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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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林沚寧對這女孩印象很深, 她叫周曉妤，初中的時候坐最後一排，辦公室裏的常客, 從小就是家長眼裏那種‘你少跟她打交道’的女孩。
但是林沚寧其實還蠻喜歡她的, 至少跟那些喜歡背地裏使絆子的人相比, 她性子直爽, 快人快語，用她自己的話來說, 她除了不是讀書的料之外, 所作所為都稱得上是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的人講話也不饒彎子, 以為林沚寧真是找地方親密來的，十分誠懇地跟她說：“這裏不行,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往我頭上掉, 我給你推薦一個地方, 那兒，瞧見沒, 自行車棚旁邊有個小道, 一般沒什麽人，你們可以去那兒。”
周曉妤輕車熟路地往自行車棚那兒一指，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我今天不湊成這一單決不罷休的決心。
林沚寧尷尬地摸了把耳垂：“謝謝。但真不是男朋友。”
年齡相仿, 逢年過節見親戚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誰家親戚跟著你單獨來逛學校啊, 周曉妤不信她的話, 只以為她臉皮薄，不好承認, 畢竟之前在班上，林沚寧話不多, 看著也內向，不太像是那種有了男朋友就會公開官宣的人。
但是眼前的男生確實過於極品了，她初中三年，就沒見過這種幹凈明朗的，不像初中那批油腔滑調的男生，每天把‘看我怎麽拿下她’的神情掛在臉上，很讓人倒胃口。
難怪先前班裏人怎麽追林沚寧她都不答應呢，人審美就不在一個層次，她覺得像林沚寧這樣的人，就該配這種男生。
“不是就不是吧。”周曉妤沒讓她難堪：“要不晚上一起聚餐？我看這個點，她們應該也快到了。”
說著，校門那兒又陸陸續續走來一批人，有說有笑，甚至還有人上手推搡，不用上學的日子，大家都穿著常服，與初中相比，還是有些變化。
隔著老遠，林沚寧有些認不清，她也不想摻和進去，主要是對這些社交活動沒什麽興趣，跟周曉妤說：“晚上還要走親戚，我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周曉妤目送她離開，看她跟那群人錯身的時候都沒打招呼，她覺得林沚寧挺果敢一人，有那麽幾分敢愛敢恨的意思，她那架勢，是真的一點兒都不想跟她們有任何聯系。想到這兒，她不免擔心起她身邊的那個男生。
兩人走在一起，林沚寧時不時地跟他說話，他每次都低下頭來認真聽，句句有回應，有時還隨性地笑兩下，氣得林沚寧懟回去，都很好說話的樣子。
但周曉妤仍舊覺得，林沚寧的性子要強，要是有一天，她真跟那男生斷了聯系，那麽斷了就是真的斷了。
-
初七那天，林相文開車帶林沚寧回了南葭。
再過一周，學校開學，相較於第一學期，大家進入狀態很快，也就剛開學那兩天心思還沒收，從第三天開始，班裏莫名開始卷起來，林沚寧就知道，大家要是沒點真本事，怎麽可能考得上文中。
尤其他們1班，都是各個學校來的佼佼者，天賦也好，努力也好，他們好像都十分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成績不代表愚鈍，真正愚鈍的人是侃侃而談卻不付諸於行動，明知不足卻不肯下功夫。他們明明有千千萬萬次機會可以成功，一回神發現自己還是站在起跑線。
幸運的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深知這一點，林沚寧可以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股強有力的沖勁兒，遇強則強，她喜歡這樣的學習氛圍，好像時間被填滿後，她就沒功夫胡思亂想。
下學期的時間十分緊湊，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直到期中考出成績那天，邵弋周的母親來了趟學校。
陳紓麥和林沚寧正從水房打水回來，看著站在走廊的三個人，小聲跟林沚寧說：“我看他這次名次掉得挺多的。”
家長來學校，無非就是關心孩子最近情況，更何況他媽媽還是教育局學生科的，自然對邵弋周的學習狀態密切關註。
