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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第一場冬雪結束之後, 接連幾天的低溫都徘徊在冰點。街巷間的冷風飄得安靜，卻足夠讓街上的行人瑟瑟發抖。
剛走出超市，諸伏景光就和一群小孩子擦肩而過。孩子們圍著毛茸茸的圍巾, 沒註意到街邊男青年臉上的笑意, 而是自顧自地笑鬧成一團跑遠了。
目送著小蘿蔔頭們一步步遠去，諸伏景光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 把裝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塞進了後備箱。
他原本想要直接開車走人, 可在看到街對面的花店後臨時改了主意。
闔上後備箱，再次鎖上車門，諸伏景光跟隨人群過了馬路，目標明確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多種花材融合成濃郁的綠植味道，夾雜在室內的暖風裏讓人有種提前回到春天的錯覺。清脆的門鈴聲讓埋頭修剪枝葉的店主轉過身，一聲“歡迎光臨”之後, 滿臉笑意的中年女性為新客介紹起來。
“您是想要買盆栽還是花束呢？如果有偏好的話也請告訴我, 我可以幫您好好搭配。”
這段時間的花店生意尤其好做, 不僅僅是聖誕節的見面禮，還有各家為了新年節慶提前預定的特制盆栽。可在眾多選項裏, 最熱門的無疑還是各色玫瑰, 用於約會表白再合適不過。
嬌艷的薔薇科總能在第一時間傳遞出濃烈的愛意, 可對諸伏景光來說有些不合時宜。他掠過那些提前包裝好的玫瑰花束，最後視線定格在姿態清秀的洋桔梗上。
“花束就好。麻煩幫我紮一束洋桔梗。”
相比於盡態極妍的玫瑰，含苞待放的洋桔梗外形稍稍內斂, 沒有尖刺的花枝看起來也不怎麽華麗，可一個個花苞湊在一起卻有種不可忽視的溫柔。
順著諸伏景光的視線看過去, 店主及時誇讚起客人的眼光：“這一批洋桔梗是昨天剛到的貨, 醒花以後就從庫房搬出來了。現在還沒到開得最燦爛的時候, 但是放在家裏等一兩天, 花苞都會慢慢張開的。”
諸伏景光迅速敲定：“那就請幫我搭配一下，要看起來不那麽濃艷的，我要送給一位朋友。”
“朋友”一詞最容易產生誤會，更不要提諸伏景光平時話說都慢條斯理，提及這位“友人”時那雙藍眼睛更顯溫柔。
能讓人在提及時下意識展露出柔軟的一面，這位“朋友”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店主聽了以後沒說什麽調侃的話，點頭應了一聲之後非常爽快地挑揀起來，但顯然已經誤會了什麽——臉上的笑容表明她已經在心裏編出三萬字的小故事。
一邊調整桔梗花的位置，店主一邊解釋道：“綠色的洋桔梗看起來很清爽，但只有這一種顏色容易顯得單調，我再給您配幾枝粉色的。尤加利和滿天星就不要了，免得綠色看起來太多。”
伴隨著包裝紙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響，諸伏景光從進門起就悄悄加快的心跳終於漸漸緩和。
店主的審美非常值得褒獎。淺綠色的花苞中夾雜著幾抹溫柔的粉色，茶色的牛皮紙裹在花束外，配上細麻繩捆在一起更顯現出自然生長的質樸之美。而在幾日後等花苞陸續張開，原本的淺綠色便會漸漸向白色靠攏，配上內斂的粉紅會更加嬌艷。
十分鐘後，捧著新鮮出爐的伴手禮，諸伏景光心滿意足地開著車去了淺井公寓。
川上夫婦在今年年關格外忙碌，川上加奈便淪落為“留守兒童”。加上這幾天溫度都不怎麽高，太陽也隱匿在雲層後，她這幾天一直呆在在家裏，用切身行動詮釋著偷懶的含義。
諸伏景光按響門鈴的時候，川上加奈正在給大橘貓梳理毛發，腿邊的茶幾上攢了兩三個橘色的毛團。
早就聽見動靜的貓主子抖了抖耳朵，察覺到川上加奈放下梳子走去開門，這才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直到門口傳來交談的聲音，便紆尊降貴地轉身看向玄關處。
