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絳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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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絳霄劍
劍宗, 宗主的書房。
“什麽？你要強行提前渡劫？！”
劍宗宗主驚得倏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瞪著長案前，垂首而立的林逐風。
“飛升之劫豈是兒戲！你呀你，好端端地怎會起了如此荒唐的念頭？”
林逐風擡首, 目光堅定地望著劍宗宗主：“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 你還要強行提前, 這便是十死無生！”劍宗宗主苦口婆心地勸道，“林師弟，你不妨再考慮考慮, 莫要行那冒險之舉啊。”
“我意已決, 還望師兄成全。”林逐風退後一步, 朝劍宗宗主拱手躬身。
劍宗宗主氣得胡子翹起，擡手把長案拍得啪啪作響：“當年你被陷害冤枉, 我沒能明察秋毫，讓你受苦多年, 如今你還想讓我成全你自尋死路嗎？”
林逐風仍躬著身, 不起。
“葉修竹！”劍宗宗主氣得喚了他的原名，“莫忘了, 你不止是為自己而活，你是連帶著逐風師弟的那份一起活的！你用了他的名字身體，怎能不惜命？就不怕逐風泉下有知，怪你？”
林逐風一僵，緩緩直起腰：“師兄您忘了，逐風師兄當年是——魂飛魄散。”
不入九泉，沒有來生, 再不覆見。
“……師兄說錯話了。”劍宗宗主嘆息一聲, 遂把目光投向站在林逐風身側的孔玉, 期望能從這位隨他師弟一道歸來的妖皇閣下嘴裏，得出其中緣由。
卻見孔玉正擰著眉，盯著他身後墻壁上懸掛著的劍宗歷代宗主的畫像。
劍宗宗主轉頭一看，發現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第三任宗主的畫像上。
“這是我劍宗第三任宗主，姓李名玉衡，出身自凡間的東秦國……”
“巧合麽……”孔玉望著畫像上冷玉似的男人，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拱了他家眠眠的野男人，二者不論是相貌身量還是氣質，都如出一撤，宛若一人再現。
林逐風聞言，意味深長地傳音於孔玉道：「有的事，不妨順其自然。他二人配與不配，你我日後便知。」
孔玉瞥了他一眼，林逐風暗示至此，他再不明悟幾分，便是傻鳥了。
只是一個已飛升多年的仙人，忽然轉世，不知與眠眠的事是否有聯系……
孔玉收回視線，又看向了李玉衡的畫像，這一次，他註意到了李玉衡肩上盤著條幾乎與白衣融為一體的小白蛇。
不似他家眠眠全身上下胖乎乎的，鱗片粉白，腦袋上有兩個小鼓包，蛇瞳還是燦爛的金色，畫像中李玉衡肩上的小白蛇雖也是無毒蛇，但普通極了，細長的身軀，與鱗片一樣白的蛇瞳。
“這位宗主還養了靈寵？”孔玉問。
劍宗宗主介紹的聲音一停，也看向畫像上李玉衡肩上的小白蛇，想了想，遲疑地回答道：“我宗的志書上，並未記載這位宗主有豢養過靈寵。”
“但既然畫像上如此畫了，想來這位宗主，許是曾養過靈寵……”
…
妖皇宮，翌日。
小田一大早就去竈房，做了一盅美味安胎的藥膳，送去佘夙眠的寢殿。
甫一入殿，他就感到殿內格外得安靜，不禁皺了皺眉頭，快步進了浴堂，卻未瞧見李玉衡和佘夙眠的身影。
只見一枚龍角簪靜靜地躺在池邊。
他鋪開神識，很快就發現了沈在池底睡覺的小白蛇，帝流漿比起經過一天一夜的消耗，少了七成，亟待補充。
小田把藥膳放在池邊的幾案上，蹲在池邊，溫柔地喚道：“眠眠，醒醒，我給你做了好吃的，你快起來嘗嘗。”
