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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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00
他很清楚,就算如今國力強盛，但朝中上下加起來的阿儺、迦葉之輩，也不在少數。這些人食君之俸,卻不解百姓之憂,一心認為本職是討好上司、做出業績、取得拔擢,卻將護佑一方之民、謀劃一方發展當做分外之事。
既然是分外之事,若是要尋得我的庇護，自然該交納保護費。
不然，憑什麽？
當然，你不交保護費也可以,無非是給你暗中使絆子，讓你行十萬八千裏無功而返，回去還要被唐王發落個欺君之罪。
這就是那些蛀蟲的邏輯。
【如來又換來阿儺、迦葉，命他們再領四人去取經書。這一回,兩人依舊伸手索要好處，三藏無奈,只得把唐王賜的紫金缽盂給了二人，才換得五千多卷經書。】
【如來命八大金剛護送唐僧歸唐，之後因為八十一難還少一難，又半路按風而下，將四人墜落在地。四人過通天河時,因唐僧忘記詢問老黿當年所托之事，被老黿掀翻落河。眾人曬經整頓完畢，又被陳家莊眾人強留數日，不得已悄然辭行。】
靈感大王倚在荷花池邊,金毛犼蹲在岸上,一魚一犼仰頭望天。
“哎,日子過得可真快，一眨眼就這麽久了。”靈感大王有些懷念當初在通天河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知道河裏的小魚小蝦們如今過得怎麽樣，還有沒有再被那只討厭的白黿欺負。
陳家莊陳澄、陳清兄弟倆急忙喚來陳關保、一秤金兩個小孩兒向西跪拜。
鱖魚精高興地甩著長須游來游去，扇形的魚鰭高高舉起，興奮地指著雲幕道：“看到沒有，就是當年我們綁的那幾個和尚！如今都要成佛了！”
草魚啃著糯米團，吧唧吧唧望著雲幕，眼裏又泛起了點點淚光：“真好，就可以回大唐了，我也想回去看看了嗚嗚嗚。”
【唐僧此時已有佛身，駕風回到大唐向唐王覆命，呈上經書，備言前事。李世民聽畢，便名光祿寺設宴款待。又見唐僧三位徒弟相貌異於常人，問道：“高徒是外國人嗎？”】
【太太日萬嗎：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太宗！很有國際視野嘛！】
【玖貳柒：是的，別人見了這仨都怕，他還很友好的問是不是外國人。】
【唐僧一一介紹，確實都是外國人。】
【眾粉絲：23333333。】
【唐太宗采納了大學士蕭瑀的建議，以大雁塔作為唐僧講經演誦之地，命人搭建高臺，供唐僧說法。】
【成蝶：還記得這位蕭大人在十四年前還是宰相，如今改任了大學士，細節好評。】
【唐僧手捧經卷登上高臺，一如十四年前一般，面對臺下千萬僧眾。他正要坐下講經，忽然半空中八大金剛再次現身，攜師徒四人並白龍馬騰空而去。】
【最後，就是我們最熟悉的大結局，根據《西游記》第一百回，唐僧被封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被封為鬥戰勝佛，豬八戒被封為凈壇使者，沙僧被封為金身羅漢，白龍馬被封為八部天龍馬。】
雲幕上緩緩浮現“全劇終”三個燙金大字。
【眾人：劇終撒花！】
靈感大王覺得悵然若失：“這就結束了？”
他還想看看之後幾人的生活，不過想到以後他們和菩薩就是同僚，想來應當常常能見到大聖他們，靈感大王又高興地甩了甩尾巴。
敖廣、熬欽、熬順紛紛向熬閏表達祝賀。
黑水河裏，一只小鼉龍浮出水面，齜牙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餵，小白臉，就算是當菩薩了，也要來找我玩啊！”
金角銀角激動地抱著對方又叫又跳，把金角腰間還沒來得及掛到梁上的葫蘆給顛開了，丹藥咕嚕嚕滾了一地。
老君難得沒有對他們的冒失行為吹胡子瞪眼睛，笑呵呵捋著胡子望著雲幕。
牛魔王、鐵扇公主、玉面狐貍、白鹿精、白面狐貍、辟寒、辟暑、辟塵等一眾人正在開會，研究下一步市場拓展計劃，此時會議早已停下，眾人看著雲幕上的情形，感慨道：“大場面大場面，什麽時候店能開到靈山去啊。”
李世民心生欣慰：歷經千山萬水，總算功不唐捐。不過，就不能讓旃檀功德佛先把經卷講解完再回去嘛？留下來的經書萬一沒人能看懂，那可如何是好QAQ。
三藏的面色平靜。
孫悟空和天蓬相互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卷簾摸了摸白龍馬的鬃毛，不知道是在慶賀還是在寬慰。
【《西游記》結束了，但是數百年後，關於唐僧師徒取經的故事仍在繼續傳誦。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中國古典小說留存在世的並不少，然而能被選入四大名著的，只有《西游》《三國》《紅樓》《水滸》四本。相信觀看小吳老師直播的粉絲，很多人四大名著的啟蒙都是小時候的系列電視劇，小吳老師也是一樣。然而，我還是建議大家有空的時候，可以去再看一看這四本書的原著，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獲。】
【宋代蔣捷有一首《虞美人·聽雨》，大家應該都很熟悉。講的是少年聽雨、壯年聽雨、而今聽雨，地點不同、周遭景色不同、聽雨人感受不同。】
【其實這同樣適用於名著。少年時觀其波瀾壯闊，中青年品查百味人情，等到老年了，哈哈，老年的讀書感受，等小吳老師白發蒼蒼，再來告訴大家。】
【或許也是因為一千個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的人生境遇不同，讀書時的感受也就不同。你的感受其實就是一面鏡子，倒映出了你至今為止的人生遭遇。所以名著可以伴隨人一生成長，常讀常新。】
【也因此，對於《西游》的解讀，無論是公眾號還是視頻up主，都眾說紛紜。就拿之前咕咕粉絲提出的阿儺、迦葉索賄一段，網上就有很多不同的理解。】
孫悟空撓了撓腦袋，聽雲幕的意思，他們的事跡還被後人記載下來，廣為流傳？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嗯，總之還挺高興的。
李世民則想，不知道在《西游》的記載中，大唐是怎樣的，他在他人筆下，又是怎樣的君主？
【有人認為，身為佛子還公然索賄，這是作者在黑佛家。也有人認為，這是如來認為“容易得來容易舍”，故意要為難為難唐僧，好教他重視這些佛經。】
如來：我怎麽沒想到還能這樣解釋？早知道就不說那三鬥三升麥粒黃金的事情了QAQ。咳，不對，出家人不能打誑語。
