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第33章

在程遂問這句話之前, 林沚寧的註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疼不疼的,她也沒有特地去感受, 但是程遂這麽一問, 她好像覺得確實有點疼了。

她一直都是個疼痛指數很低的人, 小時候掛點滴, 血管細,紮了三針不見血後, 整個診療室都是她的哭鼻子的聲音, 那是一個尚能情緒外露的年紀, 開心了就喋喋不休地分享,不高興就稀裏嘩啦地掉眼淚, 簡單又純粹。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她就慢慢地把自己藏起來了。因此在某個腸胃炎的晚上, 她明明疼到流淚,只需敲開曾菡的房門就可以得到家人的陪伴, 卻發覺那個時候自己連‘我需要’那三個字都說不出口。

所以當程遂關心她的傷勢時, 她習慣性的反應就是:“不疼阿。”

說完,還擡了擡自己的手臂,向他證明。

程遂又不是沒被撞過, 賽車服雖然起到減震的作用, 但是速度的沖擊力也足夠讓她在第二天起塊淤青。他想, 林沚寧要麽是疼痛指數高, 要麽就是在那兒跟他裝。

直覺告訴他,林沚寧偏向後者。

“出去脫了我看看。”他從林沚寧手裏接過頭盔, 手指順勢捏住她的袖子,拎著她往外走。

“我還沒看成績呢?而且, 你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那個什麽。”她扭頭看向顯示屏,看到84521的排名時,滿意地笑笑,腳底跟踩了棉花一樣輕快。

程遂睨了她一眼,他既然能理解林沚寧的意思,說明自己也素不到哪裏去,就這樣,他還能一板一眼地教訓人,說:“看來確實不疼。還有心情跟我說葷話。”

“我都說了沒事。”

回更衣室脫了厚重的賽車服後,林沚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除了被撞的地方暈開一圈紅外,瞧著沒什麽異樣。程遂擰著眉頭看了幾秒,不確定到底嚴不嚴重。林沚寧自己卻不以為意:“我白,所以顯傷。要是有人掐我一下,那塊地方就全是掌印了。”

“...”

程遂等了幾秒,也不見林沚寧欲蓋彌彰地解釋。

行。

她清清白白,就他一個人想歪。

-

從賽道出去後,程遂去買了兩瓶電解質水,擰松其中一瓶遞給林沚寧,順口問她:“還想玩什麽。”

這人好像對計分制的游戲上癮了,反問程遂:“還有沒有什麽記排名的游戲。”

“你真打算把這裏的成績都刷新一遍是麽?”他凝神想了想,問她:“街機游戲打不打?”

“沒玩過。”

程遂已經不信她的話了:“卡丁車也說沒玩過,結果呢,84521,把5號車嚇得病急亂投醫。”

說到這兒,突然有一道女聲從他們斜前方傳來,帶著譏誚:“45218,是我二姨,爸。84521,爸,是我二姨。水平不行就捂著點,能不能別帶你二姨丟人現眼了。”

“不是,我本來是想帶我兄弟跟你表白521的,誰知道這中途突然殺出一輛4號車和8號車。為這事,我差點跟那4號車幹起來。”

說著,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大塊紅腫的皮膚,反差極強地在那兒賣慘:“你看。都給我撞紅了。”

站他旁邊的2號車和1號車拼命點頭,滿眼心疼:“是啊是啊。都給我老大撞紅了。”

“.......表白?你拿卡丁車的名次跟我表白?大哥你能不能再土點?”女生氣得直翻白眼:“我也不叫你大哥了,老大爺,老大爺行嗎?”

“可是你平時最愛玩的游戲就是跑跑卡丁車。我想著用卡丁車的名次跟你表白,不是很浪漫嗎?”

“那你有沒有發現我卡丁車綁了情侶賬號?”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喜歡的其實不是卡丁車,而是跟我玩卡丁車的那個人。”

說完女孩頭也不回的走了。

林沚寧看了出大戲,拿著杯開口的電解質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她心想怪不得5號車怨氣這麽重呢,雖然有點技不如人的成分在,但是表白兩次都被他們橫生枝節地打斷,換做誰,心裏都不痛快。

她盯著四人看了一會兒,慢慢地1號車發現了她。

“老大。8號車和4號車。”

-

林沚寧最後也沒玩成街機游戲。

對方是八中的學生,這又當了小醜又被程遂撞的,兩人一激,說不定真要動手。林沚寧快速地權衡利弊,在感覺到5號車殺氣騰騰的眼神時,就機靈地拽著程遂跑了。

這個點,天空是昏昏的藍,看不清是什麽飛禽,順著白色的航跡雲方向掠過,一頭鉆入樹冠,悶聲不響的樹葉,簌簌地抖了兩聲。

樹下,林沚寧撐著膝蓋輕微喘息,程遂拿著水站在她旁邊,他的掌心懸在她背後,應該是想幫她順氣,但是猶疑了幾秒後,又放下,彎身,把她蕩在肘間的書包撈了起來,掛在自己的手臂上。

“跑那麽急,怕我跟他動手啊?”

