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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第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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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第一夢

霍去病擡手想接住那墜落的白玉嚴。

卻見殷陳忽然擡手,那下墜的嚴卯隨著她的動作上升。

霍去病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她騙了。

殷陳小指勾住了一根細纓子,那玉嚴卯此時又回到了她手心。

“郎君可能忘了,我是個倡人,最會耍這些把戲了。”殷陳彎眼一笑,她就本生得骨量輕薄,面相又極為平整,不施粉黛的臉上此刻表情生動,像一只狐貍。

霍去病想起在兩月前,回程途中的那一夜,他也曾被她耍過一回。

離漢境還有一日路程,傍晚一場酣暢淋漓的蹴鞠結束後,軍士們圍著火唱歌烤肉,因為此次大勝,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殷陳站起身道:“諸位,我們來玩一個游戲。”

她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殷陳展開手心,兩只手心中的兩方布帛上都明確寫著死字,她眉眼彎彎,目光一一掃過周圍人的臉。而後合上手,“若你是死囚,我手心的布帛決定了你的生死,你必須要選到沒有死字的一邊,才能活下去。要怎麽選,才能選到活路?”

趙破奴拿油手撓了撓鼻子,本還在大聲唱歌的眾人都靜了下來。

殷陳的目光停在霍去病臉上時,徑直朝他走去,停在他面前,將兩只手遞出去,“校尉會如何選擇?”

霍去病的面容在火光中晦澀不明,他盯著眼前的手,目光緩緩上移,移到殷陳尖尖的下巴,狡黠的雙眸上。

邊上仆多抓耳撓腮,一攤手,氣惱道:“這,這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你這不是為難人嘛!”

霍去病挑眉,拍過她的右手。

殷陳松手,縑帛落到他手心。

眾人盯著她手上的縑帛,屏住呼吸,仿佛那真的是能置人於死地的利刃。

霍去病擡手將縑帛往火堆一丟,火瞬間將縑帛吞噬,他的面容在驟然升騰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毀了自己的選擇,那你手中那個,便是死字。”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然的笑來。

殷陳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霍去病好整以暇地仰頭看她。

殷陳無奈,展開縑帛。

然後在她將縑帛展示在眾人面前時,周圍一片嘩然,霍去病擰眉道:“你如何做到的?”

因為方才還寫著死字的縑帛上,已是一片空白,連一絲墨跡都未曾留下。

殷陳將縑帛投入火中,“校尉輸了。”

直到睡去,霍去病仍百思不得其解,他看著手心,她究竟如何調換的?

第二日在漢境分別前,霍去病頂著碩大的黑眼圈,策馬尋到殷陳,“昨夜那個選擇,你究竟如何將縑帛調換的?”

殷陳倒是神清氣爽,在馬上伸了個懶腰,“把手給我。”

霍去病看著她不懷好意的笑,將踏雲策近,與她相近,遲疑伸出手。

殷陳卻擡手在他耳邊捉了一根青草,“我若是要他死,必然會準備兩個選擇,無論他怎麽選,都是死,至於調換。”

她將青草倒往霍去病手心一放,而後緩聲道:“你的註意力在這根青草上,自然註意不到我調換了縑帛。”

殷陳昨夜是側身對著火光,手上動作被陰影遮住,在他將選中的縑帛丟入火中時,便將袖中備著縑帛勾了出來,至於那張寫著死的縑帛,自然是丟到腳下踩住了。

霍去病將那根青草撚起,勾唇笑了笑,“障眼法。”

今日,殷陳又對他使出了同樣的招數,他依舊被她所算計。

“郎君,你在何處見過這個玉嚴?”

殷陳的話讓他自回憶裏回過神來,看著眼前少女的眉眼,他緩緩開口,“今上有一枚黑玉剛卯,與這枚白玉嚴卯是一對。”

殷陳眉頭緊鎖,“今上?難道我姨母失蹤同今上有關?可……”

霍去病冷聲打斷她的話語,“姑子慎言。”

殷陳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只得怔怔問道:“郎君,你可瞧真切了?”

他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怎會記錯呢?

“只是一枚玉嚴,姑子莫要自亂陣腳。”

殷陳頷首,將玉嚴收入懷中,“我現在腦子有些亂,便先回去了。”

霍去病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見她快步離了小閣。

霍去病瞧著案上那方被她疊成整齊小方塊的絹帕,心中思緒紛亂。

同今上的剛卯是一對的嚴卯,怎會落入義妁手中?難道她預先得知自己會遇險,所以將那枚玉嚴留給齊溪?

他望向窗外,月季開得極為濃烈刺眼,若義妁真為今上所除去,依照今上這性格,怎會讓她出宮?

她又為何會在宮中任侍醫十餘年?