“歡迎——快進來吧。”
諸伏景光適時遞花：“這是伴手禮，店主說多養幾天就都會開花了。”
收到花的川上加奈倍感驚喜：“謝謝，我很喜歡。”
購物袋裏的各種包裝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這讓橘子大王瞬間起了興趣。它也顧不上繼續癱著，骨碌一下站了起來，小跑著湊到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前。
諸伏景光正在換鞋，餘光看到橘貓扒拉著袋子往裏看，圓腦袋已經徹底埋了進去。見橘貓正沈迷於清點人類帶回來的各種“獵物”，他忍不住伸出手薅了一把圓滾滾的貓貓頭。
大橘貓下意識蹭了蹭人類溫暖的掌心，繼續埋頭嗅了一會，然後又忍不住檢查起諸伏景光的褲腳，想要從駁雜的氣息裏確認是否有別的小貓精的存在。半晌確定自己才是兩腳獸心裏的獨苗苗，這才心滿意足地踱回客廳。
諸伏景光選對了，這束洋桔梗深得川上加奈的歡心。
因為是在自己家，面對的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川上加奈根本不需要換上正式的衣服。她把披散的長發紮了個低馬尾，之前為了拍戲修剪的姬發略長長了些，兩側齊整的碎發溫柔地垂在頰邊。身上穿的是柔軟親膚的米色針織裙，整個人看起來有種隨遇而安的慵懶美。
諸伏景光看著川上加奈將花束小心遷移至玻璃花瓶裏，動作間引得大橘貓好奇地伸手試探。這愜意又安寧的一幕仿佛從畫卷裏拓印出來，餘味裏的繾綣與美好盡在不言中。
從進門起，諸伏景光眼裏的笑意一直都沒消失，如果不是察覺到對方馬上就要擡起頭，他或許還會一直這麽看下去。
川上加奈收拾好包裝紙和束口繩，順手將一直想要撥弄花束的大橘貓撈進懷裏，差點被懷中秤砣似的一大團閃了腰。等她將視線方向換好拖鞋的諸伏景光時，助理先生已經態度從容地拎著食材走進廚房。
在電話裏，諸伏景光已經告知川上加奈關於自己打算再開年的時候正式離職的消息，團隊已經在物色新的助理了。可不管怎麽說，幾年的相處經歷讓大家都覺得不舍，出於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川上加奈也希望利用最後的時間多和對方相處一會，這便有了今天的“飯局”。
從15歲出道算起已經有八年的時間。川上加奈的國民度與敦賀蓮不相上下，且因為女演員的外形紅利，她在官方記錄中的粉絲數是比敦賀蓮更多的。在這樣的前提下，她不得不減少室外活動的頻率，否則會有被任何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認出來的可能。
在外聚餐被否定了，在家裏聚一聚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在熟悉的環境下，川上加奈和諸伏景光都會更加放松，也能聊一些公眾場合不太容易被提及的話題。
——這樣的氛圍下，早有預料的那聲“再會”或許也更容易說出口。
十項全能的助理先生輕松獲得廚房的掌控權，竈臺和案板都被投入工作。刀工和廚藝都馬馬虎虎的川上加奈只能保證自己不把自己餓死，最後被打發著做起整理冰箱的工作。
不僅是今晚需要用到的食材，諸伏景光還把接下來幾天的果蔬、蛋奶、堅果備齊，確保川上加奈足不出戶也能營養攝入均衡。
一點點將各類半成品放進冰箱碼好，諸伏景光已經進入正式的烹飪環節。食材遇熱後激發出的香味勾得人食欲大發，就連橘子大王也雙眼放光地扒拉著門框嗷嗷叫著撒嬌。
人暫時餵不了，那就去餵貓吧。
諸伏景光在照料哺乳生物上極富經驗和耐心。只一個眼神交匯，他就把提前煮好的蝦仁過了一遍冷水，用料理機攪碎，加上其他的食材做好了美味的貓飯。分出一小份用於今天的晚餐，其他的幾份被他用保鮮袋一一密封塞進冰箱，看得橘子大王心花怒放。
看著大貓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裏，川上加奈哭笑不得地更換了碗裏的清水，然後乖乖把餐桌整理了一番，又把之前克麗絲送的一瓶赤霞珠翻了出來。
