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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第四夢(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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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第四夢(情郎

回到冠軍侯宅後, 殷陳身上的紅疹已經徹底遮不住了。

處理好紅疹過後,看到放在案上那根竹簡。

陳阿嬌的字很是漂亮,豐筋多力, 銀鉤蠆尾。

她瞧著那根竹簡上的字,想象著陳阿嬌會是個怎樣的人,刁蠻?跋扈?嬌戾?

她與皇後,卻為何會是朋友,還互通書信?

思緒又轉到了早上那個猜想之上, 陳阿嬌與姨母失蹤,又有何關系?

想著想著, 殷陳眼皮逐漸重得擡不起來, 再一睜眼,便到了流沙之中。

午後的烈日仍燒灼之感,汗水不停往下流。

匈奴人執著鞭子騎著駿馬,眼神毫不掩飾地脧巡在這一列少女身上, 猶如一層附著黏膩葷腥的水面,叫人泛著恐慌。

一聲厲嘯, 鞭子打在一個腳步稍慢的少女身上,裹著汗水和血腥的鞭子,抽出一道鮮紅的傷口,沙礫嵌入新鮮傷口裏。

聽到這聲音,衣衫破爛的少女們背脊微顫,卻早已麻木,悲泣嚎叫聲早已掩埋在流沙中, 她們緩慢地挪動著腳步, 背對著家鄉,朝著望不到邊際的地方走去。

臉上曬得幹裂起皮, 身上也早被汗水和血水裹成臭不可聞的殼子。

殷陳瞇著眼望著望不到邊的流沙,腳上的傷口結了痂又磨得脫落,喉嚨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前方的少女忽然倒地,她往前一步,將少女身子扶正,掐住她的人中和少商穴,“莫要睡,醒醒……”

她一邊掐她人中,一邊喚她。

匈奴人看著她停下,立刻揚起鞭子,血肉模糊的背上又挨了一鞭。

殷陳卻仍拍著她的臉,試圖讓她醒過來。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幾乎讓她站不起身。

那個少女最終還是未能醒過來。

她被匈奴人棄置在路邊,如同丟棄了一件廢棄物品。

惡心的蟲子在她的身上縈繞,狼會撕扯分裂她的身軀,她心念的家鄉,早已遠隔千裏。

殷陳擡頭望天,又回頭望她一眼,看她了無生氣圓睜著的雙眸,枯瘦如柴的四肢攤在滾燙的沙礫之上。

麻木往前,走向望不到頭的邊際去。

匈奴人的鞭子驅趕牲畜般不斷響起,一路上許多少女因體力不支倒下,再也沒能爬起來。

“求你……給我水……”前方一個人終於忍不住,扯住一個匈奴人的衣擺哀求。

那匈奴人毒蛇般的眼神將她渾身刮過一遍,擡手捏住她的下頦,“水沒有,別的倒是有,你要嗎?”

少女只顧點頭,完全沒註意到他眼中貪婪和不懷好意勾起的嘴角。

粗糲的指腹沿著少女臉頰輪廓緩緩移動,繞過耳廓,捏過耳垂,引起少女輕微戰栗。

忽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從頭皮襲來,好似頭皮被掀開了一半,少女被那匈奴男子大力拽倒,枯草般的發成為最致命的兇器。

一路拖行,血跡劃出一道美麗的標志。

嗚咽聲從丘後傳來。

殷陳被這淒慘的聲音震顫了靈魂,循著那血跡留下的印記狂奔而去。

身後的匈奴人似乎沒料到她的行動,怔楞的瞬間,她已沖到那高丘之後。

她一言不發,洶湧的恨意湧現在赤紅的雙眸中。

那匈奴男子也沒料到她會跑來,戲謔道:“你也要水嗎?”

殷陳點頭。

那男人看著她的眸子,朝她招手。

又讓那幾個跟隨而來的匈奴男子走開。

殷陳擡步,朝前走去。

少女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殷陳跪在她身側,給她理理亂發,朝她一笑,“莫怕,閉眼。”

待少女閉上眼,殷陳才擡頭看向那匈奴男子。

只是她那雙眸子從怯生生變成了滿含笑意,如鬼魅般驟然貼近他。

匈奴男子這才有些慌了神,他盯著眼前這如變了個人的秦女,剛想抽刀,卻見腰間刀鞘不知何時空了。

“在找這把刀嗎?”殷陳手起刀落。

匈奴男子的哀嚎引來了周圍的匈奴人。

一瞬間,她被重重包圍住。

殷陳回頭瞧縮在她身後的少女一眼,她記得她。

元朔四年的七月,匈奴王庭中,這個少女曾抱著燒得幾近昏厥的殷陳,輕輕拍著她的背,細聲安撫:“你瞧,天上月兒一年四季,盈缺有序。”

她換來了讓殷陳活命的草藥,卻死在了殷陳好轉的那一日。

“青幺,我會護著你。”她張開雙臂,將少女護在身後。

環視包過來的匈奴人,可這個時候的殷陳體力太差,又餓得頭昏目眩,嗓子幹得只能咽下一口灼熱的空氣。

憑著本能奮力拼殺著,呼吸逐漸淩亂,耳中忽然響起一陣轟鳴,拼殺聲兵器碰撞聲忽遠忽近。

手上刀砍得卷了刃,手上兵刃脫了手。

“殺了她,殺了這天殺的秦女。”

