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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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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逃避

擦過安城胤的手臂, 褚之南的視線捕捉到兩道氣勢洶洶的人影。

一位是安城胤的爺爺安礪松,老爺子雖已年邁,但依舊身形板正, 目光剛勁兇狠,褚之南從小就不敢直視他;另一位走在安老爺子跟後,他身材瘦長, 眉間纏著沈郁的愁雲, 看起來比老爺子稍年輕些, 褚之南並不認識他。

他們一出現, 院內的形勢就急轉直下。

安城胤帶來的人,反被包圍住了, 連謝家兩兄弟都被人摁到了墻上, 窩窩囊囊的,叫都不敢叫一聲。

“你個兔崽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子明的女兒你都敢動了?”

安老爺子推開為他撐傘的人,走進雨幕中, 拾起剛剛被他扔出的,砸到安城胤肩背上,又彈飛在地的鐵拐杖。

他甩了甩拐杖上的泥水, 橫眉怒視著安城胤, 對準他的後背, 狠狠掄了一捶, “我告訴你,只要我的棺材板還沒蓋上, 就永遠輪不到你造次!”

安城胤的身形受力一抖,悶聲扛下一道重擊。

他的雙臂始終環抱著褚之南, 把她摁進懷裏,死死護住。

褚之南跟著他,渾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她竟然抖得比他還要厲害。

安老爺子習武多年,每一擊的力道都很重,他來回揮動手臂,持續謾罵著:

“你個小畜生,有本事別來替她擋啊?先前的威風去哪了?”

“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憑你這點能耐,這輩子都別想從我手底下翻身!”

安城胤朝褚之南的方向壓了壓,他的身子在一點點往下傾倒,肩膀逐漸壓到褚之南的肩上,但雙臂還如鐵鏈般緊鎖著她。

瓢潑大雨中,褚之南驚慌失措、動彈不得。

她的下巴抵在安城胤的鎖骨溝裏,一根鐵制拐杖在她面前起起落落,拍碎雨幕,打在安城胤的後背上,發出一道又一道沈悶的搗衣聲。

老爺子出手狠辣,毫不顧念祖孫之情,猛一揮手間,把拐杖上沾著的渾水全都甩到了褚之南的臉上。

褚之南摸了摸臉頰上的液體。

溫熱的。

是血。

是安城胤的血。

細長的拐杖,好像一支朱紅畫筆,將她的世界塗抹成一片血紅色。

“啊——啊啊——”

“安城胤!!!”

她撕心裂肺地吼著叫著,眼淚不受控制地翻滾墜落。

一道道重擊產生的震動,從安城胤身上傳導到她的身上,如地動山搖般,將她的心震得四分五裂,他所承受的疼痛好像也一並傳進她的軀體,讓她疼得渾身痙攣。

她沈痛地呼喊:“安城胤!你為什麽不躲?!”

她不相信安城胤躲不過。

在她聲嘶力竭的咆哮下,安城胤還是執拗地沒有松開她。

無盡的驚恐和擔憂被逼得轉化成滿腔怒火,她猛然仰起臉,對著安老爺子厲聲怒吼:

“安爺爺!!!你快住手!”

她的吼聲蓋過雨聲,灌進人耳,讓人恍惚以為雨聲都止了一瞬。

“咦?你這小丫頭居然敢吼我?”

安老爺子擡了擡眉,相當訝異,手上的動作竟也停了。

活了大半輩子,敢這麽和他說話的可沒幾個人。

這丫頭從小話都不敢和他多說,他一直以為她膽小軟弱,沒想到骨子裏還挺堅韌。

難怪他孫子喜歡她喜歡得緊。

他太清楚安城胤有多喜歡褚之南了,所以他一開始攔他的時候並沒有大吼大叫,只是朝褚之南的方向甩了根拐杖。

不過安城胤為了她也是真能惹事。

不給他一點慘痛的教訓,他就不知道誰才是祖宗。

他只停了一瞬,又要起手施刑,跟著他一起進來的符子明終於也跟著張口攔他:

“大哥,不能再繼續打下去了!”