說起來，邵弋周這段時間的學習狀態確實不行，林沚寧記得他當時競選班長還有那麽幾分自信，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力不從心，每次碰面說話的時候，林沚寧總覺得他很累，沒什麽精氣神。
前段時間剛考完，邵弋周就給她發過一條消息，問她自己這個班長當得怎麽樣？
林沚寧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自己，但也能察覺出他的情緒不太對勁。她跟邵弋周之間除了節假日的祝福之外，沒有太多的信息往來，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林沚寧不知前因，只能說挺好的啊。
對方的對話框上頻跳‘對方正在輸入’。
他說他絲毫沒有從‘班長’這個職務中得到任何滿足感，甚至因為無法平衡課業和班委之間的事，覺得‘班長’的位置已經成為了累贅。
林沚寧可以能理解，她當時不想成為軍訓負責人，就是覺得這些身份除了占用她的時間外，無法給她帶來實際的用處。
軍訓回來後，班主任還慫恿她競選班委，她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甚至當著孔托的面侃侃而談自己為什麽不想當班委。
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當然，邵弋周也在，他們訝異於林沚寧年紀輕輕就學著權衡利弊，有點利己，林沚寧不介意她們這麽說，因為她目前的養分確實只夠養育自己。
邵弋周那晚會跟她聊這些，估計也是聽到她在辦公室說的話，他一直傾佩於林沚寧的果斷，傾佩她似乎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可以篤定踐行。
有一句話他一直深以為然，你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你喜歡他身上某些你想擁有卻沒有的特質，換句話說，你喜歡她，只不過是喜歡理想中的你自己。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林沚寧的，甚至是有些羨慕林沚寧，不然也不會自己一有什麽事，就想找林沚寧聊天，企圖從她那兒獲取情緒價值。
他問林沚寧：“如果我期中後辭去班委的工作，你會支持我嗎？”
林沚寧楞了一下，她應該是不喜歡幫別人做選擇，只說：“我無法幫你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吧。”
他的想法就是辭去職務，所以期中後他向孔托提出了這個請求，他不知道他媽媽是從何得知這個消息的，所以有了今天來學校找老師談話這件事。
“其實邵弋周已經很努力上進了，成績有起伏也很正常嘛。”陳紓麥每次看到邵弋周他媽就覺得窒息，她一個無關者都有這種感覺，更別提邵弋周：“才高一就弄得這麽緊張，之後學考選考還不得崩潰啊。”
林沚寧沒吱聲，只遠遠聽見她媽媽跟孔托道歉：“真不好意思孔老師，弋周的想法不成熟，難免有些沖動，給您添麻煩了。以後如果有什麽事，您直接聯系我，我一定多跟他溝通溝通。”
“沒有沒有。邵弋周同學一直很努力，作為班長，班裏的事也處理得十分穩當，他跟我說要辭去班長職務的時候，我也疑惑呢。總之，話說明白了就好，他還是班長，學習方面我會盯緊的。”
“那就麻煩您了。對了，我剛來學校的時候，看到宣傳欄裏上迎新晚會的照片。我都不知道，他還彈了吉他。”
孔托沒察覺他母親話外的意思，還以為是在誇自己的孩子：“班裏同學組的一個樂隊，可能剛好看他會彈，所以就拉著他一起參加了。學生嘛，多參加點課外活動勞逸結合一下也挺好的。”
他媽媽只捕捉到‘拉著他’三個字，擰起眉頭，不滿道：“這孩子定力差，一旦偏離學習，心思就不容易回到正軌，以後有這樣的活動，還是盡量別讓他參加了。”
“媽！”邵弋周猛地擡頭，這一擡頭，看到陳紓麥和林沚寧，他生怕林沚寧覺得母親在指桑罵槐地責怪她，立馬補充說：“我的成績跟這件事無關。”
“那跟什麽事有關？跟身邊的人有關？”他媽媽也是敏銳，能看出邵弋周看林沚寧的眼神不一樣，借此敲打道：“學生的職責就是讀書，其他的一切妨礙成績的事，或者人，都要清理幹凈。自己不想好好學習也就算了，別總想著把別人也帶壞。孔老師，您說是吧。”
“是是是。我相信邵弋周同學是一個分得清主次的人。”
