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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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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程遂狀態最差的那一年, 也沒尋求過藥物的治療,他跟林沚寧抱著同樣的想法,不太能接受精神類藥物帶來的副作用, 並且總懷著僥幸的心理, 覺得忍忍吧, 說不定過了這個坎兒, 一切都過去了,所以他在此之前, 他沒了解過南葭這邊的精神科門診。

現在, 他坐在電腦前, 電腦上的白光倒映在他的臉上,他神情專註, 好像只有他了解得足夠多, 在林沚寧需要他的時候, 他才能緩解她心理的焦躁和不安。

看了許久,覺得眼皮發酸, 他雙肘撐著桌子, 伸手摁了下眼,闔眼的時候,突然想到他姨父是瑞中精神科的醫生, 他想了解一些臨床方面的情況, 於是撈過手機, 撥通了電話。

接電話的不是姨父, 而是許初意,許初意說他爸在洗澡, 沒帶手機,問他有什麽事, 程遂本想說那他一會兒再打,卻聽許初意十分焦急地問他:“哥。你真要轉學嗎?”

“你從哪兒聽的?”他站起身,把房間裏的燈打開,燈一亮,心情也跟著明朗點,那副拼好的諾亞方舟拼圖就掛在電腦桌的墻上,擡眼就能看到:“是不是覺得我轉學就沒人盯你成績了?”

“不是嘛。”許初意嘴上說著討厭她哥,但也不是真的討厭,她哥還是對她很好的,過年的時候,有人分真知棒,少買了一根,最後一根被她媽媽分給了其他人,她沒拿到。那時還小,怎麽可能有小孩不喜歡吃糖,許初意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裏還是因為沒有分到糖果而難受。

小孩的情緒最不值一提了,沒人會在意這件小事,也只有她哥,獨自去了一趟超市,重新買了一根真知棒給她。

“不患寡而患不均。”

之後幾天走親戚,程遂每天都會丟給她一根真知棒,這根真知棒其他人都沒有,只有她一個人有。

許初意至今都記得他哥扔給她真知棒的樣子,他好像知道,有些缺憾不是光填補就夠了,還需要彌補。就像半杯渾濁的水,你繼續往裏倒半杯清水進去,它沒有辦法變清,得灌滿杯子,讓濁水從杯口上溢出來,一定到過滿則溢的狀態,才能讓那些雜質流淌出去。

“我有那麽壞嗎?”許初意一聽她哥要走,還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你要是走了,我媽揍我的時候,誰幫我啊。”

聽她真有要哭的趨勢,程遂也不逗她了:“行了,別哭了。沒說要走。”

“怎麽可能,我媽剛剛還在跟寧寧姐姐碰面,說你要轉學什麽的,還讓她勸勸你呢。”

程遂攏起眉頭:“你說什麽?”

許初意:“我說你要轉學啊?”

程遂:“不是。你媽跟誰說?”

“林沚寧。寧寧姐姐啊。”

聽到這句,程遂舉電話的手一僵,凝神怔在原地。

之後,許初意再怎麽喊他,他就沒聽進去,潦草地說了句‘掛了’,轉頭撥給林沚寧。

打了幾次就無人接聽,他又找上陳紓麥,陳紓麥說放學後沒跟林沚寧一塊兒回去,所以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程遂從衣架上撈了件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覺得不妥,故意從桌上抽出了一本筆記拿在手裏,然後才匆匆出門。

這幾天天氣一直很不錯,大太陽,沒下過雨,出門的時候望了一眼天,雲層壓得有些低,他不確定一會兒是否有一場雷雨。

路邊全是載客出租車,他隨意上了一輛,關上車門報出地址,司機推倒‘空車’的燈牌,輕車熟路地在街道上穿行。

程遂也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林沚寧,但他是一個不喜歡待在原地,不喜歡回頭看,習慣於往前走的人,因為世界萬物總是瞬息萬變,好像多等一秒,都會發生變數。