隨著廚房門開啟，小羊排的香氣迅速竄進鼻尖。川上加奈忍不住深吸一口，亮晶晶的眼神和等待投餵的大橘貓一模一樣。
橘子大王已經吃完了自己的晚餐，現在正坐在其中一把餐椅上洗臉。註意到諸伏景光坐在旁邊，動作自然地往那邊湊了過去，最後窩在男人的大腿上盤成一個球，徹底不願動彈了。
沙德酒莊的赤霞珠幹紅帶著特殊的香料風味，配上鮮嫩多汁的小羊排回味悠長。
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都沒急著進入正題，而是心態平穩地享受完一整頓晚餐。直到烤好的布丁放上餐桌，諸伏景光這才覺得時機成熟了。
川上加奈酒量不算好，小酌一番後正處於一種微醺的狀態，兩頰染上淡淡的粉紅色，仿佛把最嬌艷的桃花碾成花汁撲在臉上。
就著橘貓有節奏的呼嚕聲，說再見的勇氣也積攢到了峰值。
“從明年起，我就要換新工作了。”諸伏景光說得隱晦，但他現在依然白凈的面容已經成為最明顯的理由。
哪怕是酒量再好的人，身處溫暖的室內，喝了幾杯助興的紅葡萄酒，臉色也不會是一如既往的白凈。川上加奈早就將這些異常看在眼裏，沒說出來也不過是因為對諸伏景光抱有深刻的信賴。
事到如今，這份一如既往的信賴終於到了獲得回報的時候。
“仙道在電話裏也有和我說這件事。”川上加奈點點頭，並不覺得意外，“不過我還以為這個時機會再晚一點，沒想到現在就是了。”
“你應該感覺得到……當然，我並不想用各種理由不斷說服你，但是我也相信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諸伏景光努力斟酌著詞句，生怕自己一個疏忽就讓川上加奈產生任何負面情緒，這樣的謹小慎微著實罕見。
“我想，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是嗎？”川上加奈早已在許多個獨處的環境裏做好了準備，因此眼下表現得游刃有餘，只不過分離的不舍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你會更換聯系方式嗎？”
察覺到諸伏景光那一點點踟躕，她連忙補充道：“我的聯系方式基本不會更換，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可以隨時聯系我，我會很願意為你提供幫助。”
多虧了這些年的社交經驗，很多漂亮話可以被組織得得體又坦然，但如果川上加奈的耳垂不那麽紅的話，她說出來的話或許會顯得更加游刃有餘。
諸伏景光當然是要恢覆公安身份的，那也就意味著“速水光”的身份會被徹底擱置，這也是他一直猶豫的地方，畢竟理智與情感總是存在一定的沖突的。
哪怕面對著一定程度的危機，他依然不希望徹底斬斷聯絡。如果他無法將自己的號碼說出去，但至少會把川上加奈的號碼牢記於心，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會發一則短訊，或者打一個電話，告訴對方自己過得很好。
又或者，他可以期待得更多——以原本的面貌出現在人前，然後在重逢的時候被人認出，然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承認吧，他本就不希望這一份羈絆被強行斬去。
早在多年前因為組織和詛咒師合作的案件進行調查的時候，諸伏景光就以本來面貌面對過川上加奈。那個時候的他西裝革履，將習慣積攢著的胡茬刮得幹幹凈凈，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手裏還捏著公安的證件。
那個時候的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因為臥底身份生變不得不逃出組織，在天羅地網中改頭換面，卻又在過渡期主動申請從事一些邊緣性的輔助工作，最後在上級給出的建議中成為“速水光”，以川上加奈助理的身份探查貝爾摩德表面上的行動狀況。
而在成為助理的幾年時間裏，他不知不覺間將川上加奈放在一個無法忽視的重要位置——從每一次相遇時的問候到每一個細節的掌控，他對川上加奈的了解越來越深，投入的情感也越來越多。
