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審判
關燈
小
中
大
第67章 審判
褚之南走出浴室時, 褚奶奶正靠坐在床頭，戴著老花眼鏡，瞇著眼一臉認真地看書。
她回老宅後, 便不再住在主樓了，一直和奶奶住在小院。
雖說這樣不會被發病的媽媽襲擊，人身安全得以保障, 但她卻被奶奶看得很嚴。
這次她和毋同、裴庭難得小聚一次, 怕奶奶多問, 只好借口和安城胤一起, 奶奶才放她出去的。
她也不知道，奶奶怎麽就這麽信任安城胤, 但凡她說和安城胤一起, 一向警惕的奶奶就什麽也不會多問。
安城胤在奶奶心中，堪稱是所有問題的標準答案。
見到孫女出來，褚奶奶從書頁中擡了擡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話：“還在和城胤鬧別扭嗎？”
“奶奶，您說什、什麽？”犀利的眼神自老花眼鏡頂端掃射到褚之南身上, 奶奶只一眼，就讓她強裝出的表情差點破功。
“還在裝傻充楞？”褚奶奶摘下眼鏡，放落書本, “人家即使知道你利用、假托他的名義出去玩, 依舊在替你打掩護, 你還和他鬧別扭, 良心上過得去嗎？”
那蒼老的聲音幽幽地傳來，褚之南止不住的後脊發涼, “奶奶……”
她啞口無言，沒想到奶奶會知道這些。
見她一臉震驚, 褚奶奶搖了搖頭，“你突然搬回老宅時，奶奶就察覺不對勁。奶奶只是老了，並不是傻了。你們那點事，我和你安奶奶只要稍微查一查、對一對，就沒有什麽不知道的。”
褚之南很煩躁，不想討論和安城胤有關的東西，她爬上床，準備關燈，“睡吧，奶奶。”
褚奶奶制止了她的動作，她甚至都有些看不懂自己養到大的孫女了，“你難道是……瞧不上城胤？”
褚之南剛繃直身子，打算再次伸手去探床頭的燈，聽到這話，身子頓時垮了下來。
她被問得迷糊了，“怎麽可能？您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那老閨蜜說她孫子天天回家都郁郁寡歡的。人家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你都不搭理他，那他是犯了什麽天大的罪嗎？”
褚之南關燈，鉆進被窩裏，說出的話有些許無力，“他也沒有多麽不可饒恕，我也沒辦法恨他。就是覺得壓力很大，想自己緩一緩，好好想清楚。”
“聽說你元旦在學校出了風頭，奶奶很為你高興。但與此同時，你應該記住，人不會一輩子都站在高處，永遠不要舍棄那些陪你走過低谷的人。”褚奶奶把褚之南抱在懷中，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語重心長道：
“曦曦啊，愛情是最經不起你們這樣肆意消磨揮霍的。”
“城胤這孩子打小就喜歡你，這麽多年，他是怎麽待你的，你應該心裏有數。你說你小學在學校裏，他為你打了多少次架？你遭人白眼被人冷落的時候，又是誰一直陪著你呢？這孩子本性是桀驁薄涼的，但只要你多看他一眼，他就樂得跟個什麽似的？他對我們家人，從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你說，這麽愛著你，捧著你的人，這個世界上還找得到第二個嗎？”
褚之南的眼神再次變得迷茫和柔弱，她反摟住奶奶，試圖從她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氣，“我就是怕他太愛我了，他給的愛太沈重了，我怕我還不起……”
她的心口很酸澀，“奶奶，你知不知道，我有時甚至無恥地在想，他要是不那麽在乎我，就好了。”
“傻孩子，你以為你冷落他疏遠他，他就會不在乎你嗎？你這樣，或許只會把他從一個極端逼向另一個極端。”
褚奶奶戳了戳褚之南的額頭，“你就是恃寵而驕，覺得他不會不愛你。可要是哪天，他真的不在乎你、不愛你了，有你後悔的。”
“你不懂，在這種圈子裏，找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有多不容易。安家家風好，從老到小都沒有人朝三暮四，你跟著安城胤，他一定會對你一心一意的。”
