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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解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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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解夢

東院。

殷陳對著案上那盤糕點發呆,紅雪挑了燈芯,見她呆楞,問道:“姑子餓了嗎?”

殷陳點頭,道:“勞你去將這盤糕點熱熱。”

紅雪應了,端著玉盤出了屋子,殷陳將懷中玉嚴卯拿出,此物只方寸大小,今日齊溪說義妁是給她留了一物,便是此物。

漢人常佩雙卯用以避邪,一曰剛卯,一曰嚴卯,除穿繩的上下兩面,四面上用殳書刻三十二字,“疾日嚴卯,帝令夔化。慎爾固伏,化茲靈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赤疫剛癉,莫我敢當。”

她將小小的玉嚴卯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終確認這確實只是一枚藏不了任何東西的玉卯。

姨母剛離宮便失蹤了,而她的好友在不久後沖撞了貴人被貶入永巷。

若不是其曾是太後身邊的大長秋,恐怕亦會沒命。

姨母失蹤之事的背後,究竟牽扯了什麽?

雙臂交疊擱在案上,殷陳將臉埋入期間。

恍惚間,她做了一場夢。

那一日,是谷雨。

少年調轉馬頭,哂笑道:“條件?你有何資格同我談條件?”

“我自有資格,就看你給不給我機會。”少女聲音微啞,氣勢卻不輸他。

少年策馬逼近她,“你乃何人?”

“秦……我乃漢人!”

“漢人?”少年用刀尖將她下巴挑起,以漢話問道,“何名?”

“殷陳,我名殷陳。”少女亦用漢話答道。

殷陳猛地睜眼起身。

她竟夢到了與霍去病初見時的情形,她揉揉麻木的手臂,看向窗外,夏日天長,但此時也已徹底暗了下來。

紅雪將熱好的糕點端來,放在案上,看向殷陳,見她額上一個方正的印子,驚道:“姑子額頭怎麽紅了?”

“剛剛不小心磕到了。”她擡手摸向額頭,想是方才被玉嚴卯壓紅了。

紅雪嘖了一聲,“疼不疼?我給姑子找藥膏擦擦。”

“不必,等會兒就消了。對了,怎不見青蕪?”她連忙制止紅雪。

“青蕪被君侯叫去了,姑子快些趁熱吃,等會兒涼了。”

殷陳看著糕點,剛剛的夢還在她腦中盤旋,她拿起箸,看向紅雪,“紅雪,你同我一起吃罷。”

紅雪連忙擺手,“不可,姑子是主人,紅雪是婢子,不可同吃。”

殷陳一再堅持,紅雪只好另拿起一個漆碗夾了幾塊,站在一旁吃。

看著小丫鬟吃得兩頰鼓鼓,殷陳笑了笑,又往她碗中夾了幾塊糕餅。

睡前,殷陳找出義嫵留下的手記,她的手記中記載著許多雜癥,以及這數年在漢地各處的藥方。

衛皇後的癥狀實在蹊蹺。

若是下毒,毒從何下?

何毒能潛伏一年之久,晝隱夜現,叫人尋不著蹤跡。

多數毒都從口入,再者便是吸入。皇後飲食都有人試過,至於殿中別的物件更是不可能,椒房殿數百宮人,卻只有衛皇後一人中毒,旁人毫無癥狀。

真真奇怪。

殷陳翻遍義嫵的手記,也沒能找到對應的癥結。

——

第二日一早,阿大看到霍去病眼下烏青,忙問:“郎君昨夜熬夜了?”

霍去病揉了揉鼻梁,沒好氣道:“沒睡。”

“哎喲,你身子本就不好,先生囑咐你要早睡,怎的能熬夜呢?”

阿大一聽到他說沒睡就來了勁,一口氣將他數落個沒完。

他睨向阿大,神情不善,“話多。”

阿大立刻閉了嘴,只是還拿眼幽怨看他。

東院裏,殷陳一邊吃朝食一邊昏昏欲睡。

紅雪看著她小雞啄食般點著頭,頭差點埋到碗中,哀嘆一聲,“要不姑子再睡一會兒?”