殷陳回身抱住青幺,捂住她的眼睛,等待著刀刃砍到身上,好讓她脫了這夢境。

可預想的劇痛遲遲沒有傳來。

內心一陣劇烈悸動,渾身血液叫囂著激起一陣陣浪濤,而後一陣刀劍相撞的尖利聲音在耳中炸開。

她知道,他又出現了。

那個奇怪的夢中少年。

殷陳睜眼,看到少年的輪廓擋在自己身前,在午後的陽光下,他的身影給她一種不真實感。

耳中轟鳴聲仍在持續。

“帶她走。”少年見她怔楞,沈聲道。

殷陳扶起癱軟的青幺,不忘提醒:“不要殺他們。”

少年三下五除二將匈奴打傷之後,殷陳將少女解救下來,少女們拿著繩索過來,將被打得倒地不起的匈奴人捆在一起。

少女們將匈奴的水和肉脯拿出來分享,匈奴人大罵著,殷陳往那匈奴腿上紮了一刀,笑吟吟道:“你多說一個字,我便再紮你一刀。”

她臟汙的臉上笑容純真,下手卻毫無含糊,那匈奴痛嚎一聲,不敢再說話。

過後,二人坐在沙丘上說話。

邊上的少女們竊竊私語,青幺拿著水囊走過來,遞給殷陳。

殷陳看著青幺,忽然站起身抱住她,“對不起,從前沒能救下你。”

青幺有些莫名其妙,她今日是第一次認識殷陳,又怎會同她有過從前?

她擡手輕撫少女的脊背,輕聲道:“沒關系,無礙的。你瞧,你救下我了,不是嗎?”

哪裏是無礙呢?

殷陳只緊緊抱著她,直到青幺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才後知後覺松了手。

青幺將水囊留給二人,又回到少女堆中去了。

殷陳看著那群少女,青幺,元朔四年七月初三死於匈奴淩虐;趙昭,元朔四年八月十三,死於高熱;其餘的少女或死於馬蹄踐踏,或死於饑渴,或死於絕望自戕。

殷陳記得她們的死法,就如自己也同她們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所以在夢中看到鮮活著的她們,她竟舍不得離去。

“上次被我咬傷的手背可有傷疤?”殷陳終於將目光轉移到邊上少年身上,問道。

少年哼笑一聲,“你竟如此有良心?”

殷陳斜眼看向他的手背,可他竟綁了手帶,將手背包得嚴嚴實實,她笑道:“我不會再咬你了,真的。”

少年明顯不信,將手抱在懷裏。

“為何要回來?”殷陳不再執著,看向那輪卵黃的落日。

流沙的落日其實極美,帶著蒼涼和悲愴。但她此刻只想著,要是那輪落日能摘下便好了,應當很好吃。

“是你呼喚了我。”少年道。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呼喚得了你?”殷陳揚眉。

少女們生了火,圍坐在一起分享著肉脯。

“那我該如何喚你?”殷陳站起身,揉了揉手腕,向少女們走去。

“隨意。”

“你叫隨意?這也太隨意了。”

“你隨意喚我。”

“你為何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你都知道我的乳名了,這不公平。”殷陳一邊往丘下走去,一邊道。

少年默了默,終於妥協,“我是你喚進夢中的,你可以給我取個名字。”

腳踩在細沙上,微微塌陷,殷陳沈思一會兒,“阿穩,我可否叫你阿穩?”

少年不回答,當做默認。

“阿穩你是長安人嗎?識得我嗎?”殷陳接著絮絮叨叨問他。

他卻只是偶爾回答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青幺站起來,拉殷陳坐到邊上,遞給她一塊肉脯,“他可是你的情郎?”

殷陳看著夕陽中少年被拉長的身影,“我根本不識他。”

“若是不識你,他為何跟到了流沙中?為何會救你?”青幺一臉不信。

邊上的幾個少女也是一臉好奇瞧著她。

殷陳將肉脯撕成條狀塞到嘴裏,含糊道:“不知。”

青幺和趙昭湊近她,一人拉她一邊胳膊,將她搖得七葷八素,“快說快說快說。”

殷陳被鬧得腦殼發漲了,佯怒道:“你們好煩。”

少年在一旁抱臂站著,一手執環首刀,目光瞥過與少女們笑鬧的殷陳,她此時臉上還有些肉,笑起來眉眼彎彎,臉上都是曬傷和裂口,仍帶著少女的俏皮。

原來,她還有這樣鮮活的一面。

他心想。

殷陳此時擡眼看向他,正與他視線相撞,“阿穩,你如何識得我?”

“我不識你。”

少女們一臉遺憾。

趙昭一拍手站起身,“嘿,阿穩你身手這樣好,你護送我們回家,我讓我阿翁給你五百錢,我家中是做粗鹽營生的,還可雇你做個護衛。”

“我雖家貧,這是我全身最值錢的物什,帶我們回家罷。”一個少女拔出發上銅簪,雙手奉上。

少女們見狀,立刻將自己身上的物什拿出,跪地懇求道:“帶我們回家罷。”

他看著遞到眼前的各類飾品,有發簪,耳飾,手鐲,甚至還有一張臟兮兮的帕子。

他轉眼看向殷陳,殷陳低垂著眼眸,神情晦澀。

她們只想回家,可她們不知家鄉早已覆滅了。

她們是夢中游魂,她們早已沒有家了。

少年看著她們臉上期盼的目光,許久之後,頷首,“好,我帶你們回家。”

少女們得了應答,面上歡欣,圍著火堆起舞。

殷陳起身走到他身側,看著少女們歡笑,嘴角勾起一絲微笑,“騙人。”

“你也希望我騙她們,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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