小白蛇沒有反應，仍沈沈地睡著。
小田細觀後才發現，佘夙眠竟是在睡夢中入了定，一時半會恐醒不過來。
遺憾地嘆了口氣，小田站起來，取出一個儲物袋，取了些靈物換掉聚靈陣上一些已經被榨取幹了的天材地寶。
“這藥膳給那個凡人吃了算了……”小田嘀咕道，心想著李玉衡怎麽說也是他家小小公子的爹，總不能把人餓死了。
“不過這人也真是的，不好好地在這守著眠眠，跑哪去了？”小田的神識再次鋪展開來，飛快地往浴堂外蔓延。
寢殿內沒有李玉衡的身影，外頭的亭臺樓閣、軒榭廊舫，也無李玉衡。
小田頓感不妙，神識飛快地蔓延到妖皇宮的各個角落，然而還是沒發現李玉衡的存在：“奇怪，他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不在宮中，莫不是出去了……”
可有結界擋著，李玉衡一個凡人若是出去了，他不會一無所知才對。
“壞了！”小田連忙出去，正欲親自出妖皇宮尋找之際，又想起寢殿內的佘夙眠，如今孔玉不在，妖皇宮就只剩他了，若是他走了，誰來守著佘夙眠呢？
思量片刻，他只好以妖皇宮總管的身份，召集了一些大妖來妖皇宮前。
“爾等分散開來，速速尋回此人！”
小田下令後，用靈力幻化出李玉衡的模樣，叫眾大妖熟悉，還拿了那浸透了李玉衡氣息的龍角簪給眾大妖嗅聞。
“得令！”
“總管放心，在下找人一向厲害！”
“不知您是要死的還是活的？”
小田臉一黑：“當然是活的！那人乃是脆弱的凡人，你們都給我小心點！”
大妖們走後，小田想了想，又折靈力成鶴，給遠在劍宗的孔玉傳了個信。
…
紙鶴翩飛，越過山河大川，從妖族聚居的南方，飛到了人修聚居的東方。
孔玉擡手，一根手指微微翹起，紙鶴便落在他指尖，瞬間化為一團靈塵，沒入他的識海，將消息傳達於他。
消息有二，一為帝流漿存貨不多，叫他歸時，繞路去魔界再要一些。
二為李玉衡失蹤，已派了人去找。
“事情越來越覆雜了……”孔玉喃喃道，然後擡首，望著不遠處的挽雲峰。
劍宗宗主最終還是同意了林逐風的打算，攜幾位長老布陣為他引來雷劫。
數把樣式不一的靈劍齊齊出鞘，於半空中旋轉著結成一道覆雜的劍陣，直沖湛藍的天空，攪亂滾滾白雲。
不過幾息功夫，朗日隱匿，白雲便似被仙人潑了墨，逐層變黑，往下壓。
劍修們雙目禁閉，額上隱隱流出汗，結陣的手訣越來越快，而天上攪動風雲的靈劍也接連光芒大放。
轟隆隆——
雷聲滾滾，紫黑的雷蛇在烏黑厚重的雲間，狂亂無序地穿梭咆哮。
雷劫成功引來，林逐風手執本命劍，孤身站在挽雲峰的一處平地上。
“師弟保重！”
劍宗長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率長老們離開雷劫的範圍，遠遠看著。
自古以來，只有雷劫找修士的份，這還是頭一次，修士主動招來雷劫。
被挑釁了尊嚴的雷劫無比憤怒，不多時就積蓄了足夠的力量，降下劫雷，一道接著一道，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林逐風無懼無畏，執劍迎了上去。
天昏地暗間，雷光大閃，遠遠旁觀的眾人幾乎看不見林逐風的身影。
渡劫是一個人的事，旁的修士若是貿然相助，不僅會一起被劈，還會令雷劫的威力倍增，故而擔憂著林逐風的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你可一定要成功啊……”孔玉放下心中的隔閡，誠心地為他祈禱。
到底是親家，如果林逐風渡劫失敗身死道消了，日後眠眠恢覆了記憶，知道舅爺爺因他而死，定會愧疚難過。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地愈發昏暗，雷劫發出的光也愈發刺目，轟鳴的雷聲之響，甚至令人有種天崩地裂的錯覺。