【至於小吳老師個人的觀點是，不一定對，僅僅只是提供一個思路，就是作者並沒有刻意要損害誰的形象，而只是把當時的社會狀況，如同一面鏡子一般，如實地映照出來。】
【這個觀點小吳老師在玉華州那一節曾經簡單提過。我們回頭再看阿儺、迦葉這裏。兩人先是索要好處，索要不得便暗中下黑手，要知道給無字經這一件事情後果很嚴重的，唐僧他們耗費十四年才來到這裏，接到經文回去，發現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更重要的是沒法和唐王解釋，在不知不覺中就被構陷了欺君之罪。】
【清朝有本小說叫做《官場現形記》，其中就有類似的故事。】
【更加讓我們難以接受的，大概是如來的表現。他非但沒有斥責兩位弟子，反而支持了他們行為的正當性。】
三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
天蓬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卷簾低頭不語，手中韁繩微微一扯，拉住了有些躁動的白龍馬。
玉帝仰頭看著雲幕，心道不知道雲幕背後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敢說得如此露骨透徹。
太上老君微瞇著眼躺在搖椅上，手中芭蕉扇打了金角打銀角：“別人家的熱鬧少看，好好看火！”
金角銀角摸摸被打紅了的額頭：明明兜率宮看得最起勁的人就是天尊呀……
【其實如果仔細看了原著，小吳老師個人覺得，要刻意為難唐僧的說法，應該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在如來第二次讓阿儺、迦葉帶著唐僧一行去取經卷的時候，阿儺和迦葉依然向唐僧索要好處。】
【如果僅僅是要為難，那麽這裏就會顯得有些奇怪。這種事情描寫一次就好了，為什麽要一而再地反覆敘述？以吳承恩的筆力，至少會換一種為難的方式來增加文章的趣味性。所以，這裏雖然看起來是個不算重要的細節，但其實是一處妙筆。】
【或許有一種可能，吳承恩並在這裏並沒有為了突出某個觀點，而刻意誇張兩弟子索要好處的行為，他僅僅只是在闡述當時的社會實情。】
【咕咕：細思恐極。這是不是說明，當時官場上從上到下，都是這樣吃拿卡要？大家還覺得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沒錯。我們讀史書時，常常讀到某個封建王朝“腐朽”，何為“腐朽”？這就是一種腐朽。】
【太太日萬嗎：舉手，主播，我看還有一種說法，說《西游》是一部諷刺小說，諷刺明朝官場黑暗。那麽從這裏可以說明，作者是在諷刺明朝官場嗎？】
【這個問題很好。我覺得同樣，在這一節裏能得到一個較為可靠的推測。】
【我們評價一部小說的性質的時候，除了局部，還要結合整體。如果《西游》僅僅只是諷刺小說，那麽對比被魯迅明確標上了“譴責小說”標簽的《官場現形記》，《西游》這裏就應該沿著阿儺、迦葉索賄這件事，來展開後文。但顯然《西游》的中心是取經，就算有涉及的諷刺內容，也可能只是作者有意描寫，而非刻意為之。】
【有意描寫，指的是對人世的白描；刻意為之，指的是有所取舍的刻意組織。】
【當代著名作家餘華老師，曾經在一期訪談中說過，在寫作的過程中，不要刻意去地想著象征什麽，只要把生活寫出來，它就是一切。】
【這句話對小吳老師的觸動很大。我想，四大名著之所以是四大名著，因為他們反映的不僅僅是一個空中樓閣的故事，而是對當時的整個社會的文化、意識、生活的反映和體現，是有它本身的人文屬性在內的。】
【玖貳柒：此處應有奇書《金瓶梅》。】
【哈哈哈，玖貳柒粉絲調皮了。總之，《西游》的歸類是“神魔小說”，如果在欣賞的時候，只去註意那些負面的表達，而忽略了文本主線，和其中上天入地的瑰麗想象，大概是得不償失的吧。】
【最後，本期視頻到這裏就結束啦，感謝大家三個月的陪伴。小吳老師祝大家學習生活順利，也祝大家能夠多讀書、讀好書。山長水闊，有緣再見！】
【眾粉絲：小吳老師再見！也祝主播心想事成！】
吳狄坐在電腦前，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終於結束了系列視頻，也給她這個暑假畫上了充實的句號。
心中有些不舍，但終於不用每天油頭亂發地坐在電腦前面剪輯、寫腳本了！吳狄決定出去大吃一頓，以示慶祝。
當然，她並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劇情……
雲幕所有場景全部消散。
寶殿之中，三藏垂手而立，仰頭註視著高坐蓮臺的佛陀。
如來雙眼半闔半睜，寶相威嚴不容侵.犯。
片刻，如來道：“阿儺、迦葉，帶他們去領經卷罷。”
話是對兩位弟子說的，但他並未轉頭。
阿儺、迦葉依言下座，走到三藏身前，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
三藏立在原地，一動未動。
孫悟空、天蓬、卷簾也一動未動。白龍馬往前湊去，積極主動地要承擔馱經卷這一任務，被卷簾一扯韁繩，也老實站在原地不動。
如來睜開雙眼，長眼黑瞳，氣勢沈沈地直視著他。
三藏目光沒有移開，迎著如來的不避不讓。
如來忽然開口道：“你可知，你乃我坐下弟子金蟬。”
三藏依舊沒有發話。
阿儺低聲道：“金蟬，別意氣用事。”
迦葉搖了搖頭，將身子向一旁微微讓了讓。
三藏開口了，問的是：“我若取經，是否還要我獻上紫金缽盂？”
卷簾悄悄道：“師父，咱們有的是錢，不用給他們禦賜的缽盂了……”
天蓬：“卷簾你閉嘴。”
如來長眼微瞇，目光沈沈。良久，他道：“這是規矩。”
三藏仰頭，看著法身高大的佛陀，一字一頓道：“那這經，我不取了。”
滿座神佛皆驚。
無數雙眼睛帶著震驚不解望過來。
那道瘦弱的身影，長身立在闊大的金殿之內，仿佛滿天神佛都不存在一般，任憑風吹袈裟鼓蕩，手中錫杖九環叮當。
他身後高低胖瘦四道身影，也如巖壁蒼松一般，身形穩穩紮在原地。
如來開口，嗓音低沈得像是一把錘子，每一個字都重重錘在心上：“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三藏的話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字清晰：“我說，這經我不取了。”
金殿之中只有逼人發瘋的沈默。
粗重的呼吸聲響起，那是佛陀的怒火。
所有的菩薩、金剛、羅漢、揭諦，都恨不得此時自己不在大殿之內。
如來緩緩開口，聽得出他的話有些咬牙切齒：“就因為舍不得紫金缽盂？”
三藏道：“是，也不是。”
觀音站在一旁，此時終於無法忍住，問道：“到底是為何？你師徒四人歷經千辛萬險，行遍十萬八千裏，為何到此卻要放棄？”