潛藏在深處的情感不斷加深，可表面上的他還是克制的，沈默的。
諸伏景光可以接受身為組織臥底的自己，自然也可以接受身為助理的自己。這些或苦痛或甜蜜的記憶都不可或缺，因為它們的存在塑造了名為諸伏景光的覆雜個體，缺少任何一部分的他都是不完整的。
這也是他格外珍惜這份相遇的原因——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川上加奈註視著的自己不僅僅是披著假面的“速水光”，而是在多年前就有過交流的、身為諸伏景光的最真實的存在。
透過那雙一如既往的藍色眼眸，川上加奈認識的始終是本尊。
透過普通人的外表下，看透了接受過系統訓練的筆挺與堅韌，看透了經歷長久磨礪後的十項全能，也看透了那顆歷經浮沈卻依舊璀璨的心臟。
這無疑是一大堆迫不得已中的意外之喜。
“當然有機會，”諸伏景光起身收拾好碗筷，將洗碗機工作時的小小噪音隔絕在門板後，“說不定哪天我又會登門拜訪呢？”
川上加奈笑瞇瞇地應和道：“那可再好不過，因為你的廚藝真的是萬裏挑一。”
聽到川上加奈故意將重點歪曲到其他的地方，諸伏景光笑出了聲。
“那麽——祝你武運昌隆。”川上加奈對著站在玄關處的高大男人張開雙臂。
諸伏景光順從本心，將人圈進懷裏，悄悄低下頭嗅著對方脖頸處氤氳而起的馨香，心跳悄悄加速聲音也喑啞了幾分：“謝謝。”
從什麽時候起，自己會對她保持過多的關註呢？諸伏景光不知道。
從什麽時候起，自己會對他抱有超出朋友的好感呢？川上加奈也不知道。
可哪怕心理有一個又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早就是成年人的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同樣的應對方式——把最深刻的依戀與不舍揉進看似平淡的祝福裏，用一個並不漫長的擁抱體現仍會持續的羈絆。
在2018年即將結束的時候，川上加奈終於嘗到了牽掛的甜蜜與苦澀。
作者有話說：
助理皮正式下線，Hiro再出場的時候就是本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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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冬雪結束之後, 接連幾天的低溫都徘徊在冰點。街巷間的冷風飄得安靜，卻足夠讓街上的行人瑟瑟發抖。
剛走出超市，諸伏景光就和一群小孩子擦肩而過。孩子們圍著毛茸茸的圍巾, 沒註意到街邊男青年臉上的笑意, 而是自顧自地笑鬧成一團跑遠了。
目送著小蘿蔔頭們一步步遠去，諸伏景光從口袋裏摸出車鑰匙, 把裝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塞進了後備箱。
他原本想要直接開車走人, 可在看到街對面的花店後臨時改了主意。
闔上後備箱，再次鎖上車門，諸伏景光跟隨人群過了馬路，目標明確地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多種花材融合成濃郁的綠植味道，夾雜在室內的暖風裏讓人有種提前回到春天的錯覺。清脆的門鈴聲讓埋頭修剪枝葉的店主轉過身，一聲“歡迎光臨”之後, 滿臉笑意的中年女性為新客介紹起來。
“您是想要買盆栽還是花束呢？如果有偏好的話也請告訴我, 我可以幫您好好搭配。”
這段時間的花店生意尤其好做, 不僅僅是聖誕節的見面禮，還有各家為了新年節慶提前預定的特制盆栽。可在眾多選項裏, 最熱門的無疑還是各色玫瑰, 用於約會表白再合適不過。
嬌艷的薔薇科總能在第一時間傳遞出濃烈的愛意, 可對諸伏景光來說有些不合時宜。他掠過那些提前包裝好的玫瑰花束，最後視線定格在姿態清秀的洋桔梗上。
“花束就好。麻煩幫我紮一束洋桔梗。”
相比於盡態極妍的玫瑰，含苞待放的洋桔梗外形稍稍內斂, 沒有尖刺的花枝看起來也不怎麽華麗，可一個個花苞湊在一起卻有種不可忽視的溫柔。
