天地良心,她可沒想常回來看看的想法。

張賀連忙舉手打斷李右監,“是我請殷姑子來的,她知道另一具屍體是誰。”

他說著,將人引到內堂,內堂布置數個冰鑒,中間有兩個架子,上蓋著白布。

李右監立刻背過身去,他對這種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可沒張賀那麽大的忍耐力。

張賀掀開白布。

在看到焦屍的一瞬,殷陳移開目光,竭力控制住呼吸,又強迫自己看向焦屍。

天氣熱,就算屋中置了冰鑒,燒得黑乎乎的骨架上掛著的碎肉仍然有些腐爛,氣味難聞,飛蠅環繞。

殷陳看向屍體胸口處的刀口,“這是致命傷?”

“嗯,一刀紮進心臟。”張賀擡起手,模擬了一下動作。

看身量,是錢三無異。

“你與冠軍侯是何關系?”張賀看她面不改色掃過屍體,他初次接觸屍體時,吐了半年才好轉,心中不禁對她升起敬佩之感。

“我為他所用。”殷陳看向了屍體扭曲的手,發覺他手上似乎握著什麽。

她指向那處。

張賀立刻拿過工具,連摳帶撬,將那緊貼在屍體手心的物件弄了下來。

他原以為是燒焦的皮肉,現在看來,應當張布帛之類的,但已經完全粘黏,內容看不清了。

張賀將那東西放到一旁的木盒中,又問:“你跟進去時,可看清錢三是跟誰在一起?”

殷陳看完屍體,拉回心緒,“我記得其人身穿暮山紫的衣裳,錢三好似跟他很熟,我正想跟過去,誰知一轉眼竟不見了二人身影。”

“那你又為何留在賭坊中?”

“我還是頭一次進賭坊,自是想試試手氣,結果剛賭上一把,便有人大喊走水了,大家都往外走,我與李廣利失散了,最後才擠出去。”

張賀判斷著她話中有幾分真假,“那廷尉府官員到時,你在何處?我怎沒見著你?”

“我當時被煙嗆著了,擠出了賭坊就在邊上咳嗽。”

廷尉府收到火情報告到賭坊不過半刻時間,不過當時賭坊外也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一片混亂。

廷尉府只是粗略查過人數便去救火了,當時有所疏漏也不一定。

張賀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卻抓不住關鍵。

張賀將布蓋上,又轉頭看她,“你可記得旁的細節?”

殷陳凝眸沈思,一拍手,“我記得往外擠時,其中有一個人是往裏走的,但當時太過混亂,我也記不大清其人模樣。只記得他生得同你差不多一樣高。”

李右監和張賀對視一眼,這或許就是那個知曉賭坊內有密道的人。

張賀又掀開邊上的另一張白布,這下面是王實的屍體。

“姑子能認出這是與錢三在一起的男子嗎?”

殷陳看著面目全非的焦屍,搖頭,“這燒成這樣,我認不出來,此人也是被殺的?”

張賀眸中閃過一絲疑狐。

殷陳意識到自己多嘴問了案件機密,忙又垂眸看焦屍,註意到這具焦屍和錢三有些不一樣。

骨頭顏色好似更深一些。

張賀問完細節,讓人送殷陳出廷尉府。

張賀思索著殷陳的回答,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跟李右監耳語兩句,追了出去,“殷姑子,我有一物想要給你過目。”

殷陳已經走出百來步,轉過頭去看張賀。

張賀領她再往廷尉府後堂去,走過一片積水的地方。

張賀身著官袍,走在前頭,殷陳提起裙裾,跟在他身後。

走到後堂,張賀拿出一樣物件給她瞧,“這是在屍體旁邊發現的,不知姑子有沒有印象?”

殷陳一瞧便知道,那是割斷王實喉嚨的那一把匕首。

“沒有。”她仔細看了那匕首,搖頭道。

張賀嘆了口氣,將物件放回去,走到案邊倒了杯水遞給殷陳,“我耽誤殷姑子許久時間,喝杯水吧。”

殷陳搖頭,卻沒接那杯水,只道:“這是民女該做的。”

張賀的手尷尬停在空中,指尖微動,楞了一瞬,只好將手收回,將杯子遞到自己唇邊。

“張左監可還有事?”殷陳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終於忍不住問道。

張賀喝完那杯水,將杯子放回案上,“沒了,此次多謝姑子配合。”

殷陳離開後,李右監將方才拓出腳印的縑帛遞給他。

他拿著縑帛,對比暗道裏留下的腳印。暗道裏的腳印有很多,可符合她的,一個都沒有。

難道他真的猜錯了?