“奶奶和你說正經的，你爸爸這些年光顧著你媽媽，不打理家業，我們家若不是祖上家大業大，再加上安家和你舅舅家的扶持，早就被人生吞了。幾年後或者十幾年後，奶奶魂歸西天，你爸爸又混沌度日，留你一個人被這世道吃幹抹凈嗎？”
“你莫要怪奶奶勢利，奶奶就你這麽一個孫女，不可能不為你打算的。既然你和城胤兩情相悅，安家又屬意於你，城胤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彎腰低頭了，你也應該識趣，放下自己的高傲。”
“你與他交好，榮華富貴都是你的；你和他交惡作對，假以時日，他若報覆起來，單手都能掐死你。”
褚奶奶說的話很沈重，褚之南這個年齡段，還遠沒有想到過這麽多。
她抓著奶奶的手臂問她：“但奶奶，你知道安城胤是什麽人嗎？”
“我能不知道嗎？”褚奶奶說起這些也滿含怨恨，“他們家，壞就壞在安礪松那個老不死的身上。城胤他爸爸年輕時，也是這樣，天天和安礪松鬧，你是沒見識過，那才叫做天翻地覆。”
“那個安礪松就是個上個世紀的封建大家長，總是逼著孩子做著做那的。城胤要是想從他手底下逃出來，要麽熬死他爺爺，要麽靠他自己。”
褚之南又想起在八支巷裏的那一天，“他爺爺對他確實很狠，但他也被他爺爺養的，沾上了不好的脾性。”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看人更不能光盯著他惡的那一面看。”褚奶奶用枯瘦的手掌摸了摸褚之南的臉，輕輕安撫她，“你覺得奶奶對你好嗎？”
褚之南猛地點頭。
褚奶奶卻冷冷嗤笑，開玩笑似的說：“但你不知道，某些人恨死你奶奶了。包括你爸爸，曾經也恨過我。”
褚之南瞪大了雙眼，她覺得爸爸雖然一門心思撲在媽媽身上，但對奶奶還是很尊敬的。
不像有什麽深仇大恨的樣子。
褚奶奶的眼眸散發著長者獨有的睿智，她言之諄諄，“人人都是立體又矛盾的，在你眼裏的好人，在別人眼裏，可能根本就不是個人。”
“所以不要總想著城胤對別人怎麽樣，只要他對你好，就足夠了。”
褚之南聽著奶奶前面的話，情緒都還算平常，唯獨聽到這句時，反應很大。
她猛地坐起來，雙手抱著腦袋，肩膀不停地在顫抖，“但我怕安城胤，將來……會變成我爸爸那樣……我不想他只愛我，不愛我們的孩子，不愛我們身邊的人。”
沒有人比她更懂那種不被愛的痛苦了，她不希望再有人變成不被父親愛的孩子。
褚奶奶稀疏的眉頭皺得不成樣子，這些年，褚邵什麽也沒做，但就是他這種旁觀冷淡、不聞不問，給曦曦帶來了揮之不去的傷害。
她沒資格勸孫女原諒褚邵，只能稍加開導，再讓時間去治愈這一切。
她捧著褚之南的臉，替她拭去淚水，“你爸爸是小時候太單純，被保護的太好、性子太乖，乖孩子偶爾一叛逆，就是一輩子……他變成現在這樣，其實是因為別人，並不是因為你媽媽。”
“而城胤和你爸爸不一樣，他是從小就沒人愛，所以也不會愛人，誤以為把所有的好都灌給你，就是愛你。”
褚之南在奶奶的柔聲細語中，吸了吸鼻子，將眼眶的淚憋了回去。
褚奶奶扶她躺下，仔細幫她掖緊被子，怕她冬夜著涼，她最後在她耳畔嘆道：
“你今晚回家，尚且有人等你，但你有沒有想過，安家，會有人等安城胤嗎？”
*
寒假本就短暫，一晃就快到除夕了。
褚之南被奶奶看得緊，酒吧是別想去了，但她對音樂的渴望，已然是擋不住的。
天氣好的日子，她總會到她的琴房練練琴，哪怕能碰到一下樂器，她渾身的不適都能暫時消解。
她常用的，是一架玉白鋼琴，當她上到閣樓，青蔥玉指拂過鋼琴鍵時，隔壁安家的運動場裏，響起一道沈悶的籃球落地聲。
閣樓並沒有多高，四面又透風，那籃球，簡直像是在她耳畔砸來砸去。
不過她並沒被接連不斷的打球聲分心，而是專心致志地練著自己的琴。
帶著韻律的鋼琴曲調和毫無節奏的打球聲交疊在一起，說不出的違和。
她練了一個小時都沒停，樓下的打球聲也跟著她沒停。
直到閣樓的樓梯發出聲響，褚之南才睜開了眼，從音樂的世界剝離出來。
地板上響起沈穩有力的腳步聲，白穆一步步走向褚之南，他在離她一米的距離停了下來，靜靜欣賞著她的演奏。