難道是太後護著她?太後仙逝後,今上就著手除去她?

那她,又是因何被除?

指腹快速敲在案面上,雜亂的篤篤聲彰顯著他此時的心緒。

殷陳回到東院,抽出紫竹簫吹了一曲,才逐漸平心靜氣下來。

紅雪和青蕪在屋外看著殷陳,見她捏著蕭面色陰沈,紅雪輕聲道:“姑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朝食?”

殷陳肚子叫了一聲,她確實餓了,“多謝。”

紅雪松了口氣,扯開青蕪緊緊揪住自己衣袖的手,“你瞧,我就跟你說,殷姑子不會生氣的。”

青蕪唔了一聲,“可姑子從後院回來就一臉凝重,會不會同君侯吵架了?如果吵架的話,那我們要幫誰呀?”

紅雪嘖了一聲,同她邊走邊說,“那還說,自然是你幫一個我幫一個咯。”

青蕪重重點頭,“那我要幫君侯還是幫姑子?”

……

殷陳聽著兩個小丫鬟的私語,無奈嘆了口氣,這兩人說得活像她同霍去病是夫妻吵架,兩個孩子要跟誰一邊似的。

她雙手握住紫竹簫兩端,兩手以不同方向一擰,紫竹簫從中間分開,兩邊而相接的部分,泛著銀光,原是幾片薄刃。

刃細薄如發絲,緊貼著簫管內壁,呈鋸齒狀分布,這是殷川特意為她而制的防身兵刃。

她檢查了薄刃利度,又往刃上灑了些細細藥粉,才將兩半簫管接了回去。

霍去病尋出那日叫姨母給的齊溪檔案,他點了點眼前齊溪的名字,元朔四年七月,沖撞王夫人致其早產,幸母子平安,念齊溪服侍太後有功,貶入永巷,永不得出。

這其中疑點重重,進宮那日他同她說,或許他們的敵人是同一個人,他不希望她是自己的敵人。

他對敵人向來不會手下留情。

東院內,殷陳吃過朝食後,正在伏案抄書,青蕪忽然湊近,點了點她鼻尖,急聲道:“哎呀,姑子流鼻血了。”

殷陳擡手摸向鼻下,一片粘濕。

青蕪連忙擡起她的下巴,“姑子仰頭不要動,我去叫醫者。”

殷陳擡手捏住鼻子,甕聲甕氣道:“我自己就是醫者,不必費心了。”

青蕪停住步子,又回來將她的下巴擡高,“姑子聽話,醫者不自醫。”

殷陳聽著平時怯生生的小丫頭拿這句話唬自己,忍不住笑出了聲。

宅中的醫工很快被青蕪拉著來了,醫工扛著藥箱急匆匆趕去東廂,見那流血不止的小姑子已經站在院中曬太陽了。

“青蕪,這就是那流血不止的傷者?”他氣喘籲籲問道。

青蕪拉著他往偏房去,“我們姑子剛剛流了很多鼻血,嚇人著咧!醫工快快給她開個補血藥。”

醫工被扯著往偏房去,硬是開了個補藥,才提著藥箱離去了。

青蕪看著藥方,才終於松了口氣,“我阿母便是一直流鼻血,止也止不住,流血流死了。”

殷陳嘆了口氣,揉揉她的腦袋。

經由青蕪一番忙活,半日便打發了過去,午後,殷陳迷迷糊糊打了個盹。

此次,她又回到了那個煉獄一般的匈奴營。

她已然明確知道是在夢中,卻仍舊止不住顫抖,眼眶也拼命向外湧出淚水,馬蹄聲如影隨形,她拼命往前跑,身側傳來女俘的哭聲。

一匹馬眼看著便要踩踏上她單薄的脊背。

殷陳沒有回頭,她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像是雞子從高處跌落到石頭上,雞子殼瞬間碎裂,那聲音很輕,卻生生在腦海中炸開。

她若是回頭看去,會看到少女痛苦扭曲的臉,像是摔碎的雞子黃,還有她輕飄飄的,無法拼回去的殼。

淌了一地的黏稠的雞子清。

匈奴人的嬉笑聲越發逼近,就如在耳邊,殷陳知道,他們在玩一場捕獵游戲。

而這群少女是這場游戲的獵物,僅此而已。

殷陳回頭看去,駿馬的陰影正籠罩在頭頂,那巨大的馬蹄高高擡起,又重重落下。

馬上那張匈奴人的笑臉,耳邊回蕩淒厲哭聲,殷陳恍然想著,那哭聲好像是從他那張大笑的口中傳出來的。

在她死去的前一刻,視線盡頭隱約出現一道身影。

劇烈的疼痛過後,周圍一切逐漸消弭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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