車子停在了一條三岔路口,不知道是晚高峰還是發生了什麽事,車鳴聲不絕如縷,車流行駛的速度也十分緩慢,程遂看了眼表盤,問司機:“師傅。大概需要多久。”

“有點堵。”師傅把身子探出去,看了一眼,問剛好從前面走回來的車主:“怎麽了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嗐。前面有個小姑娘,走路晃神,差點出車禍,現在交警正在處理呢。我剛過去看了一眼,人倒是沒什麽事,應該很快就通了。”

“幸好是沒事,這個路口離學校近,學生來來往往,司機也不敢開太快,太危險了。”

“就是文中的學生。”

“學生啊?那應該嚇得不輕。”師傅也沒熄火,就慢吞吞地挪著。

“肯定要去啊。哪怕沒外傷,也要檢查一下。”那人拉開自己的車門,上車。

師傅嘆了聲氣,視線一轉,從後視鏡上看到程遂同樣拿著文中的校服:“你是也文中的?”

程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裏不安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他摁下車窗,視線往外瞥了一眼,車流擁擠,一時半會兒開不了多少,他在位置上猶豫了三秒,不是最好,是的話他也能第一時間陪在身邊,想到這兒,他不再猶豫,一把拉開車門,跟師傅說:“您稍等我下,我去看一眼。”

師傅‘哎’了一聲,沒攔住他。

少年身高腿長,很快從車流中穿過,一路撥開人群,往事發地走,隔著幾輛車,他看到幾個交警圍著車主和一個女孩,應該是在詢問問題,女孩手指卷著書包帶,自責地低著頭,兩側的劉海勾著下頜,時不時被風吹起,露出半張低落的臉。

“林沚寧。”程遂這麽喊了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沖他看過來。交警過去攔了一下。

程遂說他倆是同學,謊稱班主任讓他來了解情況,交警才讓他過來:“正好。跟她一起先上醫院。”

一路上,林沚寧都沒說話,交警在旁邊聯系她的父母,而她驚恐褪去,說不上有什麽情緒,只是低落地垂著腦袋。

程遂問她餓不餓,打算去便利店給她買點東西墊饑。

林沚寧這幾天本就沒什麽胃口,吃飯跟做任務似的,嚴重的時候甚至有時坐在餐桌前還會有反胃嘔吐的感覺。

“我不餓。”她開口說話:“一會兒我爸媽會過來,你回去吧。”

“雖然我現在說這話挺不合時宜,你估計也沒心情聽,但是我今天過來是想跟你解釋清楚一件事...”

程遂沒一口氣說完,說到一半的時候,頓了幾秒觀察林沚寧的反應,看到她並不抵觸,他才繼續往下說:“你別聽我阿姨的。我沒有要轉學。我只是每周會抽出兩天的時間飛一趟京北,去看看我媽...”

“你為什麽不轉學?”話沒說完,林沚寧出言打斷他。

這句話問倒了程遂。

是啊,他為什麽不轉學。

京北的教育資源優於南葭,他對南葭的留戀沒有那麽深,哪怕這裏確實有幾個他割舍不下的人,但這似乎並不構成他不轉學的理由,他發現自己無法冠冕堂皇地說我不想轉學是因為你又或者是為了朋友,這會對林沚寧造成壓力,也不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林沚寧一語道破:“因為你無法把現在的自己與過去的自己聯系在一起。”

這麽直白地剖析創傷或許是有點殘忍,但是林沚寧說得沒錯,如果回到京北,他就不得不面對過去創傷帶來的閃回。

“我阿姨都跟你說了?”