“嗯!”林沚寧點了下頭:“我就覺得打架什麽的沒必要。他撞我,你也撞回去了。這事就算扯平。”

“在你看來我就是一個很愛動手的人?”

“也不是。這不是以防萬一麽。我想著他們人多,萬一你被他們打趴下,我跑還是不跑?”

“林沚寧。你有點良心行嗎?”

“我怎麽沒良心了。這麽好看的一張臉,要是掛了彩,太得不償失。”

得。又被哄好了。

他肩抵上樹,好整以暇看她:“哦。擔心我。”

這是陳述句。

林沚寧奪過他手裏的電解質水,灌了一口,沒好氣地說:“那你去吧。我不管你了。”

“哦。想管我。”他直起身靠近林沚寧,林沚寧嚇得往他另一側躲,一躲才發現身背後是樹。

兩人瞬間換了位置,程遂就這麽堵在她面前,擺出一種算帳的架勢。

“別動。”

林沚寧真就沒動了,但是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程遂擡手的時候,她以為他要敲自己的腦袋,本想伸手護一下,沒想到他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她發頂的一小截枯枝取下來。

“幹嘛啊?”他笑出聲:“以為我要欺負你?”

夏末初秋的傍晚,仍有不少蟲鳴。

林沚寧說出那句“誰要管你”的時候,聲音微不可聞。她拿走自己的書包,單肩一背,轉身往大路上走。

程遂追在她後面:“給你管啊。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一點的話。”

她嘴硬:“我有說我不開心嗎?”

“繼續裝。”

林沚寧頭也沒回,顧左右而言他:“還行吧。也不是特別不開心。”

“孔老師跟你說什麽了?”

“其實也沒什麽重話。孔老師還挺支持我的。就是一些硬性要求,比如說社團人數、核心人員這些都不能少。還有就是成績麽,馬上不是要月考了,孔老師說要看我月考成績的。”林沚寧拿回書包,雙肩背著。

兩人原路折回。

筆直的路一直延伸至馬路盡頭,這是一段縱深的上坡路,油彩一樣紫色的雲鋪滿了天空,車流很慢,兩人比肩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沚寧把下午的談話娓娓道來。

太陽半沒在上坡路的盡頭,一時間分不清是日落還是日出。

聽完,程遂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說:“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你說的好像很輕松。”

車輛鳴笛,催促著前面的慢爬的車主。還有人搖下車窗大罵:“會不會看紅綠燈啊,綠燈了不走等輪回啊!”

罵得不堪入耳,林沚寧都懷疑司機有怒路癥。兩人聽了幾句熱鬧,程遂拎著她的書包,把她逮到了裏側。

林沚寧說:“機動車道和人行道之間還有綠化帶呢。沒事。”

“別小瞧一個怒路癥的司機。”他在細節方面永遠妥帖細致:“剛說哪兒了?嗯...記起來了。”

“也不是輕松不輕松的事。有些人因為看見才相信,而有些人因為相信才看見。我覺得我算是後者。怎麽說呢...”他沈思了一會兒:“大概就是,我始終相信,年少和自由會使我們翻躍懸崖峭壁,因為我們不會比今天更年輕了。”

說完,交通燈又變成了紅色。

兩人站在斑馬線後,停下腳步。

林沚寧的思緒也在這一刻開始重新整理。

“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年少和自由會使我們翻躍懸崖峭壁。”

“我們不會比今天更年輕了。”

不知怎麽回事,她突然在程遂身上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

那人在砂礫遍野的荒原,同樣那麽具有生命力。

-

第二天醒來,林沚寧就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膝蓋處多了兩塊淤青。她沒想到卡丁車的後坐力這麽強,當時看不出什麽,第二天直接起了一大片淤青,擡手都疼。

但這淤青她不是獨一份的,她同桌頂著跟她幾乎一模一樣的標記走進了教室。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顏色,要不是看到他手裏勾著袋藥,許宥都要問他,哪裏紋的情侶紋身,還挺別出心裁的哈。

陳紓麥想的就簡單多了,問她是不是跟程遂打架了。她沒想到林沚寧這麽強,跟程遂打架,都能打個不相上下的水平。

許宥說她笨:“要是打架,那肯定是我遂哥一邊一個。他怎麽舍得對林沚寧動手啊。所以你們到底幹嘛去了?”

