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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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許宥心想, 天老爺。這真不怪我,我怎麽知道心理老師會玩這種熱身活動,要是知道, 我綁也給你們綁一塊兒啊。但他不敢亂說, 他知道自己要是傳出什麽捕風捉影的話, 程遂頭一個找他算賬, 他自己倒沒什麽講究,就是不願意人女孩因為他無緣無故地被人說閑話。

他雖然平時調侃程遂, 但大多出於嘴賤, 沒往深裏想。他知道, 程遂對親密關系提不起興致,哪怕身邊的女生再多, 他也從來都是恰如其分的態度。所以調侃歸調侃, 許宥真沒覺得他會對林沚寧有意思。

但是現在, 這哥已經開始大小醋了。

就為這事兒,許宥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整整一節課屁都不敢放, 這麽多年來,他只有在成為少先隊員掛上紅領巾的那一刻這麽挺拔過,以至於老師看到他挺出的胸腔時, 說:“同學你如果想要上廁所可以直接從後門走, 別憋出毛病。”

許宥松了腰板, 又被同組的人調侃:“不是...別在這兒解決啊。”

這時, 離下課還有五分鐘的時間。

“好了,我看大家心思已經不在課堂上了, 今天的課就先上到這裏。另外,我這裏還有一個通知, 開學後一個月是新社團申請月,我們學校一直以來都沒有心理社團,一是因為對心理學感興趣的同學少,人數不夠,二是因為創立社團十分嚴苛,多次被校團委駁回。我們班如果有感興趣的同學,可以提交申請試試。另外,還有一個課後思考的小組作業,隨即抽取,一共有八個問題,組長過來抽。”

邵弋周隨手摸了個字條,展開一看,題目是:如果你看到兩個異性同學在聊天,在什麽情況下,你覺得他們是正常的交往而不是談戀愛?

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林沚寧覺得心理老師的本意並不是要求他們有一套標準化的答案,而是要求他們學會思辨這一課題,她想通過這個問題鍛煉他們判斷能力和思考能力,而不是看到一些捕風捉影的舉動,就開始無端的猜疑、誤解和傳謠。

因為你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一個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來走去,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問題。

-

鈴聲響起後,班裏的同學按照分組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

行政樓和教學樓之間連著一條林蔭路,天朗氣清,密簇的樹冠拱成圓弧,太陽照不進來,滿眼綠意算是繁重課業裏不可多得的養料。

程遂和許宥並排走,許宥掰著手指頭,在聊他們抽到的課後思考題:“‘談’戀愛,談談戀愛中必須擁有的基本條件。哎。我覺得這老師蠻有意思的,居然把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搬到課堂上來講,你說校長知不知道這件事?知道了不得氣瘋?”

“知道吧。有教案。”他不經心地敷衍著,眼神落在走在前面的林沚寧身上。

她左邊挽著陳紓麥,右邊站著兩個男生,不知聊到什麽話題,兩人時不時地對眼講話,她背很薄,並沒有因為埋頭讀書的緣故壞了體態,跟邵弋周偏頭聊天的時候,臉上掛明媚又舒展的笑,那種坦蕩又堅韌的樣子,別人都沒有。

“我怎麽不知道文中這麽開放?那是不是早戀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程遂有時候挺羨慕許宥這種不會拐彎的直腦子,別人說正確的異性交往,他就只想著最後倆字兒——交往。

“但我呢,是絕對不會早戀的。我這人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程遂心說不懂,平日裏看到好看的女孩子,沖得比誰都要快,臉比鞋底厚說的就是你了,在這兒裝什麽清高。

見他不說話,許宥著急:“你他媽快問我為什麽啊?”

程遂盯著林沚寧和邵弋周手臂之間那道忽窄忽寬的縫隙,不耐煩地問:“為什麽?”

“戀愛體驗。我要談就要給對方最好的戀愛體驗。心理老師的課你也聽了對吧,戀愛的基本條件之一就是成熟。是心理和生理的完全成熟。我覺得我還差得遠呢。”

“嗯。確實。”

“我說的是心理還差得遠,不是,你往哪兒看?”

“沒差。”

程遂雙手抄兜,突然摸到口袋裏一包方正的東西。

許宥咬牙切齒地警告他:“你最好別被我發現你真喜歡誰,但凡你喜歡一個人,我就他媽在她面前說你...”

“林沚寧。”

“啊?你喜歡林沚寧啊?”

