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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義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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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義妁

李右監瞅了跪在堂下的少女一眼,用力拍了拍案,警告道:“現在是我在審訊嫌犯,你須答,不可反問。那你可瞧見其如何殺害陳海?”

“我猶記得醒來時,死者已經倒地,我並未瞧見其殺人過程。”殷陳神情毫無破綻,甚是義正詞嚴。

聽到這理直氣壯的回答,李右監胡子都要氣得立起來,若不是霍去病在一旁看著,他真想敲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頭裝的是什麽,“那你又如何確定是其殺人?”

“回稟李右監,民女之言只是猜測,其一可能是兇手賊喊捉賊將我誣陷為殺人犯,另一可能便是死者自殺而亡。民女當時見死者心口刺入匕首,便想給他止血,身上血跡乃是救那死者所沾染。”

李右監終於忍不住冷笑,補充道:“還有一個最大可能的便是,兇犯殷陳將匕首刺入死者陳海的胸膛,被人瞧見後惱羞成怒,拔出匕首想殺人滅口,因此身上臉上染上大片血跡。結果卻被那人逃脫了,其在路口遇到了廷尉府官吏。你見事情敗露,於是裝作給死者止血,以掩蓋罪行。”

這人真是巧舌如簧,牙尖嘴利,一番話將她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殷陳態度恭順,繼續答道:“回李右監,民女所說句句屬實,且民女是左撇子,陳海傷口確是右手所刺,是也不是?”

李右監敏銳地抓住她話中破綻,“左撇子犯案時故意用右手,這豈不是更有說服力。”

殷陳看向霍去病,霍去病已經將案件信息看完,將書簡攢在手上,搖了搖頭。

“殷陳,你可還有旁的要交代?”李右監繼續道。

殷陳垂下頭,“並無。”

李右監提筆正欲在審訊記錄上簽字,卻聽從方才起一直沈默著的霍去病開口道:“李右監,案發時為何你們恰好在那處?”

“君侯有所不知,我們一行五人從南陵處理公務回來時忽然下了暴雨,黃昏時刻才路過破屋時,聽聞有人大叫‘殺人了!’我們便立刻趕去,瞧見了滿身是血跪在死者身邊的殷陳。”李右監站起身拱手答道。

“那目擊者現在何處?”他又淡聲問道。

“其人現仍在廷尉府中,他的證詞已經由張左監確認記錄。”李右監老實答道。

“你確認他現在還活著嗎?”霍去病將現在兩字咬得極重。

話音剛落,便有人叩門。

一官吏進門稟告道:“李右監,那證人已中毒而亡。”

李右監瞬間冷汗涔涔,兩股戰戰,他擡頭看向霍去病,勾出一個極為窘迫的笑來,“君侯真是料事如神。”接著又看向來人,“他中的何毒?何時中的毒?”

“只在其身上發現了一枚毒針。張左監言,中毒時間大致是昏時左右。”官吏將那針呈上。

殷陳看到那根針時,眉心緊擰,那是她的針。

霍去病斜睨她一眼。

李右監拿過那枚毒針,看向殷陳,“我記得,你的物件中是有此物的。”

“是。這枚銀針是我之物。”殷陳承認道。

訊室昏暗,時有慘叫聲自邊上的屋子傳來,叫人不寒而栗。

霍去病背對著燭火,側臉隱入暗處,那雙銳利的眼看向殷陳,“你說是來長安尋親,尋的是何人?”

殷陳擡頭看他,緩緩開口:“民女姨母,其名義妁。”

霍去病聽到義妁二字時,面色微沈,“義妁?”

出了審訊室,霍去病往證物室去。

燈火通明,九枝燈燃得有些刺眼,霍去病進屋時,張賀手上拿著解剖器物,正在查看死者傷口。

他眼下青黑,擡眼瞅了一眼來人,道:“是右手所傷。”

霍去病走到他邊上,用案邊陳列的一把匕首撩開死者衣裳,“有止血的動作。”

張賀點頭,“這個位置,是與死者面對面所刺。兇器直刺心臟,當即斃命。”

言下之意,是個熟手。

殷陳似乎又多了一層嫌疑,畢竟她是個極狠戾的殺手。

霍去病去查看那把兇器,一把相當鋒利的匕首。

張賀擡頭望他一眼,滿手血跡,“你今日忒反常,到這臟汙之地作甚?”

霍去病將匕首丟到案上,“來幫你瞧瞧。”

“去你的,上次那無名屍案叫你來你還嫌那屍體醜陋讓你吃不下飯。”張賀白了他一眼。

“死者家屬呢?”霍去病沒理他的揶揄,問道。

張賀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看案上的籍冊,“陳海是個孤兒,並無家屬。”

“旁的友人也沒有?”霍去病拿過冊子掠過一眼,眉頭微沈。

“對呀,這個人一消失,就等於從這個世間抹去了蹤跡。”張賀搖搖頭,看著這個可憐男子,“真不知他究竟惹了個什麽麻煩。”

霍去病又看向那個證人屍體,他未著寸縷,身上蔓延著大片青紫,嘴唇發黑。

“此毒為何?”