最後一道劫雷降下，已無力抵抗的林逐風單膝跪地，拄著劍，才不至於倒地，他焦黑的另一只手捂住嘴，不住地咳嗽，有猩紅的血從他指縫滲出。
“師弟！”“師叔！”“師叔祖！”
“林逐風！”
孔玉與劍宗眾人皆提起了心。
雙耳已聽不見的林逐風若有所感，轉頭看了眼他們，然後他的身影便被呼嘯而來的劫雷完全吞沒了。
天地忽地一靜，眾人也似啞了，怔怔地望著挽雲峰的方向，說不出話來。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劫雲，眾人才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飛向挽雲峰。
孔玉與劍宗宗主是最先到的，腳一落在挽雲峰上，就見天上金光乍現，須臾之後，又有仙樂陣陣，紫氣東來。
金光化作甘霖落下，修覆了林逐風傷痕累累的身體。他醒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升上天，紫氣化作通天之路引他入仙界，慶祝的仙樂響徹了仙、上兩界。
此情此景，看得劍宗宗主濕了眼睛，而孔玉提著的心也終於落下。
一直看著林逐風的身影消失在天邊，孔玉才拜別劍宗宗主，轉道去了魔界，往魔尊藏月所在的重華宮飛去。
…
魔族地域遼闊，西北兩地皆是，只是不比人族與妖族的地盤風景秀麗，魔族境內少見旭日，多是陰沈灰暗之象。
孔玉為了趕路，以妖身飛翔，一身層次豐富的綠羽，是魔域少見的色彩。
許久之後，他終於飛到了重華宮。
昔年，神龍未化龍前，曾入魔做過一段時間的魔尊，而重華宮，便是神龍為蛇妖仿照凡間大秦的太子東宮所建。
現任魔尊藏月，曾是神龍手下敗將，後來又主動歸順，在神龍手下當差，因著這層關系，重華宮與妖皇宮的關系甚好，魔修們見來者是眼熟的綠孔雀，手中剛舉起的武器立刻就放了下來，然後帶他入重華宮，見魔尊藏月。
藏月是魔族，身材高大，體格健碩，與孔玉站起一起，襯得他好似沒長大的小少年，孔玉不禁後退了幾步。
“稀客啊。”藏月大笑，“難得見你登門，不若小住幾日，一醉方休？”
孔玉搖了搖頭：“我來，是想問你要些帝流漿，家裏小輩正等著用呢。”
帝流漿乃魔族特產，珍貴無比，好在重華宮所在的這片區域儲量不少。
藏月一聽，一邊忙喚人給孔玉備帝流漿，一邊忍不住好奇道：“小輩？是你有了道侶孩子，還是小田啊？”
孔玉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下，眼都不眨地扯謊：“都不是，只是我一個剛相認不久的親族罷了。”
藏月不信，以孔玉的性子，一個沒有感情的親族，能勞他大駕光臨？不過他也沒戳破，只又吩咐手下多取些來。
過了會，屬下把盛著帝流漿的儲物玉瓶送到孔玉手上，孔玉看了看，量很足，估摸著夠佘夙眠用上幾個月的，便取了個鼓實的儲物袋丟到藏月懷裏。
“你這就見外了不是？”藏月手一揚，又把儲物袋丟了回去。
“就是與你假客氣一下而已。”孔玉笑著把儲物袋收了回去，思及可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眠眠和崽崽都需要靈物蘊養，他收起來的動作非常地自然。
藏月：……早知道就收下了。
“就此別過了。”孔玉告辭離開。
藏月起身送他：“你的小輩就是我的小輩，帝流漿若是用完了，你妖皇閣下只管傳個訊，本尊定當親自送上門！”
“那就多謝了。”孔玉哈哈一笑。
就在這時，魔域陰沈的天空，忽然有一塊亮了起來，乃是血光沖天，把灰蒙蒙的天也映成了詭異不詳的紅色。
“那裏是——”孔玉仰頭看去。
“深淵。”藏月眉頭緊緊地皺起，沈聲道，“那個方向是深淵。”
深淵，那是連魔族都不願意踏足的地方——平地裂出一道狹長且幽深的口子，源源不斷地上冒著濃黑的魔氣，而越往下，魔氣便越是濃郁與純正。