符子明自幼就跟著安老爺子,他為老爺子鞍前馬後,同他一起出生入死,是他最忠實的部下。兩人相差了十多歲,他幾乎是被老爺子親手帶大的。老爺子於他而言,亦師亦長,亦兄亦父,他一直對其馬首是瞻。

他從泥灘中抱起毋同,憐惜地捋了捋女兒的頭發,沈沈嘆了口氣,“小孩子之間,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也沒鬧出什麽大問題,大哥不必對小胤下狠手。”

他沒在一開始就開口喊停,也是想讓安城胤受受教訓,但是眼見著老爺子下手越來越狠,再不喊停就要出人命了。

符子明的話還是十分有分量的,既然他都開口了,老爺子也不再繼續為難安城胤,吩咐幾人把他送進了醫院。

而褚之南,則被帶到了南城薈。

*

深夜,禇之南從噩夢中驚醒。

離開老宅後,她就很少做噩夢了,但是今夜,她夢見死去的弟弟躺在車輪下,咧著嘴沖她笑著;暴躁的母親擡起手掌廝打著她;從小到大認識的同學,一一鄙夷地看著她;還有渾身是血的安城胤,坐在一片屍骨中,淩厲地盯著她……

各種混亂的場景在她腦海中不停轉換著,她醒來時頭痛欲裂,吼間幹澀,眼睛都是腫的。

窗外下著持久不歇的暴雨,雨點急急促促地拍打著窗戶,像是催命鬼敲門,惹得她心驚膽戰。

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哭著哭著就睡著的,只記得安城胤白天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那時被他爺爺打得幾乎站不住腳,但是全程都沒有吭聲。

唯獨被人從她身上扒開帶走時,駭氣森森地警告她:

“留在南城薈,哪兒都別想去。”

一想到他那張涼得發寒的陌生面孔,褚之南就後脊生寒。

她沒有別的念頭。

只想逃。

她摸著黑,翻身下了床,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在一片漆黑中不小心打翻了床頭的相框。

哐當一聲,相框上的玻璃炸碎。

她嚇得彈開了一下,心提到了嗓子眼,伸著胳膊到處摸索,終於摸到了墻壁上的燈光按鈕。

室內覆明,強烈的光線刺得她瞇起了眼。適應光亮後,她迅速把這個地方看了個遍,發現整個房間都是灰暗的冷色調,室內布置極其簡約,所有東西都擺放的規整有序,整齊到有絲詭異。

室內唯一的裝飾就是那個被她打翻的小相框。

破碎的玻璃片下,壓著一張照片,像是一個女孩的單人照。

褚之南沒時間也沒心思去瞧瞧那究竟是誰的照片,找準房門的方向,一股腦直奔而去。

推開沈重的房門,她瞬間被華麗的水晶吊燈晃了眼。

透過鍍金的長廊護欄,她俯視著中空的一樓大廳。大廳的兩壁雕刻著巨幅歐式浮雕,墻壁上懸掛著色彩濃烈的油畫,連地板都金光閃閃的,像是黃金鋪就的。

莊嚴與浪漫相互輝映,古樸與繁華交織在一起,無一不在昭示著這裏的富麗堂皇。

金碧輝煌的大廳裏聚著一群男人。

他們衣著極為華麗正式,各個西裝革履,像是來參加什麽舞會似的。

但他們的行為舉止,卻與此處的格調毫不沾邊:要麽歪歪扭扭地躺在定制沙發上抽煙,要麽趴在牌桌上打鼾……一個個的,十分萎靡頹廢。

褚之南潛意識裏覺得他們不好惹。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她在這棟建築的最頂樓,雖然那群人不容易看見她,但她還是保持著警惕,微微屈膝,蹲了下來。

此處很大,如宮殿一般,叫人看花了眼,分不清路。

貼著墻角走了幾步,一樓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室內璀璨到不分晝夜,直到此時,黑夜才隨著那扇打開的門潛入進來。

嘈雜的大廳即刻靜了下來,褚之南的心也跟著緊了緊。

她往護欄邊靠了靠,望見樓下來了三人,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憑身形辨別出,安城胤不在其中。

