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3章 出逃

關燈
第033章 出逃

竇太主聽到她這句話, 不禁笑出了聲:“殷陳,你過來讓我瞧瞧。”

殷陳看著老嫗那張冷厲面目,搖頭, “我腿軟,走不動路。”

竇太主睨向隆慮公主,隆慮公主訕訕低下頭。

殷陳從她與隆慮公主的表現中,猜到了她的身份。

景帝的館陶公主,陳先皇後的母親, 隆慮公主的君姑,竇太主劉嫖。

那邊上這個男子, 便是她的面首, 董偃。

別說,生得還真是俊朗。

竇太主欲站起身,董偃立刻擡手扶她起身下榻。

她緩緩踱到殷陳面前,邊上的燈火照在她臉上, 竟讓這張臉和藹可親了起來。

她打量殷陳。

同時,殷陳也在打量她。

半晌後, 她才點頭,“生得是不錯,就是瘦了些。”

殷陳一頭霧水,本以為她會警告自己,或者直接掐死自己,畢竟此人可是因為陳先皇後妒衛皇後有孕便去捉了衛青要殺了給女兒洩憤的人吶。

她這句話,怎麽這麽像一個慈愛的長輩說出來的話。

這句話, 應該對邊上那個哭得一抽一抽的陳瓊說才是。

不過, 陳瓊確實是算不上瘦。

殷陳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而後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竇太主劉嫖。

竇太主見她不說話, 垂眸看她的手,“別藏了,這根針只能要昭平君的命,要不了我的命。”

殷陳眉頭微聚,將手擡起,指縫間夾了一根針,“太主好眼力。”

“到長安這半月,覺得長安好玩嗎?吃住可還習慣?”竇太主又如一個長輩般,問起了她的衣食住行。

殷陳看著她,不說話。

“這孩子,這麽認生嗎?”竇太主笑了。

她一笑,董偃也跟著勾起嘴角。

陳瓊哭得更厲害了,他的大母從不關心他過得好不好,反而來關照一個害他渾身長膿瘡的賤婦。

隆慮公主嘆了口氣,“瓊兒,像個男人一樣,莫哭了。”

陳瓊哭得更起勁了。

竇太主回頭瞥了一眼陳瓊,將殷陳手腕撈起,拉著她慢慢行到坐榻旁。

“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我阿母說,是胎中帶來的病癥。”殷陳被老嫗溫暖的手心環住手腕,忽然一怔。

她許久沒有接受過這樣的關照,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了。

竇太主聽了這話,面上笑容微滯,牽著殷陳走到榻邊,讓她坐下,又含笑盯著她看了許久。

殷陳看向竇太主身邊同樣嘴角帶笑的董偃,又看向一臉尷尬的隆慮公主和哭得像個癩蛤蟆的陳瓊,這幾人到底安的什麽心思,叫她心中直打起鼓來。

天已經沈下來,殷陳瞥向窗外,看不到霍去病,但她直覺他就在她目光所及之處。

這讓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下來。

“不知竇太主總盯著民女作甚?”殷陳最終還是看向面前眼中含笑的竇太主,這與傳聞中那個心狠手辣的竇太主太不一樣了。

竇太主挑了挑眉,董偃立刻會意,將玉杯遞到她手中,她飲了一口,慢悠悠道:“你為何要對昭平君使毒?”

殷陳這才明了,原是先禮後兵。

“這得問昭平君才是,他那夜對我阿弟無理,我自要還擊。”

“睚眥必報。”竇太主放下玉杯,評價她時眼中有些溫潤的光亮。

殷陳只道她是心疼了,於是補救道:“此毒不致命。”

她雖不怕這對隆慮公主昭平君母子,但竇太主此人慧眼如炬,不知隆慮公主有沒有將她今日的話告知竇太主,若竇太主知道她為霍去病不平才對昭平君使毒,怕是今夜便會沒命。

在夙願頗深的人中間周旋,殷陳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面前之人的底線。

“瓊兒,殷姑子說的可屬實?”竇太主睨了一眼還在抽噎的陳瓊。

陳瓊頭都要埋進地裏了,細聲細語回答:“回大母的話,屬實。”

隆慮公主面上不顯,心中卻不屑,一個男倡而已。

竇太主又看向隆慮公主,“你在腹誹甚?”

隆慮公主悻悻低頭。

一家子不讓人省心的。

竇太主看向殷陳,“此毒如何解?”

“很好解,只需紮針三日,癢不撓,不沐浴不飲食,三日便能好。”

隆慮公主秀眉一擰,“你不是說有藥膏可抹?”