“我怎麽感覺她話裏有話呢。”陳紓麥總覺得他媽媽充滿敵意，這種敵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陳紓麥想了會兒，好像是從她倆出現在她視線範圍開始的：“不是在指桑罵槐吧？”
林沚寧也聽出來了，她就是那個槐。
“我靠什麽意思？覺得你帶壞了他的兒子？”陳紓麥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沚寧一把扽住她袖子，給她使了個眼神。問題是，他媽媽也沒明擺著指著她罵，她要是有什麽過激的反應，反倒讓他媽以為自己坐實了她的指證。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個來回，許宥突然拉開窗戶，沖著走廊喊：“哎，林沚寧，你這次數學是不是快滿分啊？我這好多題沒懂呢，筆記能不能借我看看？”
這話明擺著是說給邵弋周他媽聽的，意思是得了吧你兒子成績還沒她好呢，有什麽好帶壞的，但在邵弋周他媽看來，這女孩非但帶壞自己兒子，自己成績還沒掉，她更氣不過，要不是現在手頭沒有充分的證據，她早就現場發作起來。
孔托在跟家長周旋方面早就應付裕如，他笑著說：“都是好孩子。哪裏就誰帶壞誰了呢。邵弋周媽媽，你看，這一會兒就要上課了，先讓孩子進去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媽媽也不好再說什麽。
陳紓麥回教室後，沖許宥豎了個大拇指，許宥洋洋得意：“怎麽樣？我現在的攻擊力是不是能向程遂靠攏了？”
說到程遂，許宥發現他今天沒來學校，以往有什麽事，程遂都會跟他講，身邊有了林沚寧後，這狗東西就跟藏了秘密一樣，他扭頭，問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他今天沒來學校？”
林沚寧說：“請假了。”
“出什麽事了嗎？”
“沒說，但好像說是去一趟京北，請了五天。”
許宥估摸著是他媽的事，他前段時間聽他爸說，他之前去京北出差，在論壇上碰到程遂他媽媽，他媽狀態挺不好的，有種強撐的感覺，他不知道程遂去京北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雖然程遂跟家裏人的關系大不如從前，但畢竟血濃於水，他那麽赤忱的一個人，內心的情緒太飽滿了，愛是真的愛，不解也是真的不解，所以身上才會有這麽強烈的矛盾感。
許宥嘆了聲氣，打算晚上回去的時候，打電話問問情況。
-
後面幾節課，邵弋周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挺猶豫要不要跟林沚寧解釋清楚，但是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說起，最終也沒鼓起勇氣，只是托人傳了個紙條過去，大致意思是他媽媽有點多疑偏執，他成績的起伏波動與她無關，讓她不要往心裏去。
林沚寧一直是個就事論事的人，沒有牽連邵弋周的意思，更何況，她現在一門心思撲在五天後的心理健康日的社團活動中，為了這次活動，她甚至向校領導畫了餅。
庾倩當時的專訪在南葭引起了不小的波動，文中註重學生心理健康的正面形象一下子樹立了起來，有些醫院在精神科下開設了青少年心理健康咨詢門診，可見上面還是比較重視青少年心理健康的。
林沚寧就是抓住了這點，和心理老師竭力爭取了晚報的報道，學校這方才松口，允許她在五二五這天搞一個小型的“5·25我愛我”校園展。
她把這個展覽分成了三大塊，首先收集一些比較典型又不被重視的心理問題案例，她怕文字部分太多，激不起學生的閱讀興趣，所以選擇以繪本的形式呈現，在這一方面，庾倩幫助她許多，素材的整理和畫稿基本都由她承包，最後打印在KT板上，沿著校園大道擺立。
教學樓上方懸掛著很多小旗，小旗子上是一些以“我希望”形式的訴求。
比如說：我希望在某次考試考砸的時候，能收到媽媽的一句，沒關系下次努力，而不是為什麽別人都能考好就你不行。—— 高一（1）xxx同學。
我希望時間倒轉回高一那年，希望和朋友遇到矛盾的時候能坐下來聊一聊，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冷處理而失去一個朋友。—— 高三（9）xx同學。
我希望非法售賣狗肉的事能被禁止，希望我的小狗狗在汪星沒有痛苦。—— 高一（3）班xxx同學
我希望我可以把糟糕的情緒扔進垃圾桶，哭也沒有關系。—— 高二（8）班xx同學
我希望能考上一個好的大學，選擇喜歡的專業，我希望能走出去。—— 高三（2）班xx同學
我希望‘世襲制’從我家裏消失，我不想再穿姐姐剩下的衣服。—— 高一（7）班xxx同學
....