與此同時,林沚寧聽到程遂的聲音,頓步回頭,與她並排走的其他人也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程遂其實沒什麽話要說,就是看到兩人的手背都快貼一起,下意識地喊了這麽一聲。語氣不算太好,像是氣球‘砰’地一聲撐破了橡膠皮,發出的爆炸反應。

“怎麽了?”林沚寧問他。

他最會裝自然,擡腿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紙巾:“手上沾東西了。”

許宥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面紙,發現還在,意識到這是程遂出入帶紙後,暗罵了他一句,這狗東西居然偷師,學他給女孩準備紙巾。

林沚寧低頭看自己的手背,手背果真上沾了一些丙烯顏料,這是剛才玩填色游戲時不慎沾上的。她接過紙,去擦手背,低頭使勁兒的時候,絲毫沒意識到程遂靠近,站她一旁的邵弋周被他那股理所當然的氣勢唬住,以為自己占了他的位置,還莫名其妙地往側邊退了一步。

邵弋周對程遂的情緒很覆雜,程遂跟他絕對算得上是對手,兩人在新英的時候就暗自較過勁兒,當然,這是邵弋周單方面較勁兒,因為程遂從始至終都沒把他當過對手。

邵弋周知道,這不是程遂看不上他,而是每個人的參照物不同,程遂的對手一直是他自己,但邵弋周不是,至少,在他父母不斷施壓下,他沒法做到只跟自己比。

就拿班長的職位來說,孔托屬意的人選一直都是程遂,是程遂不樂意當,才落到他的頭上,說難聽,這是程遂讓他的,他也想過拒絕,,他也想過拒絕,結果回家被爸媽劈頭蓋臉地一頓罵。他看著被甩出兩米遠的書包,只能默不作聲地撿起來,硬著頭皮接下班長的位置。

反正已經明裏暗裏地被比較這麽多次,邵弋周幹脆破罐子破摔,跟他杠上了。

回到教室,他站在林沚寧的位置旁,繼續剛才的話題。

“我覺得倒是可以嘗試著創辦心理社團,據我了解,之前大家申請失敗是因為沒有一個明確的社團目標,而學校在這一塊兒卡得比較緊,他們不想浪費資源和時間去做一個對學校沒有益處的社團。”

“什麽叫益處?”林沚寧確實不知道背後還有這麽一層講究。

“比如說辯論社團,他們的目標除了鍛煉思辨的能力之外,還需要代表學校出去打辯論,簡而言之就是拿獎。又比如說新創立的人工智能社團...”說到這兒,他偷瞄了程遂一眼:“也是因為申請者拿了金獎,才被校團委通過的。你看那些社團多多少少都出了成績,但是心理社團能給學校帶來什麽榮譽呢?他們衡量的應該是這一點。”

林沚寧明白了,利益才是主導人類運轉的邏輯,而心理社團在這一方面吃虧,所以申請一直沒被通過。

“怎麽樣?你有這方面的想法嗎?”

林沚寧陷入沈思:“我得考慮一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她自己都驚訝了一下。

果然,人的想法都是流動的。她想,如果沒有邁出當軍訓負責人的第一步,她肯定不會滋生創辦社團的想法。

這讓她記得一個小故事,毛毛蟲問愛麗絲:“你是誰?”

愛麗絲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我好像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是誰,在那兒之後,我已經變身好幾次啦。”

所以,成長就是在和過去的自己產生碰撞,不斷改變自我的形狀。因此,不是這個世界有多奇妙,而是要相信是奇妙的我彌補了世界缺漏。

“如果要創辦的話,這兩周就要著手起來了。你平時什麽時候比較有空?”

程遂自顧自地轉筆解題,眼看著都快上課,他終於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邵弋周:“不然我讓你?”

嘴上這麽說,身子半點沒動。

邵弋周尷尬地看向林沚寧提議:“到時候約個時間吧。”

林沚寧說那就下周吧,然後又說:“嗯。叫上其他人一起。”

邵弋周楞了一下,說‘好’,他走後,程遂把手裏的課時作業往自己一堆書上一摞,陳紓麥和許宥在那兒打鬧,許宥一個後仰,撞上他的桌子。

他也不知道在那兒點誰呢,沒好聲地說:“異性相處宜泛不宜專,宜短不宜長,宜疏不宜密。老師剛才說過,你註意點行嗎?”

許宥:?