“我騙你的啊。”殷陳眨眨眼,勾出一個狡黠至極的笑。

陳瓊聞言眼中大張著嘴不知作何反應,若是平時,他定要殺了這賤婦才能解心頭之恨,可今日大母在此,他便只能像個雛鳥一樣張嘴哭著。

陳瓊這樣子實在不忍直視,竇太主冷聲道:“收聲,將臉轉過去。”

陳瓊咬住唇瓣,乖乖照做。

殷陳看不懂這一家的人相處,按理說竇太主應當十分心疼昭平君才是,可她這個表現不像是心疼,倒像是有些嫌棄。

竇太主轉頭看向窗外竹林,忽而變了主意,溫聲對殷陳道:“既如此,那便要勞姑子給我這不爭氣的孫兒解毒了,他本就無甚出息,再破了相,就更一無是處了。”

殷陳暗自咋舌,這老嫗對她的態度可以說是好得有些匪夷所思了,不過今夜應是暫且沒有性命之憂,她乖順頷首道:“民女定盡力而為。”

隆慮公主聽到竇太主這句話,松了口氣。

董偃叫人收拾了偏房出來,將殷陳安頓在偏房。

偏房比她之前關押的那個小屋精致多了,只是,殷陳望向窗外,數個人影守衛在外,這是個精致的牢籠。

只是竇太主的到來,這竹林外應當是守衛森嚴,霍去病一個人恐怕帶不走手腳酸軟的自己。

她思索著,望向黑森森的竹林。

今夜無月,恰似少女心境。

她不想連累他,他是孤身一人來的。

她對竇太主沒有威脅,甚至還有些作用,但竇太主是恨衛家人入骨的。

殷陳忽然有些後悔,她不該留下線索,那樣,就算沒能逃出去,也不會連累他。

摸著無名指,這個牢籠比匈奴營更叫人絕望。

匈奴人是兇悍的,她可以更兇悍,肆無忌憚地殺戮,為親人血仇。

她不惜命,不認命,不信命,以一種決絕姿態活過了兩年。

但現在,她身處長安這個巨大牢籠,甚至看不清敵人是誰。

夜已深深,殷陳走到窗邊,將窗欞支開一絲縫隙,守在外邊的仆從警覺地回過頭來,“夜深寒涼,姑子還是閉上窗欞罷。”

殷陳迅速將此人打量一眼,身形有鍛煉過的痕跡,她現在手腳仍在發軟,定不是他的對手。

“我這屋中有蚊子,擾得我睡不著,能否給我燃些驅蚊香?”殷陳靠在窗邊,眼神不住往外間看去,卻什麽也看不見。

霍去病曾說過他十二歲為了獵一頭鹿在草叢中蟄伏了兩個時辰,殷陳現在是知道了,他藏得是真好。

一點竹葉抖動。

殷陳擡手撐住下頜,漫不經心往那處一瞟。

仆從疑狐朝她的目光所及之處看去,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竹影,什麽也沒有。

他招手喚來個丫鬟,“給她屋中點上驅蚊香。”

不一會兒,偏房門被打開,兩個丫鬟抱著博山銅爐走進屋中。

待兩個丫鬟走後,殷陳拿著博山爐放到榻邊,坐在窗邊的榻上,手心相對手指交叉,而後嘴對著兩個拇指留出的縫隙,吹出響聲。

她吹得斷斷續續,嘔啞嘈雜,猶如松了弦的走音琴聲,聽得窗外之人眉頭緊蹙,他回過頭來,語氣帶著隱隱怒氣,“姑子快些安歇罷。”

“我認床,睡不著。”她微垂著頭,那雙霧蒙蒙的眸子帶著些委屈望向男子,話說得極近可憐。

男子臉上的神情從不耐煩到略帶著審視,而後轉過身去,不再催促她關窗。

風過竹梢,沙沙作響。

殷陳在窗邊待到後半夜,守在窗外的守衛已有些昏沈。

竹林中,一道黑影閃過。

緊接著,幾個仆從被這道黑影用劍鞘迅速敲暈。

殷陳則從一個矮身從窗欞處跳了出去。

霍去病將她快速掃過一眼,確認她無事後,才放下心來,“走。”

殷陳動了動酸軟的腳脖子,貓腰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他今日穿一身黑,面上覆著黑色面巾,一進入竹林,便猶如隱身了一般。

殷陳穿的灰色上襦和同色下裙,在夜裏還是有些顯眼。

殷陳手心捏了一把汗,她將身上唯一剩的一點迷香加入了香爐中,這是殷川和義嫵教她的,在簪子藏了少量的迷香,沒想到竟能派上用場。

二人在竹林裏穿梭,這片竹林頗大,又是黑夜中,因此尋路十分困難。

腳下是深深淺淺的竹葉鋪陳的厚毯子,一腳踩上去厚便會下塌到濕泥裏,方一進入竹林,鞋履和裙裾已經濕透。

手腳陣陣發軟,殷陳咬牙提起裙擺,跟在霍去病身後。

林中除了不知名的蟲鳴,便只有一重一輕的呼吸聲。

身後粗重的呼吸聲傳來,霍去病意識到,殷陳的體力不可能會這麽差。

他停住腳步,背上被撞了一下。

殷陳額頭冷不防撞到霍去病的背,隨即站住腳步。

黑暗中,二人離得很近,卻看不到彼此的神情。

殷陳本想豎耳聽著周圍動靜,而她的呼吸聲太重,根本聽不出什麽,於是用氣聲道:“怎麽不走了?”

霍去病沈默不語。

殷陳沒有得到他的回答,手腕卻忽而一燙。

她用力掙了掙手腕,怕他摸到自己狂跳的脈搏。

霍去病卻仍執著她的手腕,輕聲道:“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