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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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孫悟空掐著避水訣趕到水黿宅邸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一陣豪爽的笑聲。
一個氣泡音說道：“果然鮮美！”
孫悟空心頭一個咯噔：壞了，這是已經開吃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心道該去打殺那個妖怪,替師父報仇。
那個聲音又說：“就是口感粗糙了些。”
孫悟空心情稍定,這應該不是師父的肉味,感覺更像是天蓬的。
就是不知道天蓬是投胎去了,還是劫難結束，回天庭去也。
他雙手合十，衷心地祝願天蓬這輩子不要再投成一只豬了。
緊接著，院子裏一陣嘈雜聲,人群似乎往哪裏移動去了，接著就聽見一陣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聲。
那個聲音又開始了：“我這柄九瓣赤銅錘，原是南海普陀觀音蓮花池內的一枝未開荷花。這個可和凡間尋常銅錘大不相同，通靈百煉,無堅不折。”
孫悟空心裏又是一驚：這廝察覺到自己來了？居然開始隔著院子就開始炫耀兵器。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他了。
不過他自報了家門，這回妥妥是觀音菩薩的鍋,不如去找菩薩處理家事。
孫悟空正要走，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實不相瞞，我用的兵器雖然是釘耙，但可不是鋤地的那種。當年太上老君親自動手錘煉，火德星君看爐添柴,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也出了大力。”①
孫悟空心中一喜，心道天蓬原來無事。
接著又是一憂，想必方才吃的是卷簾。
為卷簾默哀的同時，他不禁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裏頭動靜。看這架勢,應當是天蓬和妖怪準備幹架起來,正互相介紹武器，滅敵人威風、長自己志氣呢。
又聽見有人道：“我這降妖寶杖也大有來頭，看著雖然像個燒火棍，但取材自月宮無影之處生長的梭羅樹，由魯班削磨而成，裏頭包了金，外頭嵌了寶珠玉石，名貴得很。”
咦，卷簾也無事，真是太好了。
孫悟空撓撓臉：那方才吃的是誰？難道師父看起來細皮嫩肉，吃起來是老臘肉？
又聽那氣泡音道：“唐僧肉已經分好了，一會兒鑒賞完畢，咱們便去開宴吧。”
孫悟空終於按奈不住，變成只長腳蝦進了宅門。
後院一處寬闊平地上，一夥魚精蝦怪熱熱鬧鬧地圍著，不時拍手讚嘆。
九齒釘耙、九瓣銅錘、降妖寶杖一字排開，好似一場小型的兵器展。
三藏站在最前，仔細聽著三人的詳細講解。
以前只曉得幾個徒兒的兵器不簡單，卻不知道大有來頭。不過三藏顯然對妖怪的銅錘最感興趣，甚至伸手摸了摸那蓮花瓣似的錘子。
孫悟空詫異之下現了原身，出口問道：“你們這是在幹嘛？”
就見那妖怪搓著手走到自己面前，原本紅色泛金的臉因為興奮更紅了。
孫悟空警惕地看著妖怪，握緊了手裏變出的金箍棒。
他不識水性，在水下總得撚個避水訣，或者變成個魚蝦的模樣。但這樣一來，戰力大打折扣。即便是在沒有水的妖怪宅邸，也施展得不自在。
靈感大王原本只是想來禮貌地招呼一下，卻不料看見孫悟空掏出了金箍棒。
這還是他頭一回親眼看見這傳說中的兵器。
八卦庫的知識又增加了！
其他三人看見孫悟空也很是高興，又拉著他也介紹了一番金箍棒才作罷。
介紹完畢，又被簇擁著和其他人一起又進了屋。
堂中齋席大擺，八九十張桌子擺了一屋，上面擺了些水草燉豆腐、藕香荷葉夾之類的素菜。
最為顯眼的是，每個位置面前都有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瓷盤，盤子裏是一塊紅色小丁，旁邊點綴著綠色的水藻，看起來十分精致。
