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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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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初遇

漢元朔六年四月,谷雨日。

天尚未破曉。

燎原的火仍不知疲倦燒著,春風裹挾著焦臭氣息和彌漫不散的血腥氣鉆進鼻腔,煞是難聞。

茫茫流沙之中,彎月似的一方綠澤半抱著一片綠洲。

昨夜一場大戰,這片沿湖而生的綠洲現在已是一片焦土。

那灣湖澤邊的一處高丘上,一簇茂密的沙拐棗叢似是被風吹得微動。

不遠處,一匹毛色油亮,尾部帶白的棗紅駿馬正飛馳而來,馬上之人一雙銳目眼尾微揚,似是無意般望了湖邊高丘一眼。

此人利落翻身下馬,將坐騎踏雲的轡韁丟給一旁軍士後,看向侯在一旁的仆多。

百夫長仆多跟在此人身後,將此處情況一一稟明,道:“稟嫖姚,此處本是匈奴醫帳,今晨清理戰場時,發覺醫帳周圍的匈奴兵丁均已喪命,還有數人被割去了頭顱。”

來人步履不停,信步走到一個帳子前,擡起腰間環首刀刀鞘挑開帳簾,目光掠過帳中情形,濃眉微蹙,“多少人?”

“一共八十七名匈奴男丁,看手法都死於一人之手。”仆多跟在他身後,答道。

甫一進帳,濃烈血腥氣便鉆進鼻腔,勾得人喉頭生癢。

玄甲紅袍的少年環顧四周,帳中一片狼藉,數具匈奴男屍橫七豎八倒在帳中,血液呈噴濺狀附著氈帳之上,凝成褐紅印子。

正中還有一具身形頗為壯碩的無頭屍體,血自脖頸斷裂流出,血色往外蜿蜒一地,銳利眸光掃過那具屍體,“這便是巴爾?”

仆多本是匈奴降將,曾聽過勇士巴爾的名頭,“巴爾此人高壯如山,一雙手就能把人顱骨捏碎。從頸部切口來看,殺手是將巴爾一刀梟首的。”

少年撩袍蹲在屍體邊上,手心向上,微微擡手。

仆多立刻會意,眼前的少年校尉霍去病是極愛潔的人,立刻抽出腰間匕首遞了過去。

霍去病以匕首撥開屍體斷頸處的血塊,切口平整,巴爾身高近九尺,若要如此平整地切掉頭顱,除非借助旁的器具。

他轉眼看向屍體邊上散落的碎陶片,陶片上亦有斑斑血跡。

這帳子多具匈奴屍體,他們死前雖都帶著傷,但匈奴人向來刀不離身,此人能迅速殺了這麽多人,著實不簡單。

仆多在帳中四處查看,忽然看到屍體邊上散落一塊肉脯,他拾起遞過去,“嫖姚。”

霍去病嫌棄看那滿是灰土的肉脯一眼,挑眉道:“要不你嘗嘗有沒有毒?”

仆多看著手中那塊肉脯,有些猶豫地咽口水,“這……這不好吧。”

此時,在邊上搜查的趙破奴走了進來,嗓門頗大,“那些匈奴人嘴裏都有肉脯殘留。”

他一進帳就見仆多已經拍去肉脯上的塵土,正要將肉脯塞進嘴裏,趕緊大跨一步,擡手一把拍掉那肉脯,“仆多你這麽饞,仔細被毒死。”

“是嫖姚叫我嘗的嘛。”仆多癟嘴委屈巴巴道。

“笨。”趙破奴乜了仆多一眼,將一塊當戶玉牌和一塊沾著碎肉的刀片呈到霍去病面前,“這是在現場拾到的。”

霍去病用匕首挑起那看起來稍幹凈一些的玉牌,玉牌上沾著血跡,上用小篆刻了個陳字,筆觸生澀。但那刀片他只湊過去看了一眼,自青銅刀上敲下來的,邊上卡著根細線,線韌如鐵絲,乃名琴之弦。

他眸子微瞇,看樣子,這殺手準備還挺充分。

“對了,這當中還有個西域女子。”趙破奴將這兩樣東西收好,又道。

三人走到那西域女屍邊上,霍去病以匕首挑起那件蓋在女屍身上的氈裘,氈裘內血跡斑駁,隱隱散發出一絲藥味。

女屍渾身是傷,屬淩虐至死。

“狗日的匈奴真不是人!”趙破奴擰著眉啐了一口,眉上那道舊疤也扭曲起來。

仆多摸鼻子,輕聲反駁:“我也是匈奴人,趙破奴你不要連同我一起罵了。”

他將氈裘蓋回女屍身上,這些匈奴人應該不會給她體面,這件氈裘是那個殺手的。

此刻,仆多瞥見帳子角落印著幾個血腳印,用手比量長度,“嘿,這是個女子腳印罷。”

那腳印只有右腳,看來此人殺巴爾時受了傷。

霍去病心下了然,將匕首丟給仆多,轉身跨出後營,吩咐道:“叫幾個匈奴女子將這女子屍首處理了。”