按理說，這樣的地方，應是魔族修煉的好地方，可惜一來純正的魔氣也意味著兇猛暴躁，不是誰都能駕馭的。二來，深淵之下，生活著無數不好惹的魔獸與魔植，不是誰都能在那生存下來。
“我去那附近看看情況，你可要與我一同前往？”藏月邀請道。
孔玉有些心動，可是想到眠眠，還是搖頭拒絕了：“家中小輩等不了。”
藏月便不再說，目送孔玉化形飛向妖族所在的南方後，便飛去了深淵。
…
沖天血光確實出自深淵，藏月到時，已有不少魔族修士過來查看。
“怎麽回事？”藏月長臂一伸，揪住一個認識的魔修拉到跟前詢問。
魔修搖了搖頭道：“回、回尊上，小的是血光冒出後，才過來的。”
藏月丟開他，高聲道：“可有哪個是在血光出現前，就在此地的？”
話音未落，一個魔修走了過來，稟告道：“在下近日一直在附近修煉。”
“說說看是怎麽回事。”藏月問道。
那魔修恭敬道：“血光是忽然從深淵中冒出的，在下也不知其原因，但今日在下打坐吸收魔氣時，曾察覺似乎有人進了深淵。那人的氣息雖一閃而過，但在下還是聞著了，而且聞著有點像——”
頓了下，他繼續道：“凡人。”
“凡人？！”藏月困惑，搞不懂一個凡人是怎麽來的上界，還敢進深淵？
“尊上，剛剛有個膽大的魔修下深淵了，想必您過會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許是深淵哪頭魔獸大開殺戒了……”
“那得是多強的魔獸啊……”
聚集在此地的魔修們議論紛紛，藏月則一臉嚴肅地走到深淵邊，一低頭，卻先是被濃郁的血腥氣熏得頭疼。
他連忙封閉了嗅覺，才感覺好受了些，然後魔力凝在雙目，再次低頭往下看，可惜有魔氣與血氣遮擋，什麽都看不見，倒是能聽到些許魔獸嘶吼聲音。
“爾等莫要輕舉妄動，本尊下去看看情況。”藏月說罷，便果斷跳下深淵。
越往下，魔氣越濃厚，也越暴躁可怕，拂過身體時宛若刀割，哪怕是皮糙肉厚的魔修，都禁不住，不得不用體內魔力覆在體外以抵抗深淵魔氣的侵蝕。
藏月很謹慎，下落的速度故意放慢，還一直警惕著下方的動靜。
但一直到落地，也未見異樣，只血光愈發得濃，他便一邊往血色深處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神識觀察周圍。
魔獸們格外暴躁，但又似不安，且沒有像以前那樣攻擊他這種外來者。藏月還發現，有些魔植竟自斷莖身只留存了其在地下的部分，好似想躲避什麽。
藏月又提高了警惕，身體緊繃，魔力聚集在腳下，手裏還捏著張傳送符，打算一有不對，就立刻明哲保身。
忽然，血色與魔氣深處，有什麽向他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藏月眼皮一跳，轉身就要逃跑。
“尊、尊上，救、救命啊——”沖過來的正是膽大下來查看的魔修。
藏月被這一聲“尊上”喊得良心發作，硬是止住了腳步，不想轉身後，看到的景象卻令他瞳孔微張——
一柄通體血紅的長劍指著他魔族同胞的後心追來，劍身上紋著花鳥魚蟲，卻又攀附著象征著墮落的繁覆魔紋。
血劍所過之處，深淵魔氣被吸收殆盡，地上來不及逃跑的魔獸眨眼間變成一具具枯骨，皮毛化為灰燼，血肉則化為血氣，匯入血劍之中。魔植亦然，被榨取盡富含力量的津液，強大血劍。
“救我啊啊啊——”快要精疲力竭的魔修朝藏月伸手，眼底是對生的渴望。
藏月罵了句臟話，在那魔修眸光逐漸黯淡之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剛要撕掉傳送符，傳送符就被襲來的劍氣沖了個粉碎。
沒辦法，藏月只好帶著無力的魔修，拼盡全力往深淵上飛。血劍緊隨其後，一路追，一路瘋狂汲取魔氣。
好在在死亡的逼迫下，藏月突破了自身的極限，懸而又懸地在血劍追上前，帶著個拖後腿的飛出了深淵裂口。
而血劍，並未繼續追擊，好似嫌棄深淵外的力量相對稀薄，只揮出一道劍氣，就調轉方向，直沖深淵之底。
藏月喘著粗氣回首，瞥見了那血色長劍劍身上刻有兩個龍飛鳳舞的字。