順著諸伏景光的視線看過去, 店主及時誇讚起客人的眼光：“這一批洋桔梗是昨天剛到的貨, 醒花以後就從庫房搬出來了。現在還沒到開得最燦爛的時候, 但是放在家裏等一兩天, 花苞都會慢慢張開的。”
諸伏景光迅速敲定：“那就請幫我搭配一下，要看起來不那麽濃艷的，我要送給一位朋友。”
“朋友”一詞最容易產生誤會，更不要提諸伏景光平時話說都慢條斯理，提及這位“友人”時那雙藍眼睛更顯溫柔。
能讓人在提及時下意識展露出柔軟的一面，這位“朋友”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店主聽了以後沒說什麽調侃的話，點頭應了一聲之後非常爽快地挑揀起來，但顯然已經誤會了什麽——臉上的笑容表明她已經在心裏編出三萬字的小故事。
一邊調整桔梗花的位置，店主一邊解釋道：“綠色的洋桔梗看起來很清爽，但只有這一種顏色容易顯得單調，我再給您配幾枝粉色的。尤加利和滿天星就不要了，免得綠色看起來太多。”
伴隨著包裝紙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響，諸伏景光從進門起就悄悄加快的心跳終於漸漸緩和。
店主的審美非常值得褒獎。淺綠色的花苞中夾雜著幾抹溫柔的粉色，茶色的牛皮紙裹在花束外，配上細麻繩捆在一起更顯現出自然生長的質樸之美。而在幾日後等花苞陸續張開，原本的淺綠色便會漸漸向白色靠攏，配上內斂的粉紅會更加嬌艷。
十分鐘後，捧著新鮮出爐的伴手禮，諸伏景光心滿意足地開著車去了淺井公寓。
川上夫婦在今年年關格外忙碌，川上加奈便淪落為“留守兒童”。加上這幾天溫度都不怎麽高，太陽也隱匿在雲層後，她這幾天一直呆在在家裏，用切身行動詮釋著偷懶的含義。
諸伏景光按響門鈴的時候，川上加奈正在給大橘貓梳理毛發，腿邊的茶幾上攢了兩三個橘色的毛團。
早就聽見動靜的貓主子抖了抖耳朵，察覺到川上加奈放下梳子走去開門，這才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直到門口傳來交談的聲音，便紆尊降貴地轉身看向玄關處。
“歡迎——快進來吧。”
諸伏景光適時遞花：“這是伴手禮，店主說多養幾天就都會開花了。”
收到花的川上加奈倍感驚喜：“謝謝，我很喜歡。”
購物袋裏的各種包裝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這讓橘子大王瞬間起了興趣。它也顧不上繼續癱著，骨碌一下站了起來，小跑著湊到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前。
諸伏景光正在換鞋，餘光看到橘貓扒拉著袋子往裏看，圓腦袋已經徹底埋了進去。見橘貓正沈迷於清點人類帶回來的各種“獵物”，他忍不住伸出手薅了一把圓滾滾的貓貓頭。
大橘貓下意識蹭了蹭人類溫暖的掌心，繼續埋頭嗅了一會，然後又忍不住檢查起諸伏景光的褲腳，想要從駁雜的氣息裏確認是否有別的小貓精的存在。半晌確定自己才是兩腳獸心裏的獨苗苗，這才心滿意足地踱回客廳。
諸伏景光選對了，這束洋桔梗深得川上加奈的歡心。
因為是在自己家，面對的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川上加奈根本不需要換上正式的衣服。她把披散的長發紮了個低馬尾，之前為了拍戲修剪的姬發略長長了些，兩側齊整的碎發溫柔地垂在頰邊。身上穿的是柔軟親膚的米色針織裙，整個人看起來有種隨遇而安的慵懶美。
諸伏景光看著川上加奈將花束小心遷移至玻璃花瓶裏，動作間引得大橘貓好奇地伸手試探。這愜意又安寧的一幕仿佛從畫卷裏拓印出來，餘味裏的繾綣與美好盡在不言中。
從進門起，諸伏景光眼裏的笑意一直都沒消失，如果不是察覺到對方馬上就要擡起頭，他或許還會一直這麽看下去。
川上加奈收拾好包裝紙和束口繩，順手將一直想要撥弄花束的大橘貓撈進懷裏，差點被懷中秤砣似的一大團閃了腰。等她將視線方向換好拖鞋的諸伏景光時，助理先生已經態度從容地拎著食材走進廚房。