三藏將身子轉向他，雙掌合十，道：“菩薩，在下三位徒弟，有三個問題想要請教。”
觀音怔了怔，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麽，只得道：“且說來聽聽。”
孫悟空往前一步，高聲問道：“烏雞國，烏雞國國王將文殊菩薩浸在河中三天三夜，文殊菩薩便以青獅下凡殺害國王取而代之，又罰國王在井中浸泡三年，以報此仇。這便是佛家提倡的‘寬恕’？”
文殊面上一紅，自覺沒有做錯，但被孫悟空這般一說，又不自在起來。
觀音默然，問：“下一問呢？”
天蓬往前一步，語氣隨意懶散：“獅駝城內數萬黎民被金翅大雕鵬一口吞之，依那雲幕所說，是為了取經九九八十一難而成一難，可是那些被吞了的百姓呢？他們又有何辜？這便是佛家提倡的‘慈悲’？”
觀音深呼吸一口氣：“下一問。”
卷簾往前一步，雙掌合十，躬身道：“此經若是要我們徒弟三人來取，大師兄一日即可取回，二師兄或稍晚，我則再晚，卻也不過幾日。偏要師父長途跋涉而來，敢問這便是佛家提倡的‘去執’？”
觀音嘆了口氣：“這三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三藏再次看向高高在上的如來：“弟子亦有二問。”
如來看著他不語。
三藏便自己開口了：“第一問乃是，其實雲幕上所演繹的，才是原本弟子取經，應當發生的事情？”
如來瞇了眼睛，道：“不錯。”
三藏道：“第二問是，按雲幕所言，為何天庭、靈山的神獸、童子下界為妖，即便犯了再大罪行也能無恙而回，但人間自然修煉的妖怪，除了被菩薩看中收服守家的，其餘都逃脫不了被打死的命運？”
如來道：“金蟬，你到底想說什麽？”
三藏道：“我說，這經我不想取了。理由，就是我們方才的這些問題。”
如來斷喝一聲：“金蟬！”
話音斷金碎玉，聽了令殿內近萬佛子膽寒。
三藏卻似乎沒有聽見一般。他解開身上袈裟，放下九環錫杖，摘下毗盧帽，朝如來深深一拜：“弟子就此別過。自此，弟子有弟子想講的佛法。”
他起身，拍拍僧衣上的塵土，轉身大步朝殿門走去。
八大金剛怒目上前，想要攔下他。
孫悟空從耳朵裏掏出如意金箍棒，迎風一晃，橫握在手中。
天蓬九齒釘耙扛在肩頭，下巴高高昂起，斜睨著兇神惡煞的金剛。
卷簾一手握住降妖杖，一手牽著韁繩，示意白龍馬不要急著先動手。
“讓他們走吧。只是出了這個門，金蟬，你就不要再回來了。”如來道。
三藏背影頓了頓，而後再次邁開步子，帶領著三個徒弟，大步走出了金殿，只留下一殿神佛，默然相對無語。
如來如入定一般，雙眼微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還是觀音試探地叫了一聲：“佛陀？”
如來方才睜眼，望著東土大唐的方向，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恐怕，世道要變了。”
……
“怎麽著，回大唐？”孫悟空收回金箍棒，掏了掏耳朵問三藏。
天蓬道：“不著急，師父眼下雖然沒有成佛，但肉身已不似從前。如今你我帶著他，去大唐也就半天的事兒，不如好好沿途拜訪些故人。”
順便考察一下唐僧肉產業西拓情況。
卷簾道：“都行，看師父的。”
三藏想了想道：“想要拜訪，以後自由日子多著，不著急眼下。如今還是先看看三三，再歸大唐，與陛下覆命，之後再論去留。”
天蓬與孫悟空咬耳朵：“我猜看女兒是假，看媳婦是真。”
三藏眼刀飛來，天蓬笑著避過，還不忘對孫悟空炫耀道:“看，我說對了吧，老和尚惱羞成怒了。”
卷簾提醒道：“師父，你沒取經，怎麽給唐王交差？”
三藏微微一笑：“我自有辦法。”
三三正在背書，小臉皺成了一團。見了爹爹，歡呼著跑過去，心裏暗自得意，又可以躲懶了！
三藏將女兒撿了便宜的笑容以為是看見自己真心喜悅的笑容，心中甚為安慰。
蠍子精今日被女王邀進宮閑聊，此時聽見動靜，兩人前後走來。蠍子精在前，女王在後。
三藏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蠍子精。自上回見到她，恍然已是七年。
蠍子精站在他對面，笑道：“好久不見。”
熟悉又陌生的淡香傳來，令他勾起了一些遙遠的回憶。
三藏在她面前有些窘迫，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些別扭：“好久不見。”
蠍子精看著他努力低著的頭，心中有些了然，笑道：“曬黑了喔。”
三藏結結巴巴道：“是，那邊的日頭厲害，確是黑了不少。”
看和尚拘束模樣，蠍子精覺得有趣，存心想再逗逗他，又笑道：“也變瘦了，幹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兒。”
三藏最怕蠍子精說他“老”，此時被戳中痛腳，囁嚅半天，只道：“一去七八年，是老了。”
蠍子精笑了，似乎對三藏的回答十分滿意。她終於準備放過為難他，笑道：“那也是個豐神俊逸的小老頭兒。”
三藏驚訝地擡頭看她，望進一汪盈盈的秋水中。
走的時候，三藏向女王討要了三百卷空白的冊子。女王有些奇怪，但仍然按照他要求的樣式吩咐下去，宮裏宮外加班加點了三日全部備好。
……
三藏一馬當先走在前頭，邊哼著小曲兒。
孫悟空背著三三，三三從懷裏掏出一把鮮嫩的蓮蓬，開始剝蓮子吃。
路過解陽山，如意真仙老早就看見一大片雲霧騰來，立即主動造訪，順便薅了天蓬幾包唐僧肉：“我媳婦兒有喜了，就好這一口，兄弟你就犧牲一下，回頭給你送錢去。”
天蓬：“少來，你這摳門模樣都和我當年有得一拼，東西送給你，不用還了。”
黑水河裏，老黿頭頂緊箍咒，老老實實地帶領魚妖蟹將勤勞致富。
虎力、鹿力、羊力大仙求完了雨，拉著車遲國王一起操練牌九。
小鼉龍武功又有精進，出乎意料地，這次他聽說小白龍放棄了成佛的機會，並沒有嘲笑他，而是照著他的胸口捶了一拳：“回去以後舅舅要教訓你，你就跑我這兒來，我黑水河雖然不算什麽大廟，養你一條龍還是養得起的。”
黑熊怪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奮好學，通過自學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妖仙”，每月光靠給人家做法事，都能過得無比滋潤。
孫悟空中途回了一趟花果山，幫金鼻白毛鼠整修了一下毫毛變出來的端盤送水孫悟空，又另外拔了兩根毫毛，一根變作廚子孫悟空，一根變作日常灑掃洗衣孫悟空。
又聽說黃獅和虎妖生了娃，是只獅虎獸，其神威更是遠勝黃獅，早早就被太乙救苦天尊預定成為副坐騎，得空就派九靈元聖下來指點靈修。
霓裳仙子被太陰星君派了任務，可以人間天庭兩頭跑，時不時來看看天蓬，並且強制要求他變成小野豬，好讓自己逗玩。