——絳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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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宗, 宗主的書房。
“什麽？你要強行提前渡劫？！”
劍宗宗主驚得倏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瞪著長案前，垂首而立的林逐風。
“飛升之劫豈是兒戲！你呀你，好端端地怎會起了如此荒唐的念頭？”
林逐風擡首, 目光堅定地望著劍宗宗主：“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 你還要強行提前, 這便是十死無生！”劍宗宗主苦口婆心地勸道，“林師弟，你不妨再考慮考慮, 莫要行那冒險之舉啊。”
“我意已決, 還望師兄成全。”林逐風退後一步, 朝劍宗宗主拱手躬身。
劍宗宗主氣得胡子翹起，擡手把長案拍得啪啪作響：“當年你被陷害冤枉, 我沒能明察秋毫，讓你受苦多年, 如今你還想讓我成全你自尋死路嗎？”
林逐風仍躬著身, 不起。
“葉修竹！”劍宗宗主氣得喚了他的原名，“莫忘了, 你不止是為自己而活，你是連帶著逐風師弟的那份一起活的！你用了他的名字身體，怎能不惜命？就不怕逐風泉下有知，怪你？”
林逐風一僵，緩緩直起腰：“師兄您忘了，逐風師兄當年是——魂飛魄散。”
不入九泉，沒有來生, 再不覆見。
“……師兄說錯話了。”劍宗宗主嘆息一聲, 遂把目光投向站在林逐風身側的孔玉, 期望能從這位隨他師弟一道歸來的妖皇閣下嘴裏，得出其中緣由。
卻見孔玉正擰著眉，盯著他身後墻壁上懸掛著的劍宗歷代宗主的畫像。
劍宗宗主轉頭一看，發現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第三任宗主的畫像上。
“這是我劍宗第三任宗主，姓李名玉衡，出身自凡間的東秦國……”
“巧合麽……”孔玉望著畫像上冷玉似的男人，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拱了他家眠眠的野男人，二者不論是相貌身量還是氣質，都如出一撤，宛若一人再現。
林逐風聞言，意味深長地傳音於孔玉道：「有的事，不妨順其自然。他二人配與不配，你我日後便知。」
孔玉瞥了他一眼，林逐風暗示至此，他再不明悟幾分，便是傻鳥了。
只是一個已飛升多年的仙人，忽然轉世，不知與眠眠的事是否有聯系……
孔玉收回視線，又看向了李玉衡的畫像，這一次，他註意到了李玉衡肩上盤著條幾乎與白衣融為一體的小白蛇。
不似他家眠眠全身上下胖乎乎的，鱗片粉白，腦袋上有兩個小鼓包，蛇瞳還是燦爛的金色，畫像中李玉衡肩上的小白蛇雖也是無毒蛇，但普通極了，細長的身軀，與鱗片一樣白的蛇瞳。
“這位宗主還養了靈寵？”孔玉問。
劍宗宗主介紹的聲音一停，也看向畫像上李玉衡肩上的小白蛇，想了想，遲疑地回答道：“我宗的志書上，並未記載這位宗主有豢養過靈寵。”
“但既然畫像上如此畫了，想來這位宗主，許是曾養過靈寵……”
…
妖皇宮，翌日。
小田一大早就去竈房，做了一盅美味安胎的藥膳，送去佘夙眠的寢殿。
甫一入殿，他就感到殿內格外得安靜，不禁皺了皺眉頭，快步進了浴堂，卻未瞧見李玉衡和佘夙眠的身影。
只見一枚龍角簪靜靜地躺在池邊。
他鋪開神識，很快就發現了沈在池底睡覺的小白蛇，帝流漿比起經過一天一夜的消耗，少了七成，亟待補充。
小田把藥膳放在池邊的幾案上，蹲在池邊，溫柔地喚道：“眠眠，醒醒，我給你做了好吃的，你快起來嘗嘗。”
小白蛇沒有反應，仍沈沈地睡著。