這些小旗懸掛在教學樓的樓道上，一張連著一張，被風一吹，像深海裏無人知曉又起伏湧動的暗潮。
“這是誰搞？”上課路上，有老師擡頭看向那一小片“暗潮”，一開始只覺得花裏胡哨，有礙觀瞻，多看幾眼後，居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班的學生。
“心理社團5·25的活動吧。怎麽了？”
“高三（4）班，那不是我們班的嗎？”
“她寫了什麽？”
她一字一句地朗讀：“奶奶今天病危，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又想起了爺爺離開時的樣子，我沒有送他最後一程，因為我不敢面對，好像不去那個地方，就不會親眼目睹他的離開。我知道我還年輕，總是那件事離我好遙遠，但好像又覺得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那件事...是死亡？”另一位年紀偏大的老師不太理解：“殯儀館就殯儀館，死亡就死亡，有什麽不能提的？”
她班主任擰了擰眉頭，突然意識到，不是不能提，而是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能直面死亡的課題。她想到自己很小的時候也問過爸媽，爺爺奶奶去哪裏了，爸爸媽媽會變老嗎，變老後會怎麽樣。
她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爺爺奶奶不在了，他們去了別的地方，去天上了，爸爸媽媽變老後，也會去天上，她們似乎總是對死亡避之不及，以至於當他們第一次面對親人離世的時候，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突然斷裂的連接。
“怪不得她這幾次考試發揮失常，她也沒向我請假，沒跟我說，我還誤以為她松懈了，心思野了。”
現在潮水被推了上來，接觸到了海面上飽和的氧氣，耳邊時不時傳來清晰可聞的浪潮聲。
年輕的老師仰著頭看著滿走廊的旗幟，最後發現這些旗幟指向教學樓面前的一片空地，她從走廊上往下看，發現一樓空地上有個展位，展位前圍滿了人，林沚寧和其他心理社團的成員正有序地組織小游戲，通關的人可以在旁邊的展位上領一個小盆栽，盆栽上寫著【如果枯萎還可以重養自己一遍】。
大家的參與度很高，到後來人越來越多，有人不小心撞到一些KT板，邵弋周順手托住，想把支架扶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陳新墚跑過來叫人，說是孔托讓他和林沚寧去一趟辦公室。
他手裏還拿著KT板，上面寫著一首《出神》小詩：我們需要一些屏氣凝神，也需要偶爾分心走神。它們同樣重要。
“是有什麽事嗎？”邵弋周半蹲著去弄支架，聽到陳新墚地話，擡頭茫然地問他。
陳新墚喘著氣說，手指沖教學樓二樓那兒一指，說：“你媽媽來學校了，說是需要一個說法，然後把林沚寧的媽媽也叫了過來。總之現在她們都在辦公室呢，你們快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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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沚寧對這女孩印象很深, 她叫周曉妤，初中的時候坐最後一排，辦公室裏的常客, 從小就是家長眼裏那種‘你少跟她打交道’的女孩。
但是林沚寧其實還蠻喜歡她的, 至少跟那些喜歡背地裏使絆子的人相比, 她性子直爽, 快人快語，用她自己的話來說, 她除了不是讀書的料之外, 所作所為都稱得上是光明磊落。
光明磊落的人講話也不饒彎子, 以為林沚寧真是找地方親密來的，十分誠懇地跟她說：“這裏不行, 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往我頭上掉, 我給你推薦一個地方, 那兒，瞧見沒, 自行車棚旁邊有個小道, 一般沒什麽人，你們可以去那兒。”