張賀頗為氣惱地將縑帛摔在案上,“通知錢家人來認屍罷。”

李右監看他這苦惱的樣子,想是王夫人家人又來頻頻施壓,要想快速破案恐怕有些難度。

張賀想起方才李右監的態度有些奇怪,“李右監,你認識殷陳?”

“她?她不就是那陳海案的嫌疑人。”李右監對殷陳的印象十分深刻,畢竟她是頭一個勞動冠軍侯來聽他審理案件的人。

聞言,張賀眉心一跳,“陳海案?”

他猛地拍案,原來如此,怪不得霍去病會對那案子如此熱情。

“把那案件卷宗拿來。”他看向李右監。

李右監苦著臉,“這案子還沒有眉目呢,張左監還想查別的?”

張賀冷睨他一眼。

李右監只得悻悻去翻卷宗,誰讓人家有個做禦史大夫的阿翁,自己這已經而立之年的人竟被這未及弱冠的小兒呼來喚去。

想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回宣平裏的路上,殷陳回想著張賀的反常舉動,他故意帶自己去看那把匕首是在試探什麽?

那帶她走密道的神秘男子又在何處?

廷尉府為何沒有通過密道查到東第梨花坊?

她一路想著,回到了清平坊。

回到侯宅,鸞蘆侯在中門處,引她往小閣去。

霍去病正在裏頭,見她回來,給她倒了杯水,“張賀懷疑姑子了?”

殷陳接過杯子,點頭嗯了一聲,“郎君之前為何給我使眼色?為何不幹脆告訴張左監是王實殺了錢三?”

“這是廷尉府的活,我們的目標始終在輕湯身上。王實和錢三從前是極為相熟的人,為何王實會對錢三痛下殺手?而殺了王實之人又是誰?其中關鍵我們還尚不清楚,若是貿然將實情托出,怕會弄巧成拙。廷尉府這兩日會讓錢家去認屍,輕湯很快便會知道了。”霍去病修長的指節有律地敲在案上,耐心給她解釋道。

輕湯很快便會知道她的兄長死了。

殷陳註視著霍去病,他說這話時,面上帶著一股自信,好似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這是她的計劃,她本想利用輕湯實施反間引出下毒之人,可王實和錢三的身亡已經超出了計劃之外。

“那個梨花坊的男子呢?”殷陳隨手撚起盤中帶著水的蒲桃,那顆圓融蒲桃在她指腹間滾動。

“他消失了。”霍去病註視著她的動作,端起玉杯,遞到唇邊抿了一口。

殷陳一時回不過神來,“消失了?”

“他當日應當是易容。”

殷陳回憶著那人那張白凈面皮,將蒲桃丟進嘴裏,“世上真有如此逼真的易容?這賭坊走水案和王實錢三死亡案混雜在一起,豈不是又是一個無主案件?”

“姑子現在應當擔憂自己,張賀此人可不好對付,他現在應當在查看你初入長安時的那個案件了。”霍去病眉眼微擡,淡聲提醒道。

她自己都要身陷囹圄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擔憂旁的案件。

殷陳思忖一二,一拍腦袋,“可陳海案不是陳先皇後所為嗎?他或許會為我們引出陳先皇後。”

“姑子太小看陳家人了,此案的突破點就在那目擊者身上,可他已死了,中的還是姑子的毒,此案最大的嫌疑人還是你。所以要追究起來,麻煩還是在你身上。”霍去病放下杯子。

“可我要真再被逮捕入獄的話,誰來陪郎君破案呢?”殷陳歪著腦袋彎眼一笑,又撚起一顆蒲桃送入口中。

霍去病睇著少女的笑顏,生得極好的眉目微動,聲音帶著美玉相擊的清冽,“要引出陳阿嬌也簡單。”

“願聞其詳。”殷陳立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望向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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