在電話裏，諸伏景光已經告知川上加奈關於自己打算再開年的時候正式離職的消息，團隊已經在物色新的助理了。可不管怎麽說，幾年的相處經歷讓大家都覺得不舍，出於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川上加奈也希望利用最後的時間多和對方相處一會，這便有了今天的“飯局”。
從15歲出道算起已經有八年的時間。川上加奈的國民度與敦賀蓮不相上下，且因為女演員的外形紅利，她在官方記錄中的粉絲數是比敦賀蓮更多的。在這樣的前提下，她不得不減少室外活動的頻率，否則會有被任何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認出來的可能。
在外聚餐被否定了，在家裏聚一聚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在熟悉的環境下，川上加奈和諸伏景光都會更加放松，也能聊一些公眾場合不太容易被提及的話題。
——這樣的氛圍下，早有預料的那聲“再會”或許也更容易說出口。
十項全能的助理先生輕松獲得廚房的掌控權，竈臺和案板都被投入工作。刀工和廚藝都馬馬虎虎的川上加奈只能保證自己不把自己餓死，最後被打發著做起整理冰箱的工作。
不僅是今晚需要用到的食材，諸伏景光還把接下來幾天的果蔬、蛋奶、堅果備齊，確保川上加奈足不出戶也能營養攝入均衡。
一點點將各類半成品放進冰箱碼好，諸伏景光已經進入正式的烹飪環節。食材遇熱後激發出的香味勾得人食欲大發，就連橘子大王也雙眼放光地扒拉著門框嗷嗷叫著撒嬌。
人暫時餵不了，那就去餵貓吧。
諸伏景光在照料哺乳生物上極富經驗和耐心。只一個眼神交匯，他就把提前煮好的蝦仁過了一遍冷水，用料理機攪碎，加上其他的食材做好了美味的貓飯。分出一小份用於今天的晚餐，其他的幾份被他用保鮮袋一一密封塞進冰箱，看得橘子大王心花怒放。
看著大貓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裏，川上加奈哭笑不得地更換了碗裏的清水，然後乖乖把餐桌整理了一番，又把之前克麗絲送的一瓶赤霞珠翻了出來。
隨著廚房門開啟，小羊排的香氣迅速竄進鼻尖。川上加奈忍不住深吸一口，亮晶晶的眼神和等待投餵的大橘貓一模一樣。
橘子大王已經吃完了自己的晚餐，現在正坐在其中一把餐椅上洗臉。註意到諸伏景光坐在旁邊，動作自然地往那邊湊了過去，最後窩在男人的大腿上盤成一個球，徹底不願動彈了。
沙德酒莊的赤霞珠幹紅帶著特殊的香料風味，配上鮮嫩多汁的小羊排回味悠長。
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都沒急著進入正題，而是心態平穩地享受完一整頓晚餐。直到烤好的布丁放上餐桌，諸伏景光這才覺得時機成熟了。
川上加奈酒量不算好，小酌一番後正處於一種微醺的狀態，兩頰染上淡淡的粉紅色，仿佛把最嬌艷的桃花碾成花汁撲在臉上。
就著橘貓有節奏的呼嚕聲，說再見的勇氣也積攢到了峰值。
“從明年起，我就要換新工作了。”諸伏景光說得隱晦，但他現在依然白凈的面容已經成為最明顯的理由。
哪怕是酒量再好的人，身處溫暖的室內，喝了幾杯助興的紅葡萄酒，臉色也不會是一如既往的白凈。川上加奈早就將這些異常看在眼裏，沒說出來也不過是因為對諸伏景光抱有深刻的信賴。
事到如今，這份一如既往的信賴終於到了獲得回報的時候。
“仙道在電話裏也有和我說這件事。”川上加奈點點頭，並不覺得意外，“不過我還以為這個時機會再晚一點，沒想到現在就是了。”
“你應該感覺得到……當然，我並不想用各種理由不斷說服你，但是我也相信你已經做好了準備。”
諸伏景光努力斟酌著詞句，生怕自己一個疏忽就讓川上加奈產生任何負面情緒，這樣的謹小慎微著實罕見。
“我想，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是嗎？”川上加奈早已在許多個獨處的環境裏做好了準備，因此眼下表現得游刃有餘，只不過分離的不舍還是忍不住湧上心頭，“你會更換聯系方式嗎？”
察覺到諸伏景光那一點點踟躕，她連忙補充道：“我的聯系方式基本不會更換，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可以隨時聯系我，我會很願意為你提供幫助。”