憑著那特殊的氣味，孫悟空立刻知道了那是什麽。
孫悟空：……
在他身邊引路的鱖魚精暗想，原來大家說的唐僧肉不是那和尚身上的肉，而是經過他開過光的素肉啊。還好那野豬精扔得及時，這才沒有鑄成大錯。
她方才有幸嘗了一小塊唐僧肉，那種過於霸道的鮮香，讓她突然明白什麽叫做“登泰山而小天下”②。
怪不得大家都想吃唐僧肉。
各人入座，場間很快熱絡起來。
“聖僧，我敬你。”妖怪執著素酒，第一個敬的就是三藏：“此地距離長安五萬四千裏③，聖僧心志堅定，離鄉背井，顛沛多年，在下佩服佩服！”
三藏被妖怪說中感懷之處不禁動容，以茶代酒和他碰了碰杯：“一去七八年，連佛面還未曾見得，也不知何時方得回去。”
又問妖怪：“大王可是一直在此間居住？”
妖怪嘆道：“實不相瞞，我本是觀音菩薩蓮花池內一金鯉，負責飼養肉金鯉給菩薩坐騎金毛犼作為食物。有一日南海漲潮，正巧連通了蓮花池，我便一時貪玩，想著游出去看看。”
說著，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哪裏想到我玩耍了一圈，回去的時候，海水便退潮了。我等了月餘，也未見得海水再次漲到那般高。菩薩也沒來尋我，我有家回不得，只能到外面來討生活。”
通天河的大小妖怪還是第一次聽見自家大王說起從前，不由得豎起了耳朵聽。
鱖魚精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大王的情形。
那時候他還什麽都不大懂，保持著一尾小魚的模樣，好奇地在通天河底游來游去。
當時她覺得他大概活不了很久。
通天河底有一只巨黿，所有通天河的水族聽見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這千百年來，也不知吃了河中多少水族。
小小一條金鯉魚，河底那只大黿一口就能吞了他。
想到大黿那張兇惡的臉，鱖魚精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河底悄悄潛來，將金色的小魚整個籠罩住。
鱖魚精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陰影頓了頓，而後如一枚射.出的巨大彈丸朝小魚俯沖而去！
可憐的小魚！鱖魚精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預料中的死寂並沒有到來，反而河水突然翻騰起來。
她意外地睜開眼睛，看見那條小魚竟然和大黿纏鬥起來！
鱖魚精瞪大了眼睛。
小魚面對數百倍體型於自己的對手，開始還有些慌亂，越到後頭越是鎮定，動作也越發靈巧敏捷。
大黿雖然身形大，但活動笨拙，不是腦袋挨了魚尾巴一扇，就是鼻子被猛地一拍，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幾十個回合，大黿都沒占上風。
最後，小魚不知從哪變出來一柄九瓣銅錘，自己也化作了一個小小少年的模樣，揪著大黿的背固定住身形，用力往大黿頭上一錘。
若不是大黿腦袋縮得快，只怕要當場開花。
大黿灰溜溜地走了，小少年左看右看，看見了大黿的住處。
說是住處，實際上也就是個巢穴，用石塊左一塊右一塊架了個窩，裏頭鋪了些水草，勉強算個容身之所。
小少年看著巨窩邊的“水黿之第”，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大概是沒想到這樣也能自稱是個宅邸。
小少年掐了個訣，水底的石塊就自己飄來，很快，一座像模像樣的宅邸就蓋好了。
那之後，就是通天河底水族最快樂的九年時光。
小少年教他們如何修煉，還以施法保佑岸上莊民風調雨順作為條件，為他們謀得一年一度的祭祀大餐。
沒想到這麽厲害的大王，也是想家的。
鱖魚精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
草魚更是被勾起了思鄉之情，坐在位置上悄悄抹眼淚。
“嗨，不提這個了，”靈感大王擺擺手，整頓心情，恢覆了笑容，又走到孫悟空身前：“大聖，這杯我敬你！敢在佛陀手心裏撒尿的，天上地下、古往今來，也只有你一人！”
孫悟空舉杯：“不是……”