小田細觀後才發現，佘夙眠竟是在睡夢中入了定，一時半會恐醒不過來。
遺憾地嘆了口氣，小田站起來，取出一個儲物袋，取了些靈物換掉聚靈陣上一些已經被榨取幹了的天材地寶。
“這藥膳給那個凡人吃了算了……”小田嘀咕道，心想著李玉衡怎麽說也是他家小小公子的爹，總不能把人餓死了。
“不過這人也真是的，不好好地在這守著眠眠，跑哪去了？”小田的神識再次鋪展開來，飛快地往浴堂外蔓延。
寢殿內沒有李玉衡的身影，外頭的亭臺樓閣、軒榭廊舫，也無李玉衡。
小田頓感不妙，神識飛快地蔓延到妖皇宮的各個角落，然而還是沒發現李玉衡的存在：“奇怪，他一個沒有靈力的凡人，不在宮中，莫不是出去了……”
可有結界擋著，李玉衡一個凡人若是出去了，他不會一無所知才對。
“壞了！”小田連忙出去，正欲親自出妖皇宮尋找之際，又想起寢殿內的佘夙眠，如今孔玉不在，妖皇宮就只剩他了，若是他走了，誰來守著佘夙眠呢？
思量片刻，他只好以妖皇宮總管的身份，召集了一些大妖來妖皇宮前。
“爾等分散開來，速速尋回此人！”
小田下令後，用靈力幻化出李玉衡的模樣，叫眾大妖熟悉，還拿了那浸透了李玉衡氣息的龍角簪給眾大妖嗅聞。
“得令！”
“總管放心，在下找人一向厲害！”
“不知您是要死的還是活的？”
小田臉一黑：“當然是活的！那人乃是脆弱的凡人，你們都給我小心點！”
大妖們走後，小田想了想，又折靈力成鶴，給遠在劍宗的孔玉傳了個信。
…
紙鶴翩飛，越過山河大川，從妖族聚居的南方，飛到了人修聚居的東方。
孔玉擡手，一根手指微微翹起，紙鶴便落在他指尖，瞬間化為一團靈塵，沒入他的識海，將消息傳達於他。
消息有二，一為帝流漿存貨不多，叫他歸時，繞路去魔界再要一些。
二為李玉衡失蹤，已派了人去找。
“事情越來越覆雜了……”孔玉喃喃道，然後擡首，望著不遠處的挽雲峰。
劍宗宗主最終還是同意了林逐風的打算，攜幾位長老布陣為他引來雷劫。
數把樣式不一的靈劍齊齊出鞘，於半空中旋轉著結成一道覆雜的劍陣，直沖湛藍的天空，攪亂滾滾白雲。
不過幾息功夫，朗日隱匿，白雲便似被仙人潑了墨，逐層變黑，往下壓。
劍修們雙目禁閉，額上隱隱流出汗，結陣的手訣越來越快，而天上攪動風雲的靈劍也接連光芒大放。
轟隆隆——
雷聲滾滾，紫黑的雷蛇在烏黑厚重的雲間，狂亂無序地穿梭咆哮。
雷劫成功引來，林逐風手執本命劍，孤身站在挽雲峰的一處平地上。
“師弟保重！”
劍宗長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率長老們離開雷劫的範圍，遠遠看著。
自古以來，只有雷劫找修士的份，這還是頭一次，修士主動招來雷劫。
被挑釁了尊嚴的雷劫無比憤怒，不多時就積蓄了足夠的力量，降下劫雷，一道接著一道，不給人喘息的時間。
林逐風無懼無畏，執劍迎了上去。
天昏地暗間，雷光大閃，遠遠旁觀的眾人幾乎看不見林逐風的身影。
渡劫是一個人的事，旁的修士若是貿然相助，不僅會一起被劈，還會令雷劫的威力倍增，故而擔憂著林逐風的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你可一定要成功啊……”孔玉放下心中的隔閡，誠心地為他祈禱。
到底是親家，如果林逐風渡劫失敗身死道消了，日後眠眠恢覆了記憶，知道舅爺爺因他而死，定會愧疚難過。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地愈發昏暗，雷劫發出的光也愈發刺目，轟鳴的雷聲之響，甚至令人有種天崩地裂的錯覺。
最後一道劫雷降下，已無力抵抗的林逐風單膝跪地，拄著劍，才不至於倒地，他焦黑的另一只手捂住嘴，不住地咳嗽，有猩紅的血從他指縫滲出。
“師弟！”“師叔！”“師叔祖！”
“林逐風！”
孔玉與劍宗眾人皆提起了心。
雙耳已聽不見的林逐風若有所感，轉頭看了眼他們，然後他的身影便被呼嘯而來的劫雷完全吞沒了。