於是三藏、孫悟空和卷簾、白龍馬，就常常看見天蓬前一刻還在威風凜凜地喝退不長眼的小妖，後一刻看見霓裳仙子按雲落下，立即化身成小狗大小的小野豬，一邊擺著尾巴一邊發出“哼哧哼哧”聲，往霓裳仙子懷裏拱。
眾人齊齊捂眼：不行不行，太辣眼睛了。
……
東土大唐到了。
其實騰雲而至，不過倏忽之間。只是不知為什麽，三藏這段路走得特別慢。
遠遠地便望見城外一處樓臺平地高聳，上面一道明黃色身影，也正負手遙望過來。
三藏疾馳快馬直奔而去，匆匆忙忙下馬時滑了一跤，摔痛了膝蓋，也顧不上揉，扶著樓梯扶手立即踉踉蹌蹌跑上了樓。
一聲“陛下！”，君臣盡皆淚眼。
法師將十四年間事一一稟告，聽聞諸國風俗人物，李世民立即招手叫來魏征，著他仔細研究派使者出使、開展貿易往來等事宜。
三藏又道：“經文亦已取回，乃是無字真經。”
李世民有些奇怪：“朕觀雲幕，上面說第一次取的是無字經，第二次才是有字經，禦弟聖僧取來無字經，這是何解？”
三藏雙掌合十，道：“無字經、有字經，皆是真經。只是如來認為我東土眾生愚昧不堪，讀不懂無字真經，只能以有字經傳之。”
這話李世民在雲幕上已經聽過一遍，此時再聽，依然仍不住憤怒地一拍欄桿：“我大唐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古往今來英雄豪傑無計其數，聖賢尊者屢有其名，更不算那墨客文騷、匠人心巧，如何能以‘愚昧’一言以蔽之？！”
三藏俯身叩首：“誠如陛下所言。是故貧僧只取了無字真經，一則因我大唐人才輩出，貧僧不才，或可講註一二，定更有來人皓首窮經，解其中真意。二則十四年間十萬八千裏路，貧僧歷寒暑、越河川、遭妖魔、解人禍，方才粗淺敢言，有字真經未必一定正確，況且聖賢之言也需隨時而變，不如以無字真經傳我東土，其精神出自我大唐之千萬民心，其骨肉傳自我東土千年之文明，方可歷久而彌新。”
李世民拊掌大笑：“好一個其精神出自我大唐之千萬民心，其骨肉傳自我東土千年之文明！！！就依禦弟聖僧所言，朕已在大雁塔設好高臺，以待講經。”
望經樓下，聽墻角的三人默默豎起了大拇指。
一個字，就是6。
鐘聲千響，回蕩在高聳的大雁塔塔頂。
塔前是一座高臺，臺上一人身披袈裟，面容祥寧，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輝。若不是身在人間，幾乎令人以為是佛子降臨。
臺下是數以萬計的僧人，皆神色肅穆，排列齊整地趺坐地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猶如人海。
自那位高臺上的聖僧西去取經後，大唐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講經的盛況了。每位僧人都隱隱期待著什麽，但又說不清到底在期待著什麽。只聽說他歸來之後，自己悟出了佛法奧義，第一件事就是將枉死城外數萬冤魂超脫，自此定下了“神僧”的基調。
一聲清嘯劃破長空，眾人仰頭，看見一行大雁悠然地振翅飛過大雁塔頂。
三藏擡頭，看見此景不由得微微一笑。
……
許多年後。
風雪漫天，大雪將月色遮成一片漆黑，狂風吹得檐下燈籠飄搖明滅，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一座不算新的禪房內，昏暗的燭臺後，一位老僧胡須皆白，仍伏案奮筆疾書。從他挺拔的鼻梁和依然不失英俊的眉眼，能夠想見他年輕時候的豐姿。
“呀”地一聲，門發出喑啞破碎的聲音。一只穿著石青色麂皮靴子的腳踏了進來。
來人是個女人，不過三十歲的年紀，未施粉黛卻讓人覺得嬌艷不可直視。
她的身段極好，明明只是走路，總會給人一種翩躚如舞的感覺。她走至老僧的桌案旁，從托盤上拿起一盅白瓷盞放下。
“新熬的人參湯，嘗一嘗？”
老僧終於舍得擡起頭，看見來人，不由得微笑起來：“說了不必費心，日日替我做這些花樣。”
女人假裝不悅，嗔道：“若是你肯愛惜一些自己的身體，我也不必如此。”
說罷，她一只纖手輕輕搭在老僧的手上，另一手輕輕抽出他手中的筆，笑瞇瞇看著他：“不喝完，可不許你再寫了。”
老僧只得無奈一笑，倒更像是寵溺，拿起碗一飲而盡。
蠍子精笑嘻嘻地收了碗，只是出門後，望著滿天的風雪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也特別漫長。
法門寺的鐘聲從正月十五響起，直到三月初三才停下。
皇帝罷朝三日，以為祭奠。甚至下令全國上下縞素一月，南北東西遍布白幡，當時有詩雲“長街人不掃，白雪共幡飛”為證。
與此同時，三藏去世的消息從長安一直傳到了靈山。
白色的靈幡從黑風山黑風洞首先升起，接著是黃風山黃風洞、車遲國、通天河、解陽山破兒洞、翠雲山芭蕉洞、亂石山碧波潭、盤絲嶺盤絲洞、黃花觀、隱霧山連環洞、豹頭山虎口洞、青龍山玄英洞。
長安城的西面有一座高山，山上松柏長年青翠，林間白鶴黃鸝穿飛。
山頂有一座並不算起眼的小墳墓，墓前只有一塊無字碑。
只是墓顯然是被人經常打理的，幹凈整潔，全無荒草。
此時墓前放著一盤蓮子、一盤桃子、一束鮮花、一本手記、一顆明珠。
蠍子精站在一旁，她的身邊立著三三和哪咤。
三三已經得道，不過遲遲不願飛升，在人間修行，保持著二十歲左右的容顏不老。哪咤為了配合她，變成了弱冠少年的模樣，兩人望去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三人身後是一排人。
孫悟空站在左首，胳膊懶懶地搭在一人肩上，笑嘻嘻對著墓碑道：“老和尚，徒弟們看你來了。”
金鼻白毛鼠用兩根手指捏起他的手，提到一邊放下。她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腹，感覺裏面的小東西輕輕踢了踢她。
天蓬牽著霓裳的手，一身青布直裰換成了綢緞長衫，渾身珠光寶氣，若不是那張野豬臉過於醒目，幾乎要讓人以為是長安城裏哪家豪商。
卷簾剃去了絡腮胡，紅發被襆頭遮住，乍看上去，除了臉色不佳看起來營養不良外，十分的文人風範。
如今他已是長安城裏炙手可熱的神魔話本作者，寫出的《西游》系列話本，一經上架立即搶售一空。
小白龍依然穿著一身白衣，身邊跟著一只小鼉龍。他回去後，果然熬閏痛罵他不成熟三天三夜，他就真聽了小鼉龍的話，跑到黑水河裏住下。他的馬身束縛在靈山就已消失，如今無拘無束，自然膽子也大了，頗有跟著小鼉龍無法無天的架勢。
眾人已經祭拜完畢，蠍子精轉身看向孫悟空：“他靈魂未滅，不知是再入輪回，還是另有去處。勞煩大聖代為探明。”
孫悟空自然答應，將金鼻白毛鼠囑托蠍子精照看，自己便準備入地去也。
十人再拜，起身望去，身前山野莽莽，已是綠意連茵。