周曉妤輕車熟路地往自行車棚那兒一指，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我今天不湊成這一單決不罷休的決心。
林沚寧尷尬地摸了把耳垂：“謝謝。但真不是男朋友。”
年齡相仿, 逢年過節見親戚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誰家親戚跟著你單獨來逛學校啊, 周曉妤不信她的話, 只以為她臉皮薄，不好承認, 畢竟之前在班上，林沚寧話不多, 看著也內向，不太像是那種有了男朋友就會公開官宣的人。
但是眼前的男生確實過於極品了，她初中三年，就沒見過這種幹凈明朗的，不像初中那批油腔滑調的男生，每天把‘看我怎麽拿下她’的神情掛在臉上，很讓人倒胃口。
難怪先前班裏人怎麽追林沚寧她都不答應呢，人審美就不在一個層次，她覺得像林沚寧這樣的人，就該配這種男生。
“不是就不是吧。”周曉妤沒讓她難堪：“要不晚上一起聚餐？我看這個點，她們應該也快到了。”
說著，校門那兒又陸陸續續走來一批人，有說有笑，甚至還有人上手推搡，不用上學的日子，大家都穿著常服，與初中相比，還是有些變化。
隔著老遠，林沚寧有些認不清，她也不想摻和進去，主要是對這些社交活動沒什麽興趣，跟周曉妤說：“晚上還要走親戚，我就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周曉妤目送她離開，看她跟那群人錯身的時候都沒打招呼，她覺得林沚寧挺果敢一人，有那麽幾分敢愛敢恨的意思，她那架勢，是真的一點兒都不想跟她們有任何聯系。想到這兒，她不免擔心起她身邊的那個男生。
兩人走在一起，林沚寧時不時地跟他說話，他每次都低下頭來認真聽，句句有回應，有時還隨性地笑兩下，氣得林沚寧懟回去，都很好說話的樣子。
但周曉妤仍舊覺得，林沚寧的性子要強，要是有一天，她真跟那男生斷了聯系，那麽斷了就是真的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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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那天，林相文開車帶林沚寧回了南葭。
再過一周，學校開學，相較於第一學期，大家進入狀態很快，也就剛開學那兩天心思還沒收，從第三天開始，班裏莫名開始卷起來，林沚寧就知道，大家要是沒點真本事，怎麽可能考得上文中。
尤其他們1班，都是各個學校來的佼佼者，天賦也好，努力也好，他們好像都十分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成績不代表愚鈍，真正愚鈍的人是侃侃而談卻不付諸於行動，明知不足卻不肯下功夫。他們明明有千千萬萬次機會可以成功，一回神發現自己還是站在起跑線。
幸運的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深知這一點，林沚寧可以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股強有力的沖勁兒，遇強則強，她喜歡這樣的學習氛圍，好像時間被填滿後，她就沒功夫胡思亂想。
下學期的時間十分緊湊，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直到期中考出成績那天，邵弋周的母親來了趟學校。
陳紓麥和林沚寧正從水房打水回來，看著站在走廊的三個人，小聲跟林沚寧說：“我看他這次名次掉得挺多的。”
家長來學校，無非就是關心孩子最近情況，更何況他媽媽還是教育局學生科的，自然對邵弋周的學習狀態密切關註。
說起來，邵弋周這段時間的學習狀態確實不行，林沚寧記得他當時競選班長還有那麽幾分自信，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力不從心，每次碰面說話的時候，林沚寧總覺得他很累，沒什麽精氣神。