這殺手既留下這麽多破綻,定不會走遠。

一個女殺手,身形纖瘦受了重傷的瘸子。

有意思。

“嫖姚,這後營究竟怎麽回事?”趙破奴跟了出去,忍不住問道。

“有獵物在盯著我們。”霍去病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過,他現在實在疲於狩獵了,他翻身上馬,飛馳而出。

那麽,就是你了。

玄甲紅衣的少年飛身上馬,取下鞍邊掛鉤上的良弩,自鞍邊箭箙抽中出一支弩箭,上弦,瞄準,飛馳之中,扣動懸刀,弩箭破空而出。

箭矢倏地飛向高丘那叢沙拐棗,穿過紛亂如草的發絲,箭羽帶著幾縷青絲飛出。

樹叢微動。

雙腿夾緊馬肚,坐騎踏雲會意,徑直向那座高丘急奔而去。

今日第一縷晨光終於破開濃厚的雲翳,照在玄甲之上,泛著冷光。

“下一箭,我可不敢保證會不會釘在你的額頭之上!”他厲聲用匈奴語說道。

霍然,一個瘦削少女自叢中站起身來,晨光打在她身軀之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她站立高丘之上,巍然不動,殘破不堪的衣擺隨風獵獵作響。

少年的聲音如同敲擊在淬火兵器上的重錘,帶著濃濃肅殺之氣,“後營之事,可是你之手筆?”

“是。”少女眸光冷冽。

二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近,只需再一瞬,踏雲便會撞飛她形銷骨立的身軀。

那少女依舊站立不動。

玄甲少年將弩掛好,擡手,腰間環首刀“噌”地一聲出鞘,刀光如鏡,眼中頓現殺意,“出手,否則你必將死於我刀下!”

少女眸光微動,反手自腰後抽出青銅長刀,微微弓起脊背,紮穩腳步。

冷汗和著血色自發間滾落到她長睫之上。

燙得她睜不開眼。

她咬緊後槽牙,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擒穩刀背下段。

那人手上那把泛著冷光的長刀,會像切開樹葉一般毫不費力將她的刀和腦袋劈開。

她只有一次機會,她繃緊渾身肌肉,深吸一口氣。

一瞬飛逝而過,馬蹄裹挾煙塵撲面而來。

鏗鏘一聲,兩刀相擊,撞出一道耀目火光。

少女橫刀格擋,被砸得身形下陷,沙齊腳踝,手上青銅刀被對方不斷下壓,刀刃逐漸逼近幾近頭皮,她幾乎能感受到對方那把刀鋒透出的涼意。

在手上青銅刀崩斷的一瞬,少女雙膝一跪,借身形優勢,向馬腹下滾去,堪堪躲過了刀刃。

馬蹄聲砸在耳際,幾乎要將耳膜震碎。

她在原地楞了一瞬,揉揉手臂,用斷刃支起身軀,看著那匹沖下高丘的馬兒,道:“我已接過你一招,可否同我談個條件?”

霍去病調轉馬頭,哂笑一聲,“條件?你有何資格同我談條件?”

“我自有資格,就看你給不給我機會。”少女聲音微啞,氣勢卻不輸他。

他起了興致,策馬逼近少女,“你乃何人?”

“秦……我乃漢人!”

“漢人?”他將手上環首刀往前一抵。

少女瞳孔微縮,那鋒利刀尖便停在她下巴處,刀尖冰涼貼在肌膚上,引起一片戰栗。

手上微微使力,刀尖便將少女下巴挑起。

少年於馬上垂視她。

面頰染血,脖頸纖細,看身形,確實不像是能殺了那麽多匈奴人的殺手。

但身上血跡斑斑,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銳利,那樣冷靜地接下自己一擊,還在踏雲蹄下活了下來,種種跡象無不證明著,她就是那個詭詐至極的殺手。

“何名?”那紅袍玄甲的小將,以漢話問道。

“殷陳,我名殷陳。”少女亦用漢話答道。

殷陳?霍去病咀嚼著這兩個字,想起了家中那個黏人的幼妹陳茵。

殷陳下巴被迫擡高,身軀僵直,手臂微微顫抖,臂上包紮過的傷口在方才的一擊之下再度崩裂,鮮血自指尖不斷滴落入腳下沙塵之中。

收刀入鞘,長腿一掃,他翻身下馬,打了個響指,坐騎踏雲聽話退後幾步。

下巴處滲人的冰冷撤走,殷陳松了口氣,望向眼前人,他身形挺拔頎長,一雙眼透著冷厲,挺秀的鼻尖和下頜有擦傷。

她微微一笑,“郎君若能帶我回漢,我亦有東西可作為交換。”

“哦?你所說的是為何物?”少年半垂著眸,看向眼前清臒少女。

殷陳轉身,自藏身的沙拐棗叢中提出一個包裹。

她將包裹遞向他。

那原本雪白的狐裘如同在血水中撈出一般,透著濃濃的血腥味,霍去病退後一步,雙眼微瞇,“你不妨打開,讓我看看是何物?”

殷陳聳聳肩,解開包裹,揪起那物什遞到他面前,笑靨明媚,“郎君覺得,這個東西可夠格?”

而她手中抓著的,赫然是一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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