他們知道，那裏已經撒播下明心見性的種子，只待春暖花開，一年一年，必將巨木成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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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就算如今國力強盛，但朝中上下加起來的阿儺、迦葉之輩，也不在少數。這些人食君之俸,卻不解百姓之憂,一心認為本職是討好上司、做出業績、取得拔擢,卻將護佑一方之民、謀劃一方發展當做分外之事。
既然是分外之事,若是要尋得我的庇護，自然該交納保護費。
不然，憑什麽？
當然，你不交保護費也可以,無非是給你暗中使絆子，讓你行十萬八千裏無功而返，回去還要被唐王發落個欺君之罪。
這就是那些蛀蟲的邏輯。
【如來又換來阿儺、迦葉，命他們再領四人去取經書。這一回,兩人依舊伸手索要好處，三藏無奈,只得把唐王賜的紫金缽盂給了二人，才換得五千多卷經書。】
【如來命八大金剛護送唐僧歸唐，之後因為八十一難還少一難，又半路按風而下，將四人墜落在地。四人過通天河時,因唐僧忘記詢問老黿當年所托之事，被老黿掀翻落河。眾人曬經整頓完畢，又被陳家莊眾人強留數日，不得已悄然辭行。】
靈感大王倚在荷花池邊,金毛犼蹲在岸上,一魚一犼仰頭望天。
“哎,日子過得可真快，一眨眼就這麽久了。”靈感大王有些懷念當初在通天河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知道河裏的小魚小蝦們如今過得怎麽樣，還有沒有再被那只討厭的白黿欺負。
陳家莊陳澄、陳清兄弟倆急忙喚來陳關保、一秤金兩個小孩兒向西跪拜。
鱖魚精高興地甩著長須游來游去，扇形的魚鰭高高舉起，興奮地指著雲幕道：“看到沒有，就是當年我們綁的那幾個和尚！如今都要成佛了！”
草魚啃著糯米團，吧唧吧唧望著雲幕，眼裏又泛起了點點淚光：“真好，就可以回大唐了，我也想回去看看了嗚嗚嗚。”
【唐僧此時已有佛身，駕風回到大唐向唐王覆命，呈上經書，備言前事。李世民聽畢，便名光祿寺設宴款待。又見唐僧三位徒弟相貌異於常人，問道：“高徒是外國人嗎？”】
【太太日萬嗎：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太宗！很有國際視野嘛！】
【玖貳柒：是的，別人見了這仨都怕，他還很友好的問是不是外國人。】
【唐僧一一介紹，確實都是外國人。】
【眾粉絲：23333333。】
【唐太宗采納了大學士蕭瑀的建議，以大雁塔作為唐僧講經演誦之地，命人搭建高臺，供唐僧說法。】
【成蝶：還記得這位蕭大人在十四年前還是宰相，如今改任了大學士，細節好評。】
【唐僧手捧經卷登上高臺，一如十四年前一般，面對臺下千萬僧眾。他正要坐下講經，忽然半空中八大金剛再次現身，攜師徒四人並白龍馬騰空而去。】
【最後，就是我們最熟悉的大結局，根據《西游記》第一百回，唐僧被封為旃檀功德佛，孫悟空被封為鬥戰勝佛，豬八戒被封為凈壇使者，沙僧被封為金身羅漢，白龍馬被封為八部天龍馬。】
雲幕上緩緩浮現“全劇終”三個燙金大字。
【眾人：劇終撒花！】
靈感大王覺得悵然若失：“這就結束了？”
他還想看看之後幾人的生活，不過想到以後他們和菩薩就是同僚，想來應當常常能見到大聖他們，靈感大王又高興地甩了甩尾巴。
敖廣、熬欽、熬順紛紛向熬閏表達祝賀。
黑水河裏，一只小鼉龍浮出水面，齜牙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餵，小白臉，就算是當菩薩了，也要來找我玩啊！”
金角銀角激動地抱著對方又叫又跳，把金角腰間還沒來得及掛到梁上的葫蘆給顛開了，丹藥咕嚕嚕滾了一地。
老君難得沒有對他們的冒失行為吹胡子瞪眼睛，笑呵呵捋著胡子望著雲幕。
牛魔王、鐵扇公主、玉面狐貍、白鹿精、白面狐貍、辟寒、辟暑、辟塵等一眾人正在開會，研究下一步市場拓展計劃，此時會議早已停下，眾人看著雲幕上的情形，感慨道：“大場面大場面，什麽時候店能開到靈山去啊。”
李世民心生欣慰：歷經千山萬水，總算功不唐捐。不過，就不能讓旃檀功德佛先把經卷講解完再回去嘛？留下來的經書萬一沒人能看懂，那可如何是好QAQ。
三藏的面色平靜。
孫悟空和天蓬相互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卷簾摸了摸白龍馬的鬃毛，不知道是在慶賀還是在寬慰。
【《西游記》結束了，但是數百年後，關於唐僧師徒取經的故事仍在繼續傳誦。毫無疑問，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中國古典小說留存在世的並不少，然而能被選入四大名著的，只有《西游》《三國》《紅樓》《水滸》四本。相信觀看小吳老師直播的粉絲，很多人四大名著的啟蒙都是小時候的系列電視劇，小吳老師也是一樣。然而，我還是建議大家有空的時候，可以去再看一看這四本書的原著，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收獲。】
【宋代蔣捷有一首《虞美人·聽雨》，大家應該都很熟悉。講的是少年聽雨、壯年聽雨、而今聽雨，地點不同、周遭景色不同、聽雨人感受不同。】
【其實這同樣適用於名著。少年時觀其波瀾壯闊，中青年品查百味人情，等到老年了，哈哈，老年的讀書感受，等小吳老師白發蒼蒼，再來告訴大家。】
【或許也是因為一千個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的人生境遇不同，讀書時的感受也就不同。你的感受其實就是一面鏡子，倒映出了你至今為止的人生遭遇。所以名著可以伴隨人一生成長，常讀常新。】
【也因此，對於《西游》的解讀，無論是公眾號還是視頻up主，都眾說紛紜。就拿之前咕咕粉絲提出的阿儺、迦葉索賄一段，網上就有很多不同的理解。】
孫悟空撓了撓腦袋，聽雲幕的意思，他們的事跡還被後人記載下來，廣為流傳？這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嗯，總之還挺高興的。
李世民則想，不知道在《西游》的記載中，大唐是怎樣的，他在他人筆下，又是怎樣的君主？
【有人認為，身為佛子還公然索賄，這是作者在黑佛家。也有人認為，這是如來認為“容易得來容易舍”，故意要為難為難唐僧，好教他重視這些佛經。】
如來：我怎麽沒想到還能這樣解釋？早知道就不說那三鬥三升麥粒黃金的事情了QAQ。咳，不對，出家人不能打誑語。