褚之南見到他時，非常驚訝，“舅舅！”
她的舅舅白穆雖然很忙，很少來看她，但絕對算得上是關心她的人，她小跑過去迎接他，“你怎麽來了？”
“快過年了，難得有空，來看看你和你媽媽。”白穆看著鋼琴，忍不住誇讚她，“彈得很好，和你媽媽當年一樣。”
褚之南嘻嘻一笑，坐回原位，又輕輕彈了幾下琴鍵，指縫間溢出的曲調，都是歡快愉悅的。
白穆立在欄桿旁，對外甥女讚不絕口，“曦曦也想和媽媽一樣，成為音樂家嗎？”
褚之南的指尖一頓，視線透過欄桿落到球場上的少年身上，沒有答覆。
白穆抓住了她的小表情，淺笑道：“年輕人，有夢就去追，有愛的人就去愛，否則年老了，是會後悔的。”
褚之南收回視線，偷偷轉移話題，“那舅舅還不幫我找個舅媽嗎？”
“不找，”白穆單手撐在欄桿上，看似漫不經心，但眼神卻堅毅決絕，“我餘生也只想找出筠筠的死因，不能讓我妹妹、筠筠和你，白白地承受痛苦。”
褚之南眸光一暗，困在那場雨夜的，又何止她一個。
然而當下，她也只好勸舅舅想開些，“這麽多年都查不到，沒準真的是意外。”
白穆也不想聊這麽沈重的話題，伸手指了指球場那邊，“從我上樓起，這籃球聲就沒停過，吵吵鬧鬧的，我還以為很多人，怎麽就只有一個男孩。”
褚之南眼珠子轉了轉，吐槽道：“可能某些人無聊吧。”
白穆卻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一個人打籃球的男孩，多半是有心事的。”
褚之南察覺舅舅話中有話，立即追問：“舅舅，你怎麽知道？”
“因為年輕時，為了吸引女孩的註意力，也幹過這種事。”白穆望著球場上的少年，雙眸逐漸放空，“只是我那時運氣不好，我喜歡的人並不喜歡我。”
舅舅現在依舊氣宇軒昂，儀表堂堂，想必年輕時也是迷倒萬千少女。褚之南不知道什麽樣的人，能被舅舅惦記這麽久，甚至都不願娶妻。
她不想翻出舅舅的傷心往事，但又實在好奇，斟酌一番後才問道：“那你喜歡的人，現在幸福嗎？”
“幸福是個很難界定的詞，”白穆眉心緊了緊，好像在認真思考褚之南的問題，“如果用財富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天底下沒有比她更幸福的女人了；如果以自由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她既幸福，又不幸福；如果用愛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她這輩子都不幸福。”
舅舅這段話著實讓褚之南花了一會兒功夫去理解，她喃喃道：“她是，所托非人嗎？”
白穆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苦笑，“早知如此，當初再怎麽，也該爭一爭。”
他不是個喜歡傷感的人，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扭頭邀請褚之南：“這小夥子是打給你看的，你不來看看嗎？”
褚之南修長的手指還在鋼琴鍵上跳著舞，她醉心音樂，頭都沒擡，“他打球打得太吵了，沒什麽好看的。”
其實她早已不知用餘光看了多少遍，這些天，只要她在這，安城胤保準也在。
實在是巧合到不能再巧了。
白穆依舊看著安城胤，“你的小男朋友還挺好看的。就是太像他爸爸了，只有那雙眼睛，像他媽媽。”
他望著那雙藍眼睛，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之中。
褚之南聽到前半句時就楞住了，“你怎麽知道我和安城胤……？”
“就你們兩家的關系，你和他不是板上釘釘嗎？”白穆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剛剛見你奶奶的時候，她還說你們兩家要一起過年呢。”
“啊？”褚之南才知道這個消息，她大吃一驚，狐疑地望向安城胤。
他們兩家雖然挨得近，但從來沒有一起過過年啊，該不會又是安城胤搞的什麽小把戲吧？
*