前段時間剛考完，邵弋周就給她發過一條消息，問她自己這個班長當得怎麽樣？
林沚寧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自己，但也能察覺出他的情緒不太對勁。她跟邵弋周之間除了節假日的祝福之外，沒有太多的信息往來，這樣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林沚寧不知前因，只能說挺好的啊。
對方的對話框上頻跳‘對方正在輸入’。
他說他絲毫沒有從‘班長’這個職務中得到任何滿足感，甚至因為無法平衡課業和班委之間的事，覺得‘班長’的位置已經成為了累贅。
林沚寧可以能理解，她當時不想成為軍訓負責人，就是覺得這些身份除了占用她的時間外，無法給她帶來實際的用處。
軍訓回來後，班主任還慫恿她競選班委，她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甚至當著孔托的面侃侃而談自己為什麽不想當班委。
辦公室還有其他老師，當然，邵弋周也在，他們訝異於林沚寧年紀輕輕就學著權衡利弊，有點利己，林沚寧不介意她們這麽說，因為她目前的養分確實只夠養育自己。
邵弋周那晚會跟她聊這些，估計也是聽到她在辦公室說的話，他一直傾佩於林沚寧的果斷，傾佩她似乎永遠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並且可以篤定踐行。
有一句話他一直深以為然，你喜歡一個人是因為你喜歡他身上某些你想擁有卻沒有的特質，換句話說，你喜歡她，只不過是喜歡理想中的你自己。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林沚寧的，甚至是有些羨慕林沚寧，不然也不會自己一有什麽事，就想找林沚寧聊天，企圖從她那兒獲取情緒價值。
他問林沚寧：“如果我期中後辭去班委的工作，你會支持我嗎？”
林沚寧楞了一下，她應該是不喜歡幫別人做選擇，只說：“我無法幫你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吧。”
他的想法就是辭去職務，所以期中後他向孔托提出了這個請求，他不知道他媽媽是從何得知這個消息的，所以有了今天來學校找老師談話這件事。
“其實邵弋周已經很努力上進了，成績有起伏也很正常嘛。”陳紓麥每次看到邵弋周他媽就覺得窒息，她一個無關者都有這種感覺，更別提邵弋周：“才高一就弄得這麽緊張，之後學考選考還不得崩潰啊。”
林沚寧沒吱聲，只遠遠聽見她媽媽跟孔托道歉：“真不好意思孔老師，弋周的想法不成熟，難免有些沖動，給您添麻煩了。以後如果有什麽事，您直接聯系我，我一定多跟他溝通溝通。”
“沒有沒有。邵弋周同學一直很努力，作為班長，班裏的事也處理得十分穩當，他跟我說要辭去班長職務的時候，我也疑惑呢。總之，話說明白了就好，他還是班長，學習方面我會盯緊的。”
“那就麻煩您了。對了，我剛來學校的時候，看到宣傳欄裏上迎新晚會的照片。我都不知道，他還彈了吉他。”
孔托沒察覺他母親話外的意思，還以為是在誇自己的孩子：“班裏同學組的一個樂隊，可能剛好看他會彈，所以就拉著他一起參加了。學生嘛，多參加點課外活動勞逸結合一下也挺好的。”
他媽媽只捕捉到‘拉著他’三個字，擰起眉頭，不滿道：“這孩子定力差，一旦偏離學習，心思就不容易回到正軌，以後有這樣的活動，還是盡量別讓他參加了。”
“媽！”邵弋周猛地擡頭，這一擡頭，看到陳紓麥和林沚寧，他生怕林沚寧覺得母親在指桑罵槐地責怪她，立馬補充說：“我的成績跟這件事無關。”
“那跟什麽事有關？跟身邊的人有關？”他媽媽也是敏銳，能看出邵弋周看林沚寧的眼神不一樣，借此敲打道：“學生的職責就是讀書，其他的一切妨礙成績的事，或者人，都要清理幹凈。自己不想好好學習也就算了，別總想著把別人也帶壞。孔老師，您說是吧。”
“是是是。我相信邵弋周同學是一個分得清主次的人。”