【至於小吳老師個人的觀點是，不一定對，僅僅只是提供一個思路，就是作者並沒有刻意要損害誰的形象，而只是把當時的社會狀況，如同一面鏡子一般，如實地映照出來。】
【這個觀點小吳老師在玉華州那一節曾經簡單提過。我們回頭再看阿儺、迦葉這裏。兩人先是索要好處，索要不得便暗中下黑手，要知道給無字經這一件事情後果很嚴重的，唐僧他們耗費十四年才來到這裏，接到經文回去，發現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更重要的是沒法和唐王解釋，在不知不覺中就被構陷了欺君之罪。】
【清朝有本小說叫做《官場現形記》，其中就有類似的故事。】
【更加讓我們難以接受的，大概是如來的表現。他非但沒有斥責兩位弟子，反而支持了他們行為的正當性。】
三藏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
天蓬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卷簾低頭不語，手中韁繩微微一扯，拉住了有些躁動的白龍馬。
玉帝仰頭看著雲幕，心道不知道雲幕背後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敢說得如此露骨透徹。
太上老君微瞇著眼躺在搖椅上，手中芭蕉扇打了金角打銀角：“別人家的熱鬧少看，好好看火！”
金角銀角摸摸被打紅了的額頭：明明兜率宮看得最起勁的人就是天尊呀……
【其實如果仔細看了原著，小吳老師個人覺得，要刻意為難唐僧的說法，應該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在如來第二次讓阿儺、迦葉帶著唐僧一行去取經卷的時候，阿儺和迦葉依然向唐僧索要好處。】
【如果僅僅是要為難，那麽這裏就會顯得有些奇怪。這種事情描寫一次就好了，為什麽要一而再地反覆敘述？以吳承恩的筆力，至少會換一種為難的方式來增加文章的趣味性。所以，這裏雖然看起來是個不算重要的細節，但其實是一處妙筆。】
【或許有一種可能，吳承恩並在這裏並沒有為了突出某個觀點，而刻意誇張兩弟子索要好處的行為，他僅僅只是在闡述當時的社會實情。】
【咕咕：細思恐極。這是不是說明，當時官場上從上到下，都是這樣吃拿卡要？大家還覺得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沒錯。我們讀史書時，常常讀到某個封建王朝“腐朽”，何為“腐朽”？這就是一種腐朽。】
【太太日萬嗎：舉手，主播，我看還有一種說法，說《西游》是一部諷刺小說，諷刺明朝官場黑暗。那麽從這裏可以說明，作者是在諷刺明朝官場嗎？】
【這個問題很好。我覺得同樣，在這一節裏能得到一個較為可靠的推測。】
【我們評價一部小說的性質的時候，除了局部，還要結合整體。如果《西游》僅僅只是諷刺小說，那麽對比被魯迅明確標上了“譴責小說”標簽的《官場現形記》，《西游》這裏就應該沿著阿儺、迦葉索賄這件事，來展開後文。但顯然《西游》的中心是取經，就算有涉及的諷刺內容，也可能只是作者有意描寫，而非刻意為之。】
【有意描寫，指的是對人世的白描；刻意為之，指的是有所取舍的刻意組織。】
【當代著名作家餘華老師，曾經在一期訪談中說過，在寫作的過程中，不要刻意去地想著象征什麽，只要把生活寫出來，它就是一切。】
【這句話對小吳老師的觸動很大。我想，四大名著之所以是四大名著，因為他們反映的不僅僅是一個空中樓閣的故事，而是對當時的整個社會的文化、意識、生活的反映和體現，是有它本身的人文屬性在內的。】
【玖貳柒：此處應有奇書《金瓶梅》。】
【哈哈哈，玖貳柒粉絲調皮了。總之，《西游》的歸類是“神魔小說”，如果在欣賞的時候，只去註意那些負面的表達，而忽略了文本主線，和其中上天入地的瑰麗想象，大概是得不償失的吧。】
【最後，本期視頻到這裏就結束啦，感謝大家三個月的陪伴。小吳老師祝大家學習生活順利，也祝大家能夠多讀書、讀好書。山長水闊，有緣再見！】
【眾粉絲：小吳老師再見！也祝主播心想事成！】
吳狄坐在電腦前，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終於結束了系列視頻，也給她這個暑假畫上了充實的句號。
心中有些不舍，但終於不用每天油頭亂發地坐在電腦前面剪輯、寫腳本了！吳狄決定出去大吃一頓，以示慶祝。
當然，她並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劇情……
雲幕所有場景全部消散。
寶殿之中，三藏垂手而立，仰頭註視著高坐蓮臺的佛陀。
如來雙眼半闔半睜，寶相威嚴不容侵.犯。
片刻，如來道：“阿儺、迦葉，帶他們去領經卷罷。”
話是對兩位弟子說的，但他並未轉頭。
阿儺、迦葉依言下座，走到三藏身前，比劃了一個“請”的姿勢。
三藏立在原地，一動未動。
孫悟空、天蓬、卷簾也一動未動。白龍馬往前湊去，積極主動地要承擔馱經卷這一任務，被卷簾一扯韁繩，也老實站在原地不動。
如來睜開雙眼，長眼黑瞳，氣勢沈沈地直視著他。
三藏目光沒有移開，迎著如來的不避不讓。
如來忽然開口道：“你可知，你乃我坐下弟子金蟬。”
三藏依舊沒有發話。
阿儺低聲道：“金蟬，別意氣用事。”
迦葉搖了搖頭，將身子向一旁微微讓了讓。
三藏開口了，問的是：“我若取經，是否還要我獻上紫金缽盂？”
卷簾悄悄道：“師父，咱們有的是錢，不用給他們禦賜的缽盂了……”
天蓬：“卷簾你閉嘴。”
如來長眼微瞇，目光沈沈。良久，他道：“這是規矩。”
三藏仰頭，看著法身高大的佛陀，一字一頓道：“那這經，我不取了。”
滿座神佛皆驚。
無數雙眼睛帶著震驚不解望過來。
那道瘦弱的身影，長身立在闊大的金殿之內，仿佛滿天神佛都不存在一般，任憑風吹袈裟鼓蕩，手中錫杖九環叮當。
他身後高低胖瘦四道身影，也如巖壁蒼松一般，身形穩穩紮在原地。
如來開口，嗓音低沈得像是一把錘子，每一個字都重重錘在心上：“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三藏的話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咬字清晰：“我說，這經我不取了。”
金殿之中只有逼人發瘋的沈默。
粗重的呼吸聲響起，那是佛陀的怒火。
所有的菩薩、金剛、羅漢、揭諦，都恨不得此時自己不在大殿之內。
如來緩緩開口，聽得出他的話有些咬牙切齒：“就因為舍不得紫金缽盂？”
三藏道：“是，也不是。”
觀音站在一旁，此時終於無法忍住，問道：“到底是為何？你師徒四人歷經千辛萬險，行遍十萬八千裏，為何到此卻要放棄？”
三藏將身子轉向他，雙掌合十，道：“菩薩，在下三位徒弟，有三個問題想要請教。”