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響。
球場上的安城胤，投籃投得更起勁了。
今天運氣很好，曦曦朝他這邊看了兩次。
他心中暗喜，流再多汗都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褚之南走出浴室時, 褚奶奶正靠坐在床頭，戴著老花眼鏡，瞇著眼一臉認真地看書。
她回老宅後, 便不再住在主樓了，一直和奶奶住在小院。
雖說這樣不會被發病的媽媽襲擊，人身安全得以保障, 但她卻被奶奶看得很嚴。
這次她和毋同、裴庭難得小聚一次, 怕奶奶多問, 只好借口和安城胤一起, 奶奶才放她出去的。
她也不知道，奶奶怎麽就這麽信任安城胤, 但凡她說和安城胤一起, 一向警惕的奶奶就什麽也不會多問。
安城胤在奶奶心中，堪稱是所有問題的標準答案。
見到孫女出來，褚奶奶從書頁中擡了擡眼, 冷不丁冒出一句話：“還在和城胤鬧別扭嗎？”
“奶奶，您說什、什麽？”犀利的眼神自老花眼鏡頂端掃射到褚之南身上, 奶奶只一眼，就讓她強裝出的表情差點破功。
“還在裝傻充楞？”褚奶奶摘下眼鏡，放落書本, “人家即使知道你利用、假托他的名義出去玩, 依舊在替你打掩護, 你還和他鬧別扭, 良心上過得去嗎？”
那蒼老的聲音幽幽地傳來，褚之南止不住的後脊發涼, “奶奶……”
她啞口無言，沒想到奶奶會知道這些。
見她一臉震驚, 褚奶奶搖了搖頭，“你突然搬回老宅時，奶奶就察覺不對勁。奶奶只是老了，並不是傻了。你們那點事，我和你安奶奶只要稍微查一查、對一對，就沒有什麽不知道的。”
褚之南很煩躁，不想討論和安城胤有關的東西，她爬上床，準備關燈，“睡吧，奶奶。”
褚奶奶制止了她的動作，她甚至都有些看不懂自己養到大的孫女了，“你難道是……瞧不上城胤？”
褚之南剛繃直身子，打算再次伸手去探床頭的燈，聽到這話，身子頓時垮了下來。
她被問得迷糊了，“怎麽可能？您為什麽會這麽想？”
“我那老閨蜜說她孫子天天回家都郁郁寡歡的。人家拿熱臉貼你的冷屁股，你都不搭理他，那他是犯了什麽天大的罪嗎？”
褚之南關燈，鉆進被窩裏，說出的話有些許無力，“他也沒有多麽不可饒恕，我也沒辦法恨他。就是覺得壓力很大，想自己緩一緩，好好想清楚。”
“聽說你元旦在學校出了風頭，奶奶很為你高興。但與此同時，你應該記住，人不會一輩子都站在高處，永遠不要舍棄那些陪你走過低谷的人。”褚奶奶把褚之南抱在懷中，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語重心長道：
“曦曦啊，愛情是最經不起你們這樣肆意消磨揮霍的。”
“城胤這孩子打小就喜歡你，這麽多年，他是怎麽待你的，你應該心裏有數。你說你小學在學校裏，他為你打了多少次架？你遭人白眼被人冷落的時候，又是誰一直陪著你呢？這孩子本性是桀驁薄涼的，但只要你多看他一眼，他就樂得跟個什麽似的？他對我們家人，從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你說，這麽愛著你，捧著你的人，這個世界上還找得到第二個嗎？”
褚之南的眼神再次變得迷茫和柔弱，她反摟住奶奶，試圖從她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氣，“我就是怕他太愛我了，他給的愛太沈重了，我怕我還不起……”
她的心口很酸澀，“奶奶，你知不知道，我有時甚至無恥地在想，他要是不那麽在乎我，就好了。”
“傻孩子，你以為你冷落他疏遠他，他就會不在乎你嗎？你這樣，或許只會把他從一個極端逼向另一個極端。”
褚奶奶戳了戳褚之南的額頭，“你就是恃寵而驕，覺得他不會不愛你。可要是哪天，他真的不在乎你、不愛你了，有你後悔的。”
“你不懂，在這種圈子裏，找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有多不容易。安家家風好，從老到小都沒有人朝三暮四，你跟著安城胤，他一定會對你一心一意的。”