天地忽地一靜，眾人也似啞了，怔怔地望著挽雲峰的方向，說不出話來。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劫雲，眾人才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飛向挽雲峰。
孔玉與劍宗宗主是最先到的，腳一落在挽雲峰上，就見天上金光乍現，須臾之後，又有仙樂陣陣，紫氣東來。
金光化作甘霖落下，修覆了林逐風傷痕累累的身體。他醒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升上天，紫氣化作通天之路引他入仙界，慶祝的仙樂響徹了仙、上兩界。
此情此景，看得劍宗宗主濕了眼睛，而孔玉提著的心也終於落下。
一直看著林逐風的身影消失在天邊，孔玉才拜別劍宗宗主，轉道去了魔界，往魔尊藏月所在的重華宮飛去。
…
魔族地域遼闊，西北兩地皆是，只是不比人族與妖族的地盤風景秀麗，魔族境內少見旭日，多是陰沈灰暗之象。
孔玉為了趕路，以妖身飛翔，一身層次豐富的綠羽，是魔域少見的色彩。
許久之後，他終於飛到了重華宮。
昔年，神龍未化龍前，曾入魔做過一段時間的魔尊，而重華宮，便是神龍為蛇妖仿照凡間大秦的太子東宮所建。
現任魔尊藏月，曾是神龍手下敗將，後來又主動歸順，在神龍手下當差，因著這層關系，重華宮與妖皇宮的關系甚好，魔修們見來者是眼熟的綠孔雀，手中剛舉起的武器立刻就放了下來，然後帶他入重華宮，見魔尊藏月。
藏月是魔族，身材高大，體格健碩，與孔玉站起一起，襯得他好似沒長大的小少年，孔玉不禁後退了幾步。
“稀客啊。”藏月大笑，“難得見你登門，不若小住幾日，一醉方休？”
孔玉搖了搖頭：“我來，是想問你要些帝流漿，家裏小輩正等著用呢。”
帝流漿乃魔族特產，珍貴無比，好在重華宮所在的這片區域儲量不少。
藏月一聽，一邊忙喚人給孔玉備帝流漿，一邊忍不住好奇道：“小輩？是你有了道侶孩子，還是小田啊？”
孔玉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咽下，眼都不眨地扯謊：“都不是，只是我一個剛相認不久的親族罷了。”
藏月不信，以孔玉的性子，一個沒有感情的親族，能勞他大駕光臨？不過他也沒戳破，只又吩咐手下多取些來。
過了會，屬下把盛著帝流漿的儲物玉瓶送到孔玉手上，孔玉看了看，量很足，估摸著夠佘夙眠用上幾個月的，便取了個鼓實的儲物袋丟到藏月懷裏。
“你這就見外了不是？”藏月手一揚，又把儲物袋丟了回去。
“就是與你假客氣一下而已。”孔玉笑著把儲物袋收了回去，思及可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眠眠和崽崽都需要靈物蘊養，他收起來的動作非常地自然。
藏月：……早知道就收下了。
“就此別過了。”孔玉告辭離開。
藏月起身送他：“你的小輩就是我的小輩，帝流漿若是用完了，你妖皇閣下只管傳個訊，本尊定當親自送上門！”
“那就多謝了。”孔玉哈哈一笑。
就在這時，魔域陰沈的天空，忽然有一塊亮了起來，乃是血光沖天，把灰蒙蒙的天也映成了詭異不詳的紅色。
“那裏是——”孔玉仰頭看去。
“深淵。”藏月眉頭緊緊地皺起，沈聲道，“那個方向是深淵。”
深淵，那是連魔族都不願意踏足的地方——平地裂出一道狹長且幽深的口子，源源不斷地上冒著濃黑的魔氣，而越往下，魔氣便越是濃郁與純正。
按理說，這樣的地方，應是魔族修煉的好地方，可惜一來純正的魔氣也意味著兇猛暴躁，不是誰都能駕馭的。二來，深淵之下，生活著無數不好惹的魔獸與魔植，不是誰都能在那生存下來。
“我去那附近看看情況，你可要與我一同前往？”藏月邀請道。
孔玉有些心動，可是想到眠眠，還是搖頭拒絕了：“家中小輩等不了。”
藏月便不再說，目送孔玉化形飛向妖族所在的南方後，便飛去了深淵。