多虧了這些年的社交經驗，很多漂亮話可以被組織得得體又坦然，但如果川上加奈的耳垂不那麽紅的話，她說出來的話或許會顯得更加游刃有餘。
諸伏景光當然是要恢覆公安身份的，那也就意味著“速水光”的身份會被徹底擱置，這也是他一直猶豫的地方，畢竟理智與情感總是存在一定的沖突的。
哪怕面對著一定程度的危機，他依然不希望徹底斬斷聯絡。如果他無法將自己的號碼說出去，但至少會把川上加奈的號碼牢記於心，只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會發一則短訊，或者打一個電話，告訴對方自己過得很好。
又或者，他可以期待得更多——以原本的面貌出現在人前，然後在重逢的時候被人認出，然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承認吧，他本就不希望這一份羈絆被強行斬去。
早在多年前因為組織和詛咒師合作的案件進行調查的時候，諸伏景光就以本來面貌面對過川上加奈。那個時候的他西裝革履，將習慣積攢著的胡茬刮得幹幹凈凈，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手裏還捏著公安的證件。
那個時候的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因為臥底身份生變不得不逃出組織，在天羅地網中改頭換面，卻又在過渡期主動申請從事一些邊緣性的輔助工作，最後在上級給出的建議中成為“速水光”，以川上加奈助理的身份探查貝爾摩德表面上的行動狀況。
而在成為助理的幾年時間裏，他不知不覺間將川上加奈放在一個無法忽視的重要位置——從每一次相遇時的問候到每一個細節的掌控，他對川上加奈的了解越來越深，投入的情感也越來越多。
潛藏在深處的情感不斷加深，可表面上的他還是克制的，沈默的。
諸伏景光可以接受身為組織臥底的自己，自然也可以接受身為助理的自己。這些或苦痛或甜蜜的記憶都不可或缺，因為它們的存在塑造了名為諸伏景光的覆雜個體，缺少任何一部分的他都是不完整的。
這也是他格外珍惜這份相遇的原因——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了，川上加奈註視著的自己不僅僅是披著假面的“速水光”，而是在多年前就有過交流的、身為諸伏景光的最真實的存在。
透過那雙一如既往的藍色眼眸，川上加奈認識的始終是本尊。
透過普通人的外表下，看透了接受過系統訓練的筆挺與堅韌，看透了經歷長久磨礪後的十項全能，也看透了那顆歷經浮沈卻依舊璀璨的心臟。
這無疑是一大堆迫不得已中的意外之喜。
“當然有機會，”諸伏景光起身收拾好碗筷，將洗碗機工作時的小小噪音隔絕在門板後，“說不定哪天我又會登門拜訪呢？”
川上加奈笑瞇瞇地應和道：“那可再好不過，因為你的廚藝真的是萬裏挑一。”
聽到川上加奈故意將重點歪曲到其他的地方，諸伏景光笑出了聲。
“那麽——祝你武運昌隆。”川上加奈對著站在玄關處的高大男人張開雙臂。
諸伏景光順從本心，將人圈進懷裏，悄悄低下頭嗅著對方脖頸處氤氳而起的馨香，心跳悄悄加速聲音也喑啞了幾分：“謝謝。”
從什麽時候起，自己會對她保持過多的關註呢？諸伏景光不知道。
從什麽時候起，自己會對他抱有超出朋友的好感呢？川上加奈也不知道。
可哪怕心理有一個又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早就是成年人的他們默契地選擇了同樣的應對方式——把最深刻的依戀與不舍揉進看似平淡的祝福裏，用一個並不漫長的擁抱體現仍會持續的羈絆。
在2018年即將結束的時候，川上加奈終於嘗到了牽掛的甜蜜與苦澀。
作者有話說：
助理皮正式下線，Hiro再出場的時候就是本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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