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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 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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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 之前

自陳蘭香大病一場後,這還是母子二人第一次見面,喬翌甫一開門就掉了眼淚,顫聲喊了句:“媽。”

因為化療的緣故,她瘦得憔悴,皮膚黝黑,眼眶下陷,只有一對眼珠裏神采熠熠,想來是大病一場,對生死看開了不少。

喬林招呼二人坐下,喬翌沖上去與他擁抱,平日裏他嫌肉麻決計不會做的事,今日倒是做了個遍。

喬林捏了捏兒子的肩,頗為欣慰:

“紮實了不少,我們小翌也是長大了。”

血緣當真奇妙,縱然分離百日,重逢後卻不會因此而生疏,深埋在血液裏的記憶自然而然被喚醒,那種跗骨的親切叫人擺不脫,繞不過。

喬翌只當他們是一家人的緣故,卻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愛之一字,也是如此。

三人相擁而泣了半晌,淚如不要錢似的下,只說人都在就好,平平安安就好。

陳蘭香把喬翌看了又看,眼眶通紅:

“看你好好的,媽就放心了。”

喬翌吸了吸鼻子,聽陳蘭香繼續說:“這段時間真真是辛苦李好了,你們倆相處還好吧?”

他暗自咯噔了一下,把不準陳蘭香到底想問什麽,只得先狠狠點頭。

喬翌想起很久之前與陳蘭香的那通電話,也不知這次瞞過去沒有。

陳蘭香眼裏盈著笑意,淡淡說:“那就好。”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喬翌的手,喬翌也不急著抽走,他知道這關算是過了,一口氣松下來,心裏舒暢不少。

可喬翌依然是愧疚的,他愧疚一年前對母親的漠視,他不安自己不同世俗的叛經離道,他忐忑與父母挑明真相後的一地雞毛。

唯獨沒有後悔,喜歡也好,犯賤也罷,都是自己願意的,怪不得旁人。

“媽,我期末市聯考考到……”

他見陳蘭香微微搖頭,當即住嘴,不知又是哪裏說錯了。

卻聽陳蘭香道:

“媽現在想開了,人生那麽長,學習不是唯一的事情,我兒子就算現在考倒數,往後十幾年就翻不了身了嗎?”

喬翌失笑:“怎麽就考倒數了?我是考到了前三百,李好考得比我更好點,進前兩百了,老師說這樣下去考個師大不成問題。”

陳蘭香卻不讓他岔開話題:

“你關心李好是不錯,我知道你們倆都是好孩子,但是在重要關頭也得衡量得失,媽已經老了,沒辦法再逼著你管著你了,你的人生總得交到你自己手上。”

一番話聽得喬翌五味雜陳,他曾經千方百計盼著長大,盼著哪天陳蘭香能不管自己,現在都實現了,他卻有種悵然若失的惆悵。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在他為了一張89的試卷需要家長簽字而愁眉苦臉時,喬林告訴他的那句話:“等你能拿出讓自己滿意的成績條,那個時候,爸爸媽媽就不需要看了。”

喬翌此刻方知其意,原來到了這時候,他的人生便要交還到自己手裏了。

呼吸變重,脊背上仿佛被壓了過去數十年都不曾背過的重擔,喬翌攥緊了十指。

到底是還病著,尤其經由先前一番激烈的情緒,陳蘭香的臉上露出倦容,喬翌送她睡下,自己往廚房去了,去給喬林打下手。

毛豆一顆顆從綠衣裏出來,掉進盆裏,指甲染上綠色,帶著股草味。

喬翌邊機械地剝毛豆,邊規劃著未來一年的事。

班主任說的沒錯,高三不是從九月開始,從上一屆考完的那一天便是了,他早已邁入高考生的行列,對於千千萬萬的人來說,這是人生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分水嶺,容不得玩笑。

對他和李好也不例外。

喬翌盯著手裏的毛豆發呆,險些盯成鬥雞眼,他聯想到學農時田野裏大片的綠,路過的,看到的,連聞著的都是綠意,和手裏半指長的毛豆一樣,也許這一星綠色亦是從那裏而來,同樣是綠油油的。

還是喬林走出來,把他面前的小簍端走:“魂丟了?剝這麽一大碗,晚飯可得多吃點啊。”

喬翌吐了吐舌頭,裝拐賣巧:“您二位辛苦了,也得多吃點。”

待喬林進了廚房,他才洩了氣倒在桌上,思來想去,這一年唯有他把李好放下,不去纏著人家,才是他好我也好。

喬翌把頭偏過去,歪向另一邊,安慰自己這樣也好,橫豎李好與他沒可能,少去討嫌,也是還李好一個清靜。

他們都該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了。

同樣是在東溝巷,四號院,李家。

窗臺上一盆仙人掌才松過土,儼然是被主人精心照料的樣子,茁壯而有生機。

李好對著它發呆,看它黃綠的莖上纖細的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讓人疑心是否連數量都數清了。

之前這盆仙人掌放在院子裏養著,等喬翌走了才挪回到李好的臥室,幕後之人當然是眼下這位,沒什麽別的原因,他只是怕喬翌紮到手。

原先是不覺得的,如今一切覆原,李好卻怎樣都感覺不對。

仙人掌擋著光了,他埋頭寫字很不方便;床鋪上少了個人,他還是下意識留出一半的位置;洗漱臺上的杯子由兩個變為一個,看起來空蕩不少,恰似李好的心,有一半空落落的,正呼呼透著風。

他習慣了與喬翌一同體驗喜怒哀樂,習慣了飄在空中的淡淡氣味,總覺得一探手還能抓住喬翌。

李好按亮臺燈,翻開面前的日記,在頁面裏,時光減緩,歲月拉長,點滴化作筆尖的字跡點點,寫得紙頁變脆,翻起來聲聲作響。

從扉頁的“喬翌贈”到字裏行間,不知不覺,每翻過一頁,都離不開喬翌二字。

李好望向身後空蕩蕩的床,悄無聲息,他的生活也早就融入了喬翌的身影。

胸膛起伏,壓抑已久的情緒盡數在筆尖傾瀉,滿心愛意浸潤其中,他在日記上落筆,這像一封懺悔信,更像篇一軍令狀。

他以此為證,下定決定,等高考後定要向喬翌挑明一切,哪怕被拒絕,他也絕不後悔。

藍色的日記本攤在桌上,安靜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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