靈感大王和他碰了碰杯，酒杯發出清冽的響聲：“不必謙虛，我敬你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幹！”
這話太中聽了……
孫悟空默默喝光了杯中酒。
酒敬到了天蓬處，天蓬問了他一個問題：“為何每年都要吃一對童男女？是對你法力有助益？”
這回奇怪的反倒是靈感大王。
“吃不得嗎？”
以前他替菩薩養的肉金鯉就是專門餵給金毛犼吃的，而且頗為講究，必須一雄一雌搭配著來。如今他效仿菩薩討點零食吃，並不覺得有甚麽不妥。
天蓬聽了他的解釋，嘴角抽了抽。
“那些人並不是養來吃的啊……”天蓬扶額。
靈感大王更加迷惑了。
他觀察過這些人，大的生了小的，為小的提供食物和住所，將小的餵養大。小的長大了，大的就要求小的去給他們種地、掙錢，然後小的繼續生小小的。
某種程度上，和他飼養的那些肉魚還挺像的。
金毛犼吃得那些肉魚，他吃不得這些人？這是什麽道理。
天蓬：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我大為震撼。
花了長篇大論與靈感大王解釋人的情感，大的對小的感情，吃了小的大的會傷心雲雲，看著靈感大王臉上流露出真摯而茫然的“對不起我聽不懂”的抱歉神情，天蓬想起了一件事。
魚是沒有感情的，他們連自己產的卵都吃。
打擾了。
卷簾在一旁全程聽見了兩人對話，敬酒的時候，對靈感大王說了一句言簡意賅的：“吃人不好，破了齋戒，還有腥氣，以後別再吃了。”
靈感大王很自然地回道：“有道理，那以後我不吃了。”
天蓬：……？這樣也行？
通天河的水族們很懂規矩，看見大王敬完了客人酒，也紛紛按照輩分排隊來敬師徒四人的酒。
草魚拉著三藏叨了半天的東土大唐，兩人他鄉遇故知，不由得多碰了幾次杯。
天蓬和鱖魚精正在交流唐僧肉和臭鱖魚的做法。
卷簾和靈感大王討論著流沙河和通天河河底水族種類的差異性。
賓主盡歡的時候，觀音正往右手無名指上包紮布條。
他的其餘九個手指頭，此刻皆包裹著厚厚的布條，加上最新加入的右手無名指，十根指頭齊齊整整，看起來十分和諧。
在他身前地上，隨意放著一把小鋼刀，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粗細不一、頭大尾小、十分不勻稱的竹條。
觀音嘆了口氣。
削竹篾條比講經說法行神通難多了。
看著山裏樵夫輕易便將竹子削得整齊劃一，每根粗細大小都一般，自己上了手才知道，那篾刀就跟有自己想法似的，完全不聽使喚。
大概這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之一了。觀音有些喪氣地想。
但當他開始編竹籃的時候，立即發現了還有比削篾條更難的事情。
眾人正在吃酒飲宴，分食辣豆條的時候，忽然聽見頭頂有人在喊。
“死的去，活的住！”
連喊了兩遍。
靈感大王的臉色又喜又驚。
喜的是，終於！菩薩來接自己了！
驚的是，他知道這頌子厲害，念上七遍，怕是這河中水族精怪盡數死爛。
顧不上與眾人解釋，他如離弦之箭一般，朝水面疾沖而上！
觀音剛念完第三遍，就看見一尾金鯉魚甩著尾巴，落在了竹籃裏。
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以至於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還是岸上吃草的白龍馬聽見動靜，看見來人是菩薩，擡頭“噅”了一聲見禮，才教他們回過神來。
水族們慌作一團。
“大王！大王被捉走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
“大聖救救大王！”
孫悟空立即騰身出了水面，看見是觀音，楞了楞。
再看見觀音十個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指，又是一楞。
最後，看見河面上浮著的東西，怔了三怔。
“就算這魚犯了錯，菩薩也不至於用個鳥窩來羞辱它吧。”
他本來只是心裏暗想，可是過於吃驚而說了出來。
浪聲太大，觀音沒聽清，問他：“悟空你說什麽？”
“我說您果然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一定是看雲幕以為我們有危險，就趕緊趕來了！”