觀音怔了怔，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麽，只得道：“且說來聽聽。”
孫悟空往前一步，高聲問道：“烏雞國，烏雞國國王將文殊菩薩浸在河中三天三夜，文殊菩薩便以青獅下凡殺害國王取而代之，又罰國王在井中浸泡三年，以報此仇。這便是佛家提倡的‘寬恕’？”
文殊面上一紅，自覺沒有做錯，但被孫悟空這般一說，又不自在起來。
觀音默然，問：“下一問呢？”
天蓬往前一步，語氣隨意懶散：“獅駝城內數萬黎民被金翅大雕鵬一口吞之，依那雲幕所說，是為了取經九九八十一難而成一難，可是那些被吞了的百姓呢？他們又有何辜？這便是佛家提倡的‘慈悲’？”
觀音深呼吸一口氣：“下一問。”
卷簾往前一步，雙掌合十，躬身道：“此經若是要我們徒弟三人來取，大師兄一日即可取回，二師兄或稍晚，我則再晚，卻也不過幾日。偏要師父長途跋涉而來，敢問這便是佛家提倡的‘去執’？”
觀音嘆了口氣：“這三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三藏再次看向高高在上的如來：“弟子亦有二問。”
如來看著他不語。
三藏便自己開口了：“第一問乃是，其實雲幕上所演繹的，才是原本弟子取經，應當發生的事情？”
如來瞇了眼睛，道：“不錯。”
三藏道：“第二問是，按雲幕所言，為何天庭、靈山的神獸、童子下界為妖，即便犯了再大罪行也能無恙而回，但人間自然修煉的妖怪，除了被菩薩看中收服守家的，其餘都逃脫不了被打死的命運？”
如來道：“金蟬，你到底想說什麽？”
三藏道：“我說，這經我不想取了。理由，就是我們方才的這些問題。”
如來斷喝一聲：“金蟬！”
話音斷金碎玉，聽了令殿內近萬佛子膽寒。
三藏卻似乎沒有聽見一般。他解開身上袈裟，放下九環錫杖，摘下毗盧帽，朝如來深深一拜：“弟子就此別過。自此，弟子有弟子想講的佛法。”
他起身，拍拍僧衣上的塵土，轉身大步朝殿門走去。
八大金剛怒目上前，想要攔下他。
孫悟空從耳朵裏掏出如意金箍棒，迎風一晃，橫握在手中。
天蓬九齒釘耙扛在肩頭，下巴高高昂起，斜睨著兇神惡煞的金剛。
卷簾一手握住降妖杖，一手牽著韁繩，示意白龍馬不要急著先動手。
“讓他們走吧。只是出了這個門，金蟬，你就不要再回來了。”如來道。
三藏背影頓了頓，而後再次邁開步子，帶領著三個徒弟，大步走出了金殿，只留下一殿神佛，默然相對無語。
如來如入定一般，雙眼微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還是觀音試探地叫了一聲：“佛陀？”
如來方才睜眼，望著東土大唐的方向，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恐怕，世道要變了。”
……
“怎麽著，回大唐？”孫悟空收回金箍棒，掏了掏耳朵問三藏。
天蓬道：“不著急，師父眼下雖然沒有成佛，但肉身已不似從前。如今你我帶著他，去大唐也就半天的事兒，不如好好沿途拜訪些故人。”
順便考察一下唐僧肉產業西拓情況。
卷簾道：“都行，看師父的。”
三藏想了想道：“想要拜訪，以後自由日子多著，不著急眼下。如今還是先看看三三，再歸大唐，與陛下覆命，之後再論去留。”
天蓬與孫悟空咬耳朵：“我猜看女兒是假，看媳婦是真。”
三藏眼刀飛來，天蓬笑著避過，還不忘對孫悟空炫耀道:“看，我說對了吧，老和尚惱羞成怒了。”
卷簾提醒道：“師父，你沒取經，怎麽給唐王交差？”
三藏微微一笑：“我自有辦法。”
三三正在背書，小臉皺成了一團。見了爹爹，歡呼著跑過去，心裏暗自得意，又可以躲懶了！
三藏將女兒撿了便宜的笑容以為是看見自己真心喜悅的笑容，心中甚為安慰。
蠍子精今日被女王邀進宮閑聊，此時聽見動靜，兩人前後走來。蠍子精在前，女王在後。
三藏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蠍子精。自上回見到她，恍然已是七年。
蠍子精站在他對面，笑道：“好久不見。”
熟悉又陌生的淡香傳來，令他勾起了一些遙遠的回憶。
三藏在她面前有些窘迫，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些別扭：“好久不見。”
蠍子精看著他努力低著的頭，心中有些了然，笑道：“曬黑了喔。”
三藏結結巴巴道：“是，那邊的日頭厲害，確是黑了不少。”
看和尚拘束模樣，蠍子精覺得有趣，存心想再逗逗他，又笑道：“也變瘦了，幹巴巴的，像個小老頭兒。”
三藏最怕蠍子精說他“老”，此時被戳中痛腳，囁嚅半天，只道：“一去七八年，是老了。”
蠍子精笑了，似乎對三藏的回答十分滿意。她終於準備放過為難他，笑道：“那也是個豐神俊逸的小老頭兒。”
三藏驚訝地擡頭看她，望進一汪盈盈的秋水中。
走的時候，三藏向女王討要了三百卷空白的冊子。女王有些奇怪，但仍然按照他要求的樣式吩咐下去，宮裏宮外加班加點了三日全部備好。
……
三藏一馬當先走在前頭，邊哼著小曲兒。
孫悟空背著三三，三三從懷裏掏出一把鮮嫩的蓮蓬，開始剝蓮子吃。
路過解陽山，如意真仙老早就看見一大片雲霧騰來，立即主動造訪，順便薅了天蓬幾包唐僧肉：“我媳婦兒有喜了，就好這一口，兄弟你就犧牲一下，回頭給你送錢去。”
天蓬：“少來，你這摳門模樣都和我當年有得一拼，東西送給你，不用還了。”
黑水河裏，老黿頭頂緊箍咒，老老實實地帶領魚妖蟹將勤勞致富。
虎力、鹿力、羊力大仙求完了雨，拉著車遲國王一起操練牌九。
小鼉龍武功又有精進，出乎意料地，這次他聽說小白龍放棄了成佛的機會，並沒有嘲笑他，而是照著他的胸口捶了一拳：“回去以後舅舅要教訓你，你就跑我這兒來，我黑水河雖然不算什麽大廟，養你一條龍還是養得起的。”
黑熊怪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奮好學，通過自學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妖仙”，每月光靠給人家做法事，都能過得無比滋潤。
孫悟空中途回了一趟花果山，幫金鼻白毛鼠整修了一下毫毛變出來的端盤送水孫悟空，又另外拔了兩根毫毛，一根變作廚子孫悟空，一根變作日常灑掃洗衣孫悟空。
又聽說黃獅和虎妖生了娃，是只獅虎獸，其神威更是遠勝黃獅，早早就被太乙救苦天尊預定成為副坐騎，得空就派九靈元聖下來指點靈修。
霓裳仙子被太陰星君派了任務，可以人間天庭兩頭跑，時不時來看看天蓬，並且強制要求他變成小野豬，好讓自己逗玩。
於是三藏、孫悟空和卷簾、白龍馬，就常常看見天蓬前一刻還在威風凜凜地喝退不長眼的小妖，後一刻看見霓裳仙子按雲落下，立即化身成小狗大小的小野豬，一邊擺著尾巴一邊發出“哼哧哼哧”聲，往霓裳仙子懷裏拱。