程遂拆了一支噴罐,搖了兩下,示意林沚寧把胳膊伸過來,邊噴邊回答許宥:“卡丁車撞的。”

“你撞了林沚寧?還是林沚寧撞了你?”

“都不是。八中的一個男生撞了林沚寧,我撞了那個男的。”

“哥你...”

許宥張了半天嘴,欲言又止。他心想你也別噴什麽雲南白藥了,買點治腦子的噴劑治治你的戀愛腦算了。

冰涼涼的噴劑灑在皮膚上,林沚寧抖了一下,迅速起了層雞皮疙瘩。

程遂以為她疼,撩起眼皮看她:“忍忍?”

“我不疼。就是又冰又癢。”她睫毛輕瞬,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大了些:“要不我自己來?”

“就快好了。”程遂又在沒噴到位的地方補了兩下,噴完,把噴劑交給她:“腿上。我不方便,你自己拿去噴一下。”

大腿外側確實也起了淤青,林沚寧看著自己的校褲,“哦”了一聲,起身往廁所走。

腿上的淤青有長褲遮,但她手臂上青紫色的淤青十分顯眼,走在路上跟招搖過市的社會姐一樣。

幸好這段時間晝夜溫差逐漸拉大,下午的時候學校下發領秋季校服的通知,每個人以班級為單位到樓下的空地領取。

路上有不少人拿敬而遠之的眼神盯著她看,林沚寧被看得不好意思,拿了校服就去洗手間試,確定尺碼後,她把外套套在身上,拉鏈拉到底,恨不能整個人都用校服蓋起來。

到教室的時候,大部分男生還沒回來。辛語芙在那兒聊改小腳褲和抽上衣松緊的事,學校對儀容儀表這一塊查得挺嚴,林沚寧不知道她哪來膽量,但是轉而想到她藏在頭發裏那一縷挑染,又覺得她確實有異想天開的底氣。

但她也只是自己這麽做而已,並沒有慫恿別人,按照她的話來說,那就是:“沒逮到是運氣,逮到了是命,我認。”

“說起逮到...”一直埋頭趕作業的庾倩突然想起一件事,扭頭問剛進來的林沚寧:“寧寧,程遂是不是被教導主任逮走了?”

林沚寧也不清楚,她拿了校服就去換,沒註意之後的事。

辛語芙倒不覺得奇怪:“他被叫走的話,也不一定是壞事。比如社團啊競賽啊什麽的。”

“不是。說他散布謠言。”

“啊?他能散布什麽謠言?”

庾倩搖頭:“那會兒,我剛好從行政樓樓梯口路過,聽了那麽一句,具體是什麽事我也不知道。”

“你去行政樓啦?怪不得我一直沒找到你。”

庾倩明顯噎了一下,很快恢覆如常地說:“就路過。”

“但你說他跟老師頂嘴呢我信,你要說他造謠,我覺得不太可能。”辛語芙跟程遂都是英中升上來的,多少知道一些他的為人:“我敢拿我擔下次回歸專輯抽小卡保證,原則性問題他絕對不會犯。”

庾倩知道她追星,也知道她手氣確實差,每次專輯抽卡,不是抽到隊友,就是抽到醜卡。

所以說,這個毒誓真挺狠的。

辛語芙問林沚寧:“寧寧。你知道他怎麽了嗎?”

“我也不清楚。”她看了一眼自己旁邊的空位,男生回來的少,只有稀稀疏疏的那麽幾個。她只記得除了那天在信息課上跟老師頂嘴之外,程遂一直安安分分,沒幹過別的事。

造謠,確實不像是他的作風。

就在她覆盤的時候,許宥獨自一人帶著四套校服從後門進來。

林沚寧扭頭去看,發現他神色不好。

張星劍一躍而上,摸著門框,攬住許宥的肩,問許宥放學打不打球,許宥不耐地讓他自己玩去,然後離開椅子在位置上坐下。

林沚寧察覺到他的情緒,和陳紓麥對視了一眼。

陳紓麥問他:“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

許宥含糊帶過說:“程遂有點事。”

林沚寧立馬接起他的話:“什麽事?”

他側身,看向林沚寧,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一刻,林沚寧意識到程遂不是有點事,是有事了。而且這事吧,或許還跟她有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