“不了,我還得去東市。”她猛地擡頭,迅速洗漱,快步出了門,“若君侯尋我,便說我東中前回來。”

紅雪看著她一溜煙兒跑出東院,瞧著那沒吃幾口朝食,搖了搖頭。

二人在中門相遇,霍去病跨在馬上,殷陳掩袖打了個哈欠目光正與他相接。

二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移開視線。

殷陳呵呵一笑,“郎君早啊!”

“你要去何處?”霍去病轉眼看向屋檐下的銅鈴。

殷陳摸了摸鼻子,“去東市逛逛。”

霍去病嗯了一聲,打馬出了中門。

殷陳看著他的背影,也走出了中門,往東市去。

殷陳沿著長安寬闊的街道一路向北去,九市市樓高聳,叫賣聲不斷,街邊時有人推著獨輪車載著手工作物沿街買賣,行人摩肩擦踵。

一輛裝飾著金銀飾物的馬車橫沖直撞,行人避讓不及,殷陳身形輕巧,躲過了沖撞,卻見一個孩子正呆楞在路中央,眼看著馬車便要撞上他,車夫口中高聲喝道:“稚子,快快避開!”

殷陳捏捏腰間玉嚴卯,提起襦裙下擺,發力奔到孩子身邊,將他抱走。

下一瞬,車輪便碾過孩子掉落的餅塊。

“這紈絝又打馬過鬧市了。”一行人拍去身上浮灰,啐了一口。

“人家是皇親國戚,母親還是公主,咱們吶,下次還是眼尖些避遠的好。”一老者扶起被帶翻攤子。

殷陳將哭鬧不止的孩子檢查一遍,確認只是嚇到了,才支起身子。

“哎喲,多謝姑子救了我兒。”一婦人滿臉驚慌將孩子擁入懷中,連聲道謝。

路旁的攤子翻的翻,倒的倒,待那車拐過盡頭,只聽得一路怨聲載道。

殷陳問道:“那是誰家的車?”

“昭平君。”

昭平君陳瓊,隆慮侯陳蟜和隆慮公主劉嫙之子。

殷陳扯平上襦褶皺,轉身離開。

走到長街盡頭,忽有一人出聲道:“小姑子,可要算上一卦?”

殷陳側首,只見一破爛棚子下,出聲之人須發皆白,身著粗布長袍,面容清減,邊上的布招子被撞得倒歪,他卻依舊怡然自得,穩坐在破竹席上。

那人將面上覆了層灰的水倒掉,又重新倒了一碗水,推到案邊,“請坐。”

這位置十分偏僻,想來找他算卦的人不算多,殷陳坐在靠外的坐席上,“不知方士要給我算什麽?”

那方士又拿起個碗,用袖子擦了擦碗中灰,倒了碗水遞到唇邊,慢悠悠開口:“我觀姑子眉間有憂色,想必有煩心事?”

“方士不妨猜猜,我因何事煩心?”殷陳雙指並攏一抹案,指腹沾上一層浮灰。

那人拿眼打量殷陳,故作神秘長長哼了一聲。

殷陳好整以暇安坐著,任此人打量自己。

“我猜,姑子在尋一個人。”方士放下碗,見她始終那副澹然模樣,終於開了口。

殷陳也與他打起啞謎,微微前傾身子,眉梢揚起,“方士可知,我在尋何人?”

白須老者面皮枯老如樹皮,只那雙眼神采奕奕,“我猜那人,近在長安。”

“長安十數萬人,我該如何尋到其人?”殷陳維持著前傾動作,看向老者的手。

那方士手指沾水,在案上將鬥城形狀畫出,點點其中一個點,“朱門裏,或有線索。”

殷陳看著他的手指點在未央北面的北闕,那是長安多數權貴居裏。

少女嗤笑一聲,將兩枚半兩銅錢拍在案上,“長安遍地朱門綺羅戶,方士這卦算得可真輕松。不知方士可否給我解個夢?”