…
沖天血光確實出自深淵，藏月到時，已有不少魔族修士過來查看。
“怎麽回事？”藏月長臂一伸，揪住一個認識的魔修拉到跟前詢問。
魔修搖了搖頭道：“回、回尊上，小的是血光冒出後，才過來的。”
藏月丟開他，高聲道：“可有哪個是在血光出現前，就在此地的？”
話音未落，一個魔修走了過來，稟告道：“在下近日一直在附近修煉。”
“說說看是怎麽回事。”藏月問道。
那魔修恭敬道：“血光是忽然從深淵中冒出的，在下也不知其原因，但今日在下打坐吸收魔氣時，曾察覺似乎有人進了深淵。那人的氣息雖一閃而過，但在下還是聞著了，而且聞著有點像——”
頓了下，他繼續道：“凡人。”
“凡人？！”藏月困惑，搞不懂一個凡人是怎麽來的上界，還敢進深淵？
“尊上，剛剛有個膽大的魔修下深淵了，想必您過會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許是深淵哪頭魔獸大開殺戒了……”
“那得是多強的魔獸啊……”
聚集在此地的魔修們議論紛紛，藏月則一臉嚴肅地走到深淵邊，一低頭，卻先是被濃郁的血腥氣熏得頭疼。
他連忙封閉了嗅覺，才感覺好受了些，然後魔力凝在雙目，再次低頭往下看，可惜有魔氣與血氣遮擋，什麽都看不見，倒是能聽到些許魔獸嘶吼聲音。
“爾等莫要輕舉妄動，本尊下去看看情況。”藏月說罷，便果斷跳下深淵。
越往下，魔氣越濃厚，也越暴躁可怕，拂過身體時宛若刀割，哪怕是皮糙肉厚的魔修，都禁不住，不得不用體內魔力覆在體外以抵抗深淵魔氣的侵蝕。
藏月很謹慎，下落的速度故意放慢，還一直警惕著下方的動靜。
但一直到落地，也未見異樣，只血光愈發得濃，他便一邊往血色深處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用神識觀察周圍。
魔獸們格外暴躁，但又似不安，且沒有像以前那樣攻擊他這種外來者。藏月還發現，有些魔植竟自斷莖身只留存了其在地下的部分，好似想躲避什麽。
藏月又提高了警惕，身體緊繃，魔力聚集在腳下，手裏還捏著張傳送符，打算一有不對，就立刻明哲保身。
忽然，血色與魔氣深處，有什麽向他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
藏月眼皮一跳，轉身就要逃跑。
“尊、尊上，救、救命啊——”沖過來的正是膽大下來查看的魔修。
藏月被這一聲“尊上”喊得良心發作，硬是止住了腳步，不想轉身後，看到的景象卻令他瞳孔微張——
一柄通體血紅的長劍指著他魔族同胞的後心追來，劍身上紋著花鳥魚蟲，卻又攀附著象征著墮落的繁覆魔紋。
血劍所過之處，深淵魔氣被吸收殆盡，地上來不及逃跑的魔獸眨眼間變成一具具枯骨，皮毛化為灰燼，血肉則化為血氣，匯入血劍之中。魔植亦然，被榨取盡富含力量的津液，強大血劍。
“救我啊啊啊——”快要精疲力竭的魔修朝藏月伸手，眼底是對生的渴望。
藏月罵了句臟話，在那魔修眸光逐漸黯淡之際，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剛要撕掉傳送符，傳送符就被襲來的劍氣沖了個粉碎。
沒辦法，藏月只好帶著無力的魔修，拼盡全力往深淵上飛。血劍緊隨其後，一路追，一路瘋狂汲取魔氣。
好在在死亡的逼迫下，藏月突破了自身的極限，懸而又懸地在血劍追上前，帶著個拖後腿的飛出了深淵裂口。
而血劍，並未繼續追擊，好似嫌棄深淵外的力量相對稀薄，只揮出一道劍氣，就調轉方向，直沖深淵之底。
藏月喘著粗氣回首，瞥見了那血色長劍劍身上刻有兩個龍飛鳳舞的字。
——絳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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