“奶奶和你說正經的，你爸爸這些年光顧著你媽媽，不打理家業，我們家若不是祖上家大業大，再加上安家和你舅舅家的扶持，早就被人生吞了。幾年後或者十幾年後，奶奶魂歸西天，你爸爸又混沌度日，留你一個人被這世道吃幹抹凈嗎？”
“你莫要怪奶奶勢利，奶奶就你這麽一個孫女，不可能不為你打算的。既然你和城胤兩情相悅，安家又屬意於你，城胤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彎腰低頭了，你也應該識趣，放下自己的高傲。”
“你與他交好，榮華富貴都是你的；你和他交惡作對，假以時日，他若報覆起來，單手都能掐死你。”
褚奶奶說的話很沈重，褚之南這個年齡段，還遠沒有想到過這麽多。
她抓著奶奶的手臂問她：“但奶奶，你知道安城胤是什麽人嗎？”
“我能不知道嗎？”褚奶奶說起這些也滿含怨恨，“他們家，壞就壞在安礪松那個老不死的身上。城胤他爸爸年輕時，也是這樣，天天和安礪松鬧，你是沒見識過，那才叫做天翻地覆。”
“那個安礪松就是個上個世紀的封建大家長，總是逼著孩子做著做那的。城胤要是想從他手底下逃出來，要麽熬死他爺爺，要麽靠他自己。”
褚之南又想起在八支巷裏的那一天，“他爺爺對他確實很狠，但他也被他爺爺養的，沾上了不好的脾性。”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看人更不能光盯著他惡的那一面看。”褚奶奶用枯瘦的手掌摸了摸褚之南的臉，輕輕安撫她，“你覺得奶奶對你好嗎？”
褚之南猛地點頭。
褚奶奶卻冷冷嗤笑，開玩笑似的說：“但你不知道，某些人恨死你奶奶了。包括你爸爸，曾經也恨過我。”
褚之南瞪大了雙眼，她覺得爸爸雖然一門心思撲在媽媽身上，但對奶奶還是很尊敬的。
不像有什麽深仇大恨的樣子。
褚奶奶的眼眸散發著長者獨有的睿智，她言之諄諄，“人人都是立體又矛盾的，在你眼裏的好人，在別人眼裏，可能根本就不是個人。”
“所以不要總想著城胤對別人怎麽樣，只要他對你好，就足夠了。”
褚之南聽著奶奶前面的話，情緒都還算平常，唯獨聽到這句時，反應很大。
她猛地坐起來，雙手抱著腦袋，肩膀不停地在顫抖，“但我怕安城胤，將來……會變成我爸爸那樣……我不想他只愛我，不愛我們的孩子，不愛我們身邊的人。”
沒有人比她更懂那種不被愛的痛苦了，她不希望再有人變成不被父親愛的孩子。
褚奶奶稀疏的眉頭皺得不成樣子，這些年，褚邵什麽也沒做，但就是他這種旁觀冷淡、不聞不問，給曦曦帶來了揮之不去的傷害。
她沒資格勸孫女原諒褚邵，只能稍加開導，再讓時間去治愈這一切。
她捧著褚之南的臉，替她拭去淚水，“你爸爸是小時候太單純，被保護的太好、性子太乖，乖孩子偶爾一叛逆，就是一輩子……他變成現在這樣，其實是因為別人，並不是因為你媽媽。”
“而城胤和你爸爸不一樣，他是從小就沒人愛，所以也不會愛人，誤以為把所有的好都灌給你，就是愛你。”
褚之南在奶奶的柔聲細語中，吸了吸鼻子，將眼眶的淚憋了回去。
褚奶奶扶她躺下，仔細幫她掖緊被子，怕她冬夜著涼，她最後在她耳畔嘆道：
“你今晚回家，尚且有人等你，但你有沒有想過，安家，會有人等安城胤嗎？”
*
寒假本就短暫，一晃就快到除夕了。
褚之南被奶奶看得緊，酒吧是別想去了，但她對音樂的渴望，已然是擋不住的。
天氣好的日子，她總會到她的琴房練練琴，哪怕能碰到一下樂器，她渾身的不適都能暫時消解。
她常用的，是一架玉白鋼琴，當她上到閣樓，青蔥玉指拂過鋼琴鍵時，隔壁安家的運動場裏，響起一道沈悶的籃球落地聲。
閣樓並沒有多高，四面又透風，那籃球，簡直像是在她耳畔砸來砸去。
不過她並沒被接連不斷的打球聲分心，而是專心致志地練著自己的琴。
帶著韻律的鋼琴曲調和毫無節奏的打球聲交疊在一起，說不出的違和。
她練了一個小時都沒停，樓下的打球聲也跟著她沒停。
直到閣樓的樓梯發出聲響，褚之南才睜開了眼，從音樂的世界剝離出來。
地板上響起沈穩有力的腳步聲，白穆一步步走向褚之南，他在離她一米的距離停了下來，靜靜欣賞著她的演奏。
褚之南見到他時，非常驚訝，“舅舅！”
她的舅舅白穆雖然很忙，很少來看她，但絕對算得上是關心她的人，她小跑過去迎接他，“你怎麽來了？”