觀音：……我覺得你說的好像不是這個。
孫悟空撓了撓頭：“菩薩，這家夥沒有為難我們，回去別罵太狠啊。”
靈感大王甩了甩尾巴：大聖真是個好人！回去他一定將大聖在如來掌心撒尿是真的這件事發揚光大！
孫悟空紮回水底，告訴大家菩薩帶著金鯉魚走了。
通天河底的氣氛立即由歡天喜地變得蕭條冷瑟。
雲幕上正演到白黿現身，馱著師徒四人過河一節。
鱖魚精忍不住打起了抖。
草魚哭了起來。
其餘水族也皆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他們又要回到九年前暗無天日的時光裏了。
三藏一行方才飲宴之中，已經聽聞眾水族說了此事，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這廂諸人還在思考對策，就看見一只巨大的影子朝這邊劃來。
那是足有一間屋子大小的白黿。
不知是哪只魚精蝦怪尖叫了一聲，水族們倉皇奔走，一眨眼就四散不見。
白黿毫不在意，游至師徒四人面前行了一禮：“感激諸位助我收去妖怪，收還宅邸。作為報答，願馱諸位渡過通天河。”
上岸後，白黿又和雲幕一般，開口請三藏幫忙問問佛祖，他何時能修得人身。
三藏應下，在懷裏掏了掏，掏出了一頂嵌金花帽遞給白黿。
“魚是菩薩收的，我們無功不受祿，卻勞煩您馱我們過河。貧僧是出家人，身無長物，只有這一頂花帽值些錢。若不嫌棄，便聊作謝禮。”
白黿見那花帽精致，著實喜歡，便言收下，又請三藏幫他戴在頭上。
立在岸邊看著此情此景的孫悟空、天蓬、卷簾三人：……
孫悟空面色沈痛道：“師父被我們帶壞了。”
天蓬糾正道：“師父是成長了。”
卷簾恍然大悟道：“原來將小白龍變馬時，觀音菩薩給師父的那個冒金光的東西，就是緊箍兒。”
他們仨看過雲幕，自然知道這頂花帽其實是觀音給三藏的緊箍兒。
但是白黿可是沒見過那個雲幕的。
歡歡喜喜地得了頂帽子，還沒戴熱乎，就覺得頭被勒得疼。
岸上那和尚不知在絮絮叨叨念甚麽經，聽得他心煩不已，頭更疼了。
白黿有些煩躁，稍微一攪動，便有大浪排空。
孫悟空眼疾手快一撈，只聽得三藏口中經咒變成了三倍速。
看了一眼痛得翻起了白肚皮的白黿，孫悟空忽然有些慶幸。
離開的時候，白黿乖巧地趴在三藏腳邊，對天發誓勢必照顧好通天河裏一眾水族。
坐在馬上的長老和三位面色古怪的徒弟繼續踏上了西行之路。
此時雲幕女聲正在作結。
【通天河的故事便到此為止啦。下一回，孫悟空將會失去他的如意金箍棒。】
【眾人：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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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掐著避水訣趕到水黿宅邸的時候,遠遠地就聽見一陣豪爽的笑聲。
一個氣泡音說道：“果然鮮美！”
孫悟空心頭一個咯噔：壞了，這是已經開吃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心道該去打殺那個妖怪,替師父報仇。
那個聲音又說：“就是口感粗糙了些。”
孫悟空心情稍定,這應該不是師父的肉味,感覺更像是天蓬的。
就是不知道天蓬是投胎去了,還是劫難結束，回天庭去也。
他雙手合十，衷心地祝願天蓬這輩子不要再投成一只豬了。
緊接著，院子裏一陣嘈雜聲,人群似乎往哪裏移動去了，接著就聽見一陣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聲。
那個聲音又開始了：“我這柄九瓣赤銅錘，原是南海普陀觀音蓮花池內的一枝未開荷花。這個可和凡間尋常銅錘大不相同，通靈百煉,無堅不折。”
孫悟空心裏又是一驚：這廝察覺到自己來了？居然開始隔著院子就開始炫耀兵器。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他了。
不過他自報了家門，這回妥妥是觀音菩薩的鍋,不如去找菩薩處理家事。