還未理清現狀,就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褚小姐。”

她嚇得一激靈,扭頭看見一個傭人慈祥地朝她笑著。

“小姐,去屋子裏歇著吧,外頭人多。”

傭人示意她回房間。

她又望了眼樓下,人太多了,她是絕無可能逃出去的。

目前看來,剛才那個房間倒不像什麽危險的地方,反觀樓下,看著極為恐怖。

她只好暫時躲回房間。

傭人收拾好屋內的相框碎片便及時離去,不敢打擾她。

她坐在床頭,只開了一盞小燈,撿起地上的照片,陷入沈思。

照片上的小女孩,戴著一頂王冠,穿著蓬松的白裙子,陽光自信地沖著鏡頭笑著。

那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是她七歲生日那天,安城胤替她拍的。

當時她和她弟弟站在一起,弟弟和她一同入鏡,而這張照片並不完整,截掉了她的弟弟,變成了她的單人照。

她摩挲著照片上的那條裙子,她清楚的記得,那是媽媽為她挑的最後一條裙子。

在那張照片拍攝後的不久,她一切的美好都被摧毀。

安城胤把這張照片擺在床頭,是在懷念曾經那個單純美好的她嗎?

一想到安城胤,褚之南就喘不過氣,頭疼到要裂開。

而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她緩了緩,待清醒了些,才去開門。

推開門一看,她見到一個意料之中的人,裴庭。

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裴庭抓了抓腦袋,“南南,你不要擔心我表哥,他……”

“毋同怎麽樣了?”褚之南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

“……她沒什麽大礙,就是擦破一些皮,現在已經活蹦亂跳了。”裴庭楞了一瞬,沒料到她第一時間關心的居然是毋同,

“那就好。”褚之南長舒一口氣,又問他:“這是哪兒?你怎麽來了?我能離開嗎?”

她這一連串的問題,語氣嚴肅得很,像是審問犯人似的。

裴庭捏了把汗,他知道已經什麽都瞞不住了,只好老老實實交代,“這裏是南城薈,我們辦事的據點……”

眼見著褚之南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裴庭急迫地擺手解釋著:“你別害怕啊……我、我是好人來著!”

“哎!我也沒說我表哥不是好人的意思,他只是精神不太正常……”

一提安城胤,褚之南的臉色更差了。

裴庭以為她不信他說的,繼續解釋道:“發生今天這種事,其實我也很無奈!”

“我盡力阻止過表哥,但他還是去找毋同的麻煩了。”

“你知道的,雖然我和毋同嘴上互相嫌棄,但是關系可是很鐵的。這次我還背著表哥提前通知了二老,幸虧他們及時趕去救了毋同。反正你相信我,我可真的是個好人,我是不會傷害你和毋同的。”

急急燥燥說完這一堆話後,裴庭又委屈巴巴地嘟囔著:“唉,毋同倒是沒什麽大事,就是不知道表哥傷好後會不會找我算賬了……到時你可一定要替我求情啊,他最在乎你了,你說什麽,他都一定會聽的……”

褚之南一開始聽得還算認真,直到裴庭又提起安城胤時,她一把摔上了門。

裴庭始料未及,碰了一鼻子灰,心想,南南什麽時候變得比毋同還暴躁了?

他還在猶豫要不要走,他是挺想走的,畢竟褚之南顯然不待見他,但是他表哥受那麽重的傷,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他探探褚之南的口風……他要是連這事都不辦好,等他表哥恢覆了,說不定會把他大卸八塊。

他剛想硬著頭皮敲門的時候,門忽然又開了。

褚之南只開了一條門縫,幽幽的嗓音自門縫中傳出:“什麽時候可以放我離開?”

“這……表哥沒說,但你放心,這裏絕對安全,樓下那些家夥,全都被我轟走了。”

“謝謝,”褚之南嘆息般道:“你走吧。”

她又急著關門。

她的冷漠讓裴庭一時難以適應,手足無措地問她:“欸!等等,你不想知道我表哥怎麽樣了嗎?”

褚之南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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