“我怎麽感覺她話裏有話呢。”陳紓麥總覺得他媽媽充滿敵意，這種敵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陳紓麥想了會兒，好像是從她倆出現在她視線範圍開始的：“不是在指桑罵槐吧？”
林沚寧也聽出來了，她就是那個槐。
“我靠什麽意思？覺得你帶壞了他的兒子？”陳紓麥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林沚寧一把扽住她袖子，給她使了個眼神。問題是，他媽媽也沒明擺著指著她罵，她要是有什麽過激的反應，反倒讓他媽以為自己坐實了她的指證。
兩人無聲地對視了一個來回，許宥突然拉開窗戶，沖著走廊喊：“哎，林沚寧，你這次數學是不是快滿分啊？我這好多題沒懂呢，筆記能不能借我看看？”
這話明擺著是說給邵弋周他媽聽的，意思是得了吧你兒子成績還沒她好呢，有什麽好帶壞的，但在邵弋周他媽看來，這女孩非但帶壞自己兒子，自己成績還沒掉，她更氣不過，要不是現在手頭沒有充分的證據，她早就現場發作起來。
孔托在跟家長周旋方面早就應付裕如，他笑著說：“都是好孩子。哪裏就誰帶壞誰了呢。邵弋周媽媽，你看，這一會兒就要上課了，先讓孩子進去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媽媽也不好再說什麽。
陳紓麥回教室後，沖許宥豎了個大拇指，許宥洋洋得意：“怎麽樣？我現在的攻擊力是不是能向程遂靠攏了？”
說到程遂，許宥發現他今天沒來學校，以往有什麽事，程遂都會跟他講，身邊有了林沚寧後，這狗東西就跟藏了秘密一樣，他扭頭，問唯一可能知道內情的人：“他今天沒來學校？”
林沚寧說：“請假了。”
“出什麽事了嗎？”
“沒說，但好像說是去一趟京北，請了五天。”
許宥估摸著是他媽的事，他前段時間聽他爸說，他之前去京北出差，在論壇上碰到程遂他媽媽，他媽狀態挺不好的，有種強撐的感覺，他不知道程遂去京北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雖然程遂跟家裏人的關系大不如從前，但畢竟血濃於水，他那麽赤忱的一個人，內心的情緒太飽滿了，愛是真的愛，不解也是真的不解，所以身上才會有這麽強烈的矛盾感。
許宥嘆了聲氣，打算晚上回去的時候，打電話問問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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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節課，邵弋周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挺猶豫要不要跟林沚寧解釋清楚，但是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說起，最終也沒鼓起勇氣，只是托人傳了個紙條過去，大致意思是他媽媽有點多疑偏執，他成績的起伏波動與她無關，讓她不要往心裏去。
林沚寧一直是個就事論事的人，沒有牽連邵弋周的意思，更何況，她現在一門心思撲在五天後的心理健康日的社團活動中，為了這次活動，她甚至向校領導畫了餅。
庾倩當時的專訪在南葭引起了不小的波動，文中註重學生心理健康的正面形象一下子樹立了起來，有些醫院在精神科下開設了青少年心理健康咨詢門診，可見上面還是比較重視青少年心理健康的。
林沚寧就是抓住了這點，和心理老師竭力爭取了晚報的報道，學校這方才松口，允許她在五二五這天搞一個小型的“5·25我愛我”校園展。
她把這個展覽分成了三大塊，首先收集一些比較典型又不被重視的心理問題案例，她怕文字部分太多，激不起學生的閱讀興趣，所以選擇以繪本的形式呈現，在這一方面，庾倩幫助她許多，素材的整理和畫稿基本都由她承包，最後打印在KT板上，沿著校園大道擺立。
教學樓上方懸掛著很多小旗，小旗子上是一些以“我希望”形式的訴求。
比如說：我希望在某次考試考砸的時候，能收到媽媽的一句，沒關系下次努力，而不是為什麽別人都能考好就你不行。—— 高一（1）xxx同學。