方士將歪招子立好,扯正招子讓殷陳看,“解夢加價二枚半兩錢,童叟無欺。”

殷陳又摸出兩枚錢,夾在指間晃了晃,笑道:“童叟無欺,只欺有緣人?”

方士被她戳穿也不惱,理了理衣擺,“姑子這話可不對了,我在此擺攤算卦許久,可從未欺騙過人。”

“模棱兩可之話,找補起來可就忒輕松了。不若你告訴我,我要尋之人在哪家朱門?”

方士被她搶白,臉上現出一絲尷尬之色,“姑子要解什麽夢?”

殷陳將錢覆收回袋中,方士在瞧見她腰間那枚小小玉嚴卯時,臉色有一瞬變化,待殷陳再度擡眼時,他又恢覆了那笑臉。

“我近兩年,常做噩夢,夢中有人反覆將我磋磨致死。”

“死相如何?”方士車身在一旁的箱笥中翻找書冊。

“或分屍,或燒死,或溺亡,或墜亡,或碾壓,或萬箭穿心。”殷陳敘說此話時,長睫遮住眼中情緒,眉頭微攏,在說出心字時,心口劇烈疼痛起來。

方士回身正坐,面對著少女,“姑子這夢,直至在夢中死亡才會醒來?”

殷陳頷首,“有時我明知是夢,卻依舊不得解脫。”

“夢中,是熟悉之地?”

殷陳眼睫顫動,咽了咽口水,“嗯,是我曾待過的地方。”

方士沈吟良久,撫須道:“極遠的西方有一傳說,言人一生將受業火燃燒之苦,此業火,乃是前生作惡之果。”

殷陳卻搖頭,“人不知前世,卻又為何因前世受罰?”

“或許神明賜人遺忘的能力,卻依舊保留了懲罰,這乃是人窮極一生,都無法探求的果。”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如煙霧般輕。

殷陳順著他的話繼續道:“若記得前世之惡,今生會否過得更好?”

此回輪到對方搖頭,“小姑子,我們在解夢,不是在探究前世今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夢中所受之苦,乃是前世之果造成的?”殷陳擡手彈了彈碗沿,指腹沿著碗沿轉圈。

方士呵呵一笑,不再言語。

“你叫什麽名字?”殷陳忽然來了興致,她不信什麽前世今生,惡果所釀,本欲叫他難堪,可她現在卻想知道,他所說的極西的地方,會有什麽樣的論斷。

“我生於天地間,無名無姓。”

殷陳卻看向他歪在邊上的破布招子,上明確寫著李少君三字,她悠悠道:“李少君,好名字。”

“姑子所受之苦,乃是自身困境,須突破困境,才可走出業火。”李少君悻悻解釋。

殷陳將兩枚解夢錢放在案上,她戲謔道:“方士能言善辯,只在市井算卦,不免珠沈滄海矣。”

李少君撫須一笑,“小姑子,若是人能主沈浮,又何謂在市井或在高門?”

他望向這鬥城之南,那處是天下最繁華之所,每一日都有人爭先恐後湧入長安,只為能得天子看上一眼。

“可世上沈浮,從不由人。我猜,方士很快便能進入那高門了。”殷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李少君拾起案上銅錢,吹去錢上浮灰,收入懷中,“那我便借姑子吉言了。”

殷陳起身離去。

李少君註視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喝下那碗他精心為她備下的水。

他將碗收回,用袖子仔細擦拭碗沿,擡眼瞧見一少年打馬路過,“誒,小郎君,可要我為你算上一卦?”

那少年垂眸打量他半晌,直看得他臉上笑容逐漸掛不住。

少年催馬前行。

李少君嘖了一聲,卻見那少年去而覆返,“可解夢否?”

方士立刻掛上笑容,“解夢四枚半兩錢,童叟無欺。”

眼下青黑的少年手指撥開那枚白玉玉佩,自錢袋中掏出錢幣丟到案上。

李少君倒了碗水遞過去,“郎君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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