“快過年了，難得有空，來看看你和你媽媽。”白穆看著鋼琴，忍不住誇讚她，“彈得很好，和你媽媽當年一樣。”
褚之南嘻嘻一笑，坐回原位，又輕輕彈了幾下琴鍵，指縫間溢出的曲調，都是歡快愉悅的。
白穆立在欄桿旁，對外甥女讚不絕口，“曦曦也想和媽媽一樣，成為音樂家嗎？”
褚之南的指尖一頓，視線透過欄桿落到球場上的少年身上，沒有答覆。
白穆抓住了她的小表情，淺笑道：“年輕人，有夢就去追，有愛的人就去愛，否則年老了，是會後悔的。”
褚之南收回視線，偷偷轉移話題，“那舅舅還不幫我找個舅媽嗎？”
“不找，”白穆單手撐在欄桿上，看似漫不經心，但眼神卻堅毅決絕，“我餘生也只想找出筠筠的死因，不能讓我妹妹、筠筠和你，白白地承受痛苦。”
褚之南眸光一暗，困在那場雨夜的，又何止她一個。
然而當下，她也只好勸舅舅想開些，“這麽多年都查不到，沒準真的是意外。”
白穆也不想聊這麽沈重的話題，伸手指了指球場那邊，“從我上樓起，這籃球聲就沒停過，吵吵鬧鬧的，我還以為很多人，怎麽就只有一個男孩。”
褚之南眼珠子轉了轉，吐槽道：“可能某些人無聊吧。”
白穆卻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一個人打籃球的男孩，多半是有心事的。”
褚之南察覺舅舅話中有話，立即追問：“舅舅，你怎麽知道？”
“因為年輕時，為了吸引女孩的註意力，也幹過這種事。”白穆望著球場上的少年，雙眸逐漸放空，“只是我那時運氣不好，我喜歡的人並不喜歡我。”
舅舅現在依舊氣宇軒昂，儀表堂堂，想必年輕時也是迷倒萬千少女。褚之南不知道什麽樣的人，能被舅舅惦記這麽久，甚至都不願娶妻。
她不想翻出舅舅的傷心往事，但又實在好奇，斟酌一番後才問道：“那你喜歡的人，現在幸福嗎？”
“幸福是個很難界定的詞，”白穆眉心緊了緊，好像在認真思考褚之南的問題，“如果用財富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天底下沒有比她更幸福的女人了；如果以自由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她既幸福，又不幸福；如果用愛來定義她幸不幸福，那……她這輩子都不幸福。”
舅舅這段話著實讓褚之南花了一會兒功夫去理解，她喃喃道：“她是，所托非人嗎？”
白穆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苦笑，“早知如此，當初再怎麽，也該爭一爭。”
他不是個喜歡傷感的人，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扭頭邀請褚之南：“這小夥子是打給你看的，你不來看看嗎？”
褚之南修長的手指還在鋼琴鍵上跳著舞，她醉心音樂，頭都沒擡，“他打球打得太吵了，沒什麽好看的。”
其實她早已不知用餘光看了多少遍，這些天，只要她在這，安城胤保準也在。
實在是巧合到不能再巧了。
白穆依舊看著安城胤，“你的小男朋友還挺好看的。就是太像他爸爸了，只有那雙眼睛，像他媽媽。”
他望著那雙藍眼睛，陷入了很久遠的回憶之中。
褚之南聽到前半句時就楞住了，“你怎麽知道我和安城胤……？”
“就你們兩家的關系，你和他不是板上釘釘嗎？”白穆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剛剛見你奶奶的時候，她還說你們兩家要一起過年呢。”
“啊？”褚之南才知道這個消息，她大吃一驚，狐疑地望向安城胤。
他們兩家雖然挨得近，但從來沒有一起過過年啊，該不會又是安城胤搞的什麽小把戲吧？
*
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響。
球場上的安城胤，投籃投得更起勁了。
今天運氣很好，曦曦朝他這邊看了兩次。
他心中暗喜，流再多汗都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