我希望時間倒轉回高一那年，希望和朋友遇到矛盾的時候能坐下來聊一聊，這樣我們就不會因為冷處理而失去一個朋友。—— 高三（9）xx同學。
我希望非法售賣狗肉的事能被禁止，希望我的小狗狗在汪星沒有痛苦。—— 高一（3）班xxx同學
我希望我可以把糟糕的情緒扔進垃圾桶，哭也沒有關系。—— 高二（8）班xx同學
我希望能考上一個好的大學，選擇喜歡的專業，我希望能走出去。—— 高三（2）班xx同學
我希望‘世襲制’從我家裏消失，我不想再穿姐姐剩下的衣服。—— 高一（7）班xxx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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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旗懸掛在教學樓的樓道上，一張連著一張，被風一吹，像深海裏無人知曉又起伏湧動的暗潮。
“這是誰搞？”上課路上，有老師擡頭看向那一小片“暗潮”，一開始只覺得花裏胡哨，有礙觀瞻，多看幾眼後，居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班的學生。
“心理社團5·25的活動吧。怎麽了？”
“高三（4）班，那不是我們班的嗎？”
“她寫了什麽？”
她一字一句地朗讀：“奶奶今天病危，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又想起了爺爺離開時的樣子，我沒有送他最後一程，因為我不敢面對，好像不去那個地方，就不會親眼目睹他的離開。我知道我還年輕，總是那件事離我好遙遠，但好像又覺得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那件事...是死亡？”另一位年紀偏大的老師不太理解：“殯儀館就殯儀館，死亡就死亡，有什麽不能提的？”
她班主任擰了擰眉頭，突然意識到，不是不能提，而是很少有人在這個年紀能直面死亡的課題。她想到自己很小的時候也問過爸媽，爺爺奶奶去哪裏了，爸爸媽媽會變老嗎，變老後會怎麽樣。
她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爺爺奶奶不在了，他們去了別的地方，去天上了，爸爸媽媽變老後，也會去天上，她們似乎總是對死亡避之不及，以至於當他們第一次面對親人離世的時候，不知道如何處理這突然斷裂的連接。
“怪不得她這幾次考試發揮失常，她也沒向我請假，沒跟我說，我還誤以為她松懈了，心思野了。”
現在潮水被推了上來，接觸到了海面上飽和的氧氣，耳邊時不時傳來清晰可聞的浪潮聲。
年輕的老師仰著頭看著滿走廊的旗幟，最後發現這些旗幟指向教學樓面前的一片空地，她從走廊上往下看，發現一樓空地上有個展位，展位前圍滿了人，林沚寧和其他心理社團的成員正有序地組織小游戲，通關的人可以在旁邊的展位上領一個小盆栽，盆栽上寫著【如果枯萎還可以重養自己一遍】。
大家的參與度很高，到後來人越來越多，有人不小心撞到一些KT板，邵弋周順手托住，想把支架扶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陳新墚跑過來叫人，說是孔托讓他和林沚寧去一趟辦公室。
他手裏還拿著KT板，上面寫著一首《出神》小詩：我們需要一些屏氣凝神，也需要偶爾分心走神。它們同樣重要。
“是有什麽事嗎？”邵弋周半蹲著去弄支架，聽到陳新墚地話，擡頭茫然地問他。
陳新墚喘著氣說，手指沖教學樓二樓那兒一指，說：“你媽媽來學校了，說是需要一個說法，然後把林沚寧的媽媽也叫了過來。總之現在她們都在辦公室呢，你們快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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