林沚寧點點頭,他阿姨幾乎把程遂從小到大的經歷都告訴了林沚寧,告訴她程遂有個哥哥,又說他如何成為死去哥哥的再生。

“她要我勸說你轉學。但我拒絕了。因為我覺得我無權幹涉你的人生。”醫院走廊柔和的光源照在她身上,照得她面無血色,破碎脆弱,很多人不喜歡消毒水的味道,但她每次聞到這股味道,都會格外地鎮定和安心,好像只要待在這裏,就比待在任何地方都容易獲救。

林沚寧雙手撐著椅子,努力扯出一個笑,偏頭看向程遂,對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眼眶有點濕,估計是提到‘轉學’觸景生情,避了這麽多天,她也沒法否認一件事,她舍不得程遂離開,因為她知道有些人一旦離開,那就是再也不會見了。

可她不得不這麽做。

最開始,林沚寧確實沒答應他阿姨的請求,但他阿姨跟她說:“他喜歡你,別人的話他都不聽,只聽你的。他媽媽這個情況,你也不想讓他留有遺憾吧。”

她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十分生氣:“轉不轉學都是他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勸說他轉學是你們的本事,我不明白您為什麽突然把壓力轉嫁在我身上,好像他是因為我才留在南葭,將來若有遺憾,我就成了主犯。阿姨,您要知道,他是一個有獨立想法的成年人了,並且我沒有勸說他的義務。”

說完,林沚寧就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但是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她又想勸程遂離開了。一方面是她不想讓程遂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另一方面是,他如此渴望親情,如果媽媽有個三長兩短,他一定會非常難過。

林沚寧覺得,有些難題之所以成為難題,並不是因為它有多難解決,而是難以面對。所以他們更多時候都選擇往前看,向前走,卻沒意識到過往的傷痛就像是一條長長的尾巴,你不回頭看,就不會發現它,當然,作為代價,它會持續、隱隱、痛苦地伴隨一生。

她不想看到程遂這樣。

就在她想著如何措辭的時候,程遂語氣篤定地說:“我本身也沒答應。”

頓了一秒後,又小心翼翼地詢問她:“所以,你還要躲著我嗎?”

林沚寧扭頭,避而不談:“我好像從來沒有聽你提過之前的事。”

她天真地想把眼淚逼回去,語氣也故作輕松:“所以,那幾天,我還向許宥他們打聽你。他說你初中打過辯論,還贏了,怎麽說也算是風雲人物吧。”

程遂不知道她為什麽談起這些,但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半開玩笑地回:“現在不算嗎?”

她故意吊人胃口,想程遂跟先前一樣著急上火,但他今天情緒穩定,沒有上鉤,林沚寧嘆氣說:“好吧,也算。但是之前的程遂會當著全校師生的面說,青少年並不是一個問題群體,相反,每一個青少年都走在一條尋找自我同一性的路上。”

說實話,林沚寧最近才知道程遂說過這樣的話,這讓她想起剛開學那陣,她問過程遂的一個哲學問題,如果森林裏沒有人,樹倒了,那它會發出聲音嗎?

這幾天,她一直被框在‘叛逆’的定義裏,從許宥那兒聽到程遂的這句話,才感覺到風在耳邊震動,隨後聽到了樹轟然倒地的聲音。

此時,她演得深情並茂,好像親歷現場一樣,程遂看著她揚起的嘴角,總覺得恍惚,莫名高亢的情緒總讓他覺得林沚寧越來越反常。

他無奈地笑笑:“學我是吧?”

“沒呢。就是想問你,你知道什麽叫同一性嗎?”

程遂當然知道,但他不想說,林沚寧接過自己的話,倒背如流道:“少年們如果能認同自己與他人在外表、性格上的相同與差異,能夠接納不同維度、不同層面的自己,對自己的過去、現在、將來產生一種內在的連續之感,那就達到了同一性。”*

說完,走廊處安靜了下來,兩人緘默不語。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怎麽回事?怎麽會不小心出車禍?”是林相文的聲音,還是帶了點急切的:“寧寧她人呢?”

林沚寧從不銹鋼的等待椅上站起來,她的眼裏仍舊含著眼淚,就是少了分不舍,多了分幾天以來一直丟失的清醒。

“程遂,你無法站在現在看過去,而我,好像也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說到這兒,她哽咽了一下,像是猛地灌入一口氧氣又被剝奪。

“所以,我們都停一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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