張賀唔了一聲,道:“醉心花。”

“已經確認是中毒而亡?”

“自然。”張賀搖了搖頭,“這個目擊者,還未確認身份,我在訊問他過後,他便倒地身亡了。”

“醉心花劇毒,你怎確定是昏時中毒?”

張賀瞅他一眼,他今日話忒多了些,“此毒雖是劇毒,但由於毒存於針尖中,分量少,發作時間比尋常慢了些。”

“正好能將證詞補完,死無對證。”霍去病補充道。

張賀翻了個白眼,繼續驗屍。

霍去病順手拿起放在案上的廷尉銅牌,“借用幾天。”

張賀還未說話,再次擡頭便只能瞧見少年修長挺拔的背影。

“奇了怪了……”他喃喃道。

牽過踏雲,已是宵禁時刻,他拿著廷尉府銅牌出了城門,往案發現場去。

城門校尉打著火把開門,見是他,“喲,君侯這麽晚還要出城去?”

他嗯了一聲,打馬跨過橫門橋,此時雨還淅瀝下著,斜打在少年鬢發和衣衫上。

沿官道往東,一刻後,便瞧見了那個破屋。

破屋外有廷尉的人把守,他將踏雲丟給官員,往破屋中去。

在屋外蹭去靴邊粘上的泥,官員給他拿了盞燈,他執燈往屋中去。

破屋內鋪了一層麥稭,邊上堆攏了幾張沾滿灰的破敗幾案。

幾面泥土墻黃泥已經脫落了大半,蜘網遍結,吊了一層甸甸的灰。

屋外蛙鳴聒噪,他察看了屋中。

想象著當時的情形,天昏沈欲墜。

屋外滂沱大雨,暑熱消散,連日奔波讓她身心俱疲,趁著有幾分涼意,她坐在麥稭上,靠著箱子,熟睡過去。

二人是在她熟睡之後進了破屋。

殷陳是個機警至極的人,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就算二人進屋時她沒有發覺,此人被殺時一刀斃命沒有叫喊,倒地時的聲響不可能沒有,殷陳居然沒反應過來,不尋常。

他思索著,往窗欞走去,將燈火靠近,在窗沿看到了一點灰。

又在屋中看了一會兒,地上的腳印紛亂,麥稈上的血跡蜿蜒了一地,留下深褐色。

血腥氣夾著土腥氣,在這盛夏涼夜中,幽幽鉆進他的鼻腔內。

因為下雨和搬動屍體,現場線索已經完全被破壞,找不出有用的信息。

只有窗臺上那一丁點兒香灰,是處理時遺漏的。

情況那樣緊急,居然還能將線索清理了,這的確是個熟手。

殷陳。

你究竟惹了個什麽麻煩?竟有人這麽迫不及待要你的命。

他擡眼,走出破屋,連夜回去調了義妁的信息。

她是來尋親,那說不定此次殺人案件與義妁的失蹤有關聯。

義妁,三十歲,建元三年入未央侍奉太後,任宮中侍醫,醫術高明,得太後所喜,元朔三年太後仙逝,元朔四年,義妁請離宮。

此後,不知所蹤。過所亦無更疊。

他往下列看去,義嫵,妁姊,擅醫,曾與妁同入宮,建元四年出宮。元朔四年六月,死於定襄侵襲。

義縱,妁弟,少小為豪強,人霸道,以姊貴,任中郎、補上黨郡中縣令,歷遷長陵令、長安令、河內都尉和南陽太守、元朔五年任定襄太守,時至今日。

為官依法辦事,不避權貴,嫻於殺戮,頗得今上賞識。

任定襄太守後,報殺四百餘人。

這一家子人,倒是有些脾性。

他點了點義縱的名字,怪不得殷陳從定襄來,看來回漢這兩月是待在舅父身邊。

有這麽個酷吏舅父,她便不外乎是個狠戾之人。

只是,長姊死於匈奴侵襲,次姊又不知所蹤,他這個定襄太守倒是挺沈得住氣。

他再往下看關於殷陳的信息。父殷川,母義嫵。南越九真人士,生於建元四年六月初三,自小隨父母旅居各地,元朔三年居定襄武臯。

元朔四年六月初三夜,匈奴人劫掠定襄,火燒武臯數個村莊。殷家班子八十六人悉數覆滅。

殷陳被俘。

這與她當時在流沙時交代的一樣,別無疏漏。

門扉響起“叩叩”兩聲,阿大道:“君侯,已是人定了,早些安歇。”

他揉揉眉心,“阿大,進來。”

阿大猶豫了一瞬,推門而入,見他仍坐在案前,嘆了口氣,“郎君怎的還在忙?”

他遞出一張縑帛,“調查一番這個陳海,明日日中之前將結果給我。”

阿大看著縑帛上的名字,心道就不該敲這個門,看來今夜又是個不眠之夜了。

“諾。”阿大退出門去,又補充了一句,“早些睡。”

在他的眼刀還未飛來時,阿大側身出門,關門,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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