-

最後一節課結束,林沚寧收拾東西回家,電梯裏,撞上小姑一家,他們拎著東西,正好過來吃飯。

飯桌上,小姑父問起林沚寧的成績,虞姜英才意識到摸底考的分數已經下來了。

“你怎麽也不跟我們說。”虞姜英夾菜的筷子一頓,頗有幾分抱怨的意思。

“您又沒問。”

林沚寧早就猜到虞姜英忘了自己出成績的事,她本來也沒打算說。小學的時候,她還會因為拿滿分或者名次進步興沖沖地給虞姜英打電話。後來她發現虞姜英從來不給她正向反饋,一次、兩次、三次...慢慢地她也不想自討沒趣了。

“不說肯定是考差了唄。”蔣園歆巴不得她考砸,最好跟她一樣,在ABCD四個選項中算出個E來,省的她媽一天到晚拿她跟她表姐比。

蔣園歆嘴不把門,她爸聽到這話就差沒往桌子底下鉆,話都圓不回來:“寧寧底子不差,就算文中卷子難度大,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我也是這麽說的。文中是什麽地方,哪一個不是各大中學的佼佼者,我也不求寧寧有多厲害,到時候能考上我們南大,留在本地,再找一份安穩的工作也就心滿意足了。”

“你這人...南大是雙非啊。”小姑父從事教育行業多年,深谙一句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要是有更好的選擇,你總不能攔著她。”

“我當然願意她好。我們做父母的,誰不想子女好?”

“就是嘛。操勞一輩子還不是為了兒女,你看我為了我們家園歆,頭發都白了,她要有寧寧一半聽話就好了。”

都是些客套話,當真就沒意思了。

“說了半天,還沒問寧寧考了幾分呢?”

林沚寧頭也沒擡,輕描淡寫地說:“九百多。”

“九百多?”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下來了。人在接收自己認知以外的東西時,總會短暫地出神。

確實,誰也沒想到她會考這麽高。

全屋最在意成績的就是她小姑:“那你在年級段排第幾?”

“第十。”

“這麽厲害。那你這成績是不是能上那兩所頂級學府?”

誰不想往頂尖學校鉆,但她覺得自己犯不著跟親戚講這些,虞姜英也從震驚中回過神,適時打斷小姑的話:“你別誇她了。可能剛好試卷簡單,也不一定回回都能考這麽好。”

東亞的家長好像從來都是這樣,喜歡在外人面前貶低自己的孩子,對於他們來說,承認自己孩子優秀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說的好像您比我還了解我的成績。”

虞姜英被噎得說不出話,還是林相文用那句萬能油“你這孩子”來打圓場:“你媽就是這樣一個人,不會說話,虧在一張嘴上,她沒別的意思,就是不想讓你驕傲而已。

這段話,聽得林沚寧直皺眉頭。

“我媽只是不記得我成績,您連我今年讀高一都不知道。開學見到孔老師脫口問人家婚離得怎麽樣。離婚的是我初中班主任。”

“啊。沒離婚啊。那這不是他倆長太像了麽。”林相文尷尬地笑了兩聲。

林沚寧實在受不了大人之間的虛與委蛇,胡亂扒了幾口飯,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隔著門板,還能聽到林相文跟小姑父吐槽說:“這脾氣,不知道像誰。我跟她媽也不這樣啊。”

誰都沒帶她,當然一個都不像。

林沚寧坐在椅子上戴上降噪耳塞,哪怕這樣,外面的聲音仍是不斷地往她耳朵裏鉆。

“我就說要把她趁早接來吧,你不信,你看看,現在被她奶奶帶成什麽樣了?”

“怎麽怪到我媽頭上去了,你那個時候懷著孕,我又要上班,接過來誰帶?再說了,那小孩子叛逆期不是很正常嗎?你就是太大驚小怪,寧寧已經算聽話的了。”

“反正以後兒子我要親自帶,男孩子更頑劣一點,要是之後像他姐這樣叛逆期...,想想都覺得頭大。”

從未得到妥善處理的情緒在這一刻發出轟鳴。

明明考出好成績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可她仍舊覺得掃興,這種糟糕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她也察覺到自己不對勁,伸手去摸到空調遙控器,房間裏空氣悶熱,但她的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空調的溫度調到了最低,出風口源源不斷地送出冷風,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想了,又刻意地分散註意力,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

這個時候,唯一沖破閃回情緒,在她眼前具象化的居然是陳紓麥,那種發自內心祝賀她拿到高分的喜悅,簡直比她那九百多分的分數還要鮮活。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聲音填補了窟窿的一角。

“說不定是我追得她呢。”

‘相信’的分量究竟到底有多大?林沚寧不知道。她只覺得那股無名的心火突然熄滅,黑夜中,亮起一盞幽若的、忽明忽暗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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