眾人齊齊捂眼：不行不行，太辣眼睛了。
……
東土大唐到了。
其實騰雲而至，不過倏忽之間。只是不知為什麽，三藏這段路走得特別慢。
遠遠地便望見城外一處樓臺平地高聳，上面一道明黃色身影，也正負手遙望過來。
三藏疾馳快馬直奔而去，匆匆忙忙下馬時滑了一跤，摔痛了膝蓋，也顧不上揉，扶著樓梯扶手立即踉踉蹌蹌跑上了樓。
一聲“陛下！”，君臣盡皆淚眼。
法師將十四年間事一一稟告，聽聞諸國風俗人物，李世民立即招手叫來魏征，著他仔細研究派使者出使、開展貿易往來等事宜。
三藏又道：“經文亦已取回，乃是無字真經。”
李世民有些奇怪：“朕觀雲幕，上面說第一次取的是無字經，第二次才是有字經，禦弟聖僧取來無字經，這是何解？”
三藏雙掌合十，道：“無字經、有字經，皆是真經。只是如來認為我東土眾生愚昧不堪，讀不懂無字真經，只能以有字經傳之。”
這話李世民在雲幕上已經聽過一遍，此時再聽，依然仍不住憤怒地一拍欄桿：“我大唐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古往今來英雄豪傑無計其數，聖賢尊者屢有其名，更不算那墨客文騷、匠人心巧，如何能以‘愚昧’一言以蔽之？！”
三藏俯身叩首：“誠如陛下所言。是故貧僧只取了無字真經，一則因我大唐人才輩出，貧僧不才，或可講註一二，定更有來人皓首窮經，解其中真意。二則十四年間十萬八千裏路，貧僧歷寒暑、越河川、遭妖魔、解人禍，方才粗淺敢言，有字真經未必一定正確，況且聖賢之言也需隨時而變，不如以無字真經傳我東土，其精神出自我大唐之千萬民心，其骨肉傳自我東土千年之文明，方可歷久而彌新。”
李世民拊掌大笑：“好一個其精神出自我大唐之千萬民心，其骨肉傳自我東土千年之文明！！！就依禦弟聖僧所言，朕已在大雁塔設好高臺，以待講經。”
望經樓下，聽墻角的三人默默豎起了大拇指。
一個字，就是6。
鐘聲千響，回蕩在高聳的大雁塔塔頂。
塔前是一座高臺，臺上一人身披袈裟，面容祥寧，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輝。若不是身在人間，幾乎令人以為是佛子降臨。
臺下是數以萬計的僧人，皆神色肅穆，排列齊整地趺坐地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猶如人海。
自那位高臺上的聖僧西去取經後，大唐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講經的盛況了。每位僧人都隱隱期待著什麽，但又說不清到底在期待著什麽。只聽說他歸來之後，自己悟出了佛法奧義，第一件事就是將枉死城外數萬冤魂超脫，自此定下了“神僧”的基調。
一聲清嘯劃破長空，眾人仰頭，看見一行大雁悠然地振翅飛過大雁塔頂。
三藏擡頭，看見此景不由得微微一笑。
……
許多年後。
風雪漫天，大雪將月色遮成一片漆黑，狂風吹得檐下燈籠飄搖明滅，吹得窗欞吱呀作響。
一座不算新的禪房內，昏暗的燭臺後，一位老僧胡須皆白，仍伏案奮筆疾書。從他挺拔的鼻梁和依然不失英俊的眉眼，能夠想見他年輕時候的豐姿。
“呀”地一聲，門發出喑啞破碎的聲音。一只穿著石青色麂皮靴子的腳踏了進來。
來人是個女人，不過三十歲的年紀，未施粉黛卻讓人覺得嬌艷不可直視。
她的身段極好，明明只是走路，總會給人一種翩躚如舞的感覺。她走至老僧的桌案旁，從托盤上拿起一盅白瓷盞放下。
“新熬的人參湯，嘗一嘗？”
老僧終於舍得擡起頭，看見來人，不由得微笑起來：“說了不必費心，日日替我做這些花樣。”
女人假裝不悅，嗔道：“若是你肯愛惜一些自己的身體，我也不必如此。”
說罷，她一只纖手輕輕搭在老僧的手上，另一手輕輕抽出他手中的筆，笑瞇瞇看著他：“不喝完，可不許你再寫了。”
老僧只得無奈一笑，倒更像是寵溺，拿起碗一飲而盡。
蠍子精笑嘻嘻地收了碗，只是出門後，望著滿天的風雪呆呆地發了一會兒怔。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也特別漫長。
法門寺的鐘聲從正月十五響起，直到三月初三才停下。
皇帝罷朝三日，以為祭奠。甚至下令全國上下縞素一月，南北東西遍布白幡，當時有詩雲“長街人不掃，白雪共幡飛”為證。
與此同時，三藏去世的消息從長安一直傳到了靈山。
白色的靈幡從黑風山黑風洞首先升起，接著是黃風山黃風洞、車遲國、通天河、解陽山破兒洞、翠雲山芭蕉洞、亂石山碧波潭、盤絲嶺盤絲洞、黃花觀、隱霧山連環洞、豹頭山虎口洞、青龍山玄英洞。
長安城的西面有一座高山，山上松柏長年青翠，林間白鶴黃鸝穿飛。
山頂有一座並不算起眼的小墳墓，墓前只有一塊無字碑。
只是墓顯然是被人經常打理的，幹凈整潔，全無荒草。
此時墓前放著一盤蓮子、一盤桃子、一束鮮花、一本手記、一顆明珠。
蠍子精站在一旁，她的身邊立著三三和哪咤。
三三已經得道，不過遲遲不願飛升，在人間修行，保持著二十歲左右的容顏不老。哪咤為了配合她，變成了弱冠少年的模樣，兩人望去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三人身後是一排人。
孫悟空站在左首，胳膊懶懶地搭在一人肩上，笑嘻嘻對著墓碑道：“老和尚，徒弟們看你來了。”
金鼻白毛鼠用兩根手指捏起他的手，提到一邊放下。她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腹，感覺裏面的小東西輕輕踢了踢她。
天蓬牽著霓裳的手，一身青布直裰換成了綢緞長衫，渾身珠光寶氣，若不是那張野豬臉過於醒目，幾乎要讓人以為是長安城裏哪家豪商。
卷簾剃去了絡腮胡，紅發被襆頭遮住，乍看上去，除了臉色不佳看起來營養不良外，十分的文人風範。
如今他已是長安城裏炙手可熱的神魔話本作者，寫出的《西游》系列話本，一經上架立即搶售一空。
小白龍依然穿著一身白衣，身邊跟著一只小鼉龍。他回去後，果然熬閏痛罵他不成熟三天三夜，他就真聽了小鼉龍的話，跑到黑水河裏住下。他的馬身束縛在靈山就已消失，如今無拘無束，自然膽子也大了，頗有跟著小鼉龍無法無天的架勢。
眾人已經祭拜完畢，蠍子精轉身看向孫悟空：“他靈魂未滅，不知是再入輪回，還是另有去處。勞煩大聖代為探明。”
孫悟空自然答應，將金鼻白毛鼠囑托蠍子精照看，自己便準備入地去也。
十人再拜，起身望去，身前山野莽莽，已是綠意連茵。
他們知道，那裏已經撒播下明心見性的種子，只待春暖花開，一年一年，必將巨木成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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