孫悟空正要走，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實不相瞞，我用的兵器雖然是釘耙，但可不是鋤地的那種。當年太上老君親自動手錘煉，火德星君看爐添柴,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也出了大力。”①
孫悟空心中一喜，心道天蓬原來無事。
接著又是一憂，想必方才吃的是卷簾。
為卷簾默哀的同時，他不禁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裏頭動靜。看這架勢,應當是天蓬和妖怪準備幹架起來,正互相介紹武器，滅敵人威風、長自己志氣呢。
又聽見有人道：“我這降妖寶杖也大有來頭，看著雖然像個燒火棍，但取材自月宮無影之處生長的梭羅樹，由魯班削磨而成，裏頭包了金，外頭嵌了寶珠玉石，名貴得很。”
咦，卷簾也無事，真是太好了。
孫悟空撓撓臉：那方才吃的是誰？難道師父看起來細皮嫩肉，吃起來是老臘肉？
又聽那氣泡音道：“唐僧肉已經分好了，一會兒鑒賞完畢，咱們便去開宴吧。”
孫悟空終於按奈不住，變成只長腳蝦進了宅門。
後院一處寬闊平地上，一夥魚精蝦怪熱熱鬧鬧地圍著，不時拍手讚嘆。
九齒釘耙、九瓣銅錘、降妖寶杖一字排開，好似一場小型的兵器展。
三藏站在最前，仔細聽著三人的詳細講解。
以前只曉得幾個徒兒的兵器不簡單，卻不知道大有來頭。不過三藏顯然對妖怪的銅錘最感興趣，甚至伸手摸了摸那蓮花瓣似的錘子。
孫悟空詫異之下現了原身，出口問道：“你們這是在幹嘛？”
就見那妖怪搓著手走到自己面前，原本紅色泛金的臉因為興奮更紅了。
孫悟空警惕地看著妖怪，握緊了手裏變出的金箍棒。
他不識水性，在水下總得撚個避水訣，或者變成個魚蝦的模樣。但這樣一來，戰力大打折扣。即便是在沒有水的妖怪宅邸，也施展得不自在。
靈感大王原本只是想來禮貌地招呼一下，卻不料看見孫悟空掏出了金箍棒。
這還是他頭一回親眼看見這傳說中的兵器。
八卦庫的知識又增加了！
其他三人看見孫悟空也很是高興，又拉著他也介紹了一番金箍棒才作罷。
介紹完畢，又被簇擁著和其他人一起又進了屋。
堂中齋席大擺，八九十張桌子擺了一屋，上面擺了些水草燉豆腐、藕香荷葉夾之類的素菜。
最為顯眼的是，每個位置面前都有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瓷盤，盤子裏是一塊紅色小丁，旁邊點綴著綠色的水藻，看起來十分精致。
憑著那特殊的氣味，孫悟空立刻知道了那是什麽。
孫悟空：……
在他身邊引路的鱖魚精暗想，原來大家說的唐僧肉不是那和尚身上的肉，而是經過他開過光的素肉啊。還好那野豬精扔得及時，這才沒有鑄成大錯。
她方才有幸嘗了一小塊唐僧肉，那種過於霸道的鮮香，讓她突然明白什麽叫做“登泰山而小天下”②。
怪不得大家都想吃唐僧肉。
各人入座，場間很快熱絡起來。
“聖僧，我敬你。”妖怪執著素酒，第一個敬的就是三藏：“此地距離長安五萬四千裏③，聖僧心志堅定，離鄉背井，顛沛多年，在下佩服佩服！”
三藏被妖怪說中感懷之處不禁動容，以茶代酒和他碰了碰杯：“一去七八年，連佛面還未曾見得，也不知何時方得回去。”
又問妖怪：“大王可是一直在此間居住？”
妖怪嘆道：“實不相瞞，我本是觀音菩薩蓮花池內一金鯉，負責飼養肉金鯉給菩薩坐騎金毛犼作為食物。有一日南海漲潮，正巧連通了蓮花池，我便一時貪玩，想著游出去看看。”
說著，他的聲音哽咽起來：“哪裏想到我玩耍了一圈，回去的時候，海水便退潮了。我等了月餘，也未見得海水再次漲到那般高。菩薩也沒來尋我，我有家回不得，只能到外面來討生活。”
通天河的大小妖怪還是第一次聽見自家大王說起從前，不由得豎起了耳朵聽。
鱖魚精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大王的情形。
那時候他還什麽都不大懂，保持著一尾小魚的模樣，好奇地在通天河底游來游去。
當時她覺得他大概活不了很久。
通天河底有一只巨黿，所有通天河的水族聽見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這千百年來，也不知吃了河中多少水族。
小小一條金鯉魚，河底那只大黿一口就能吞了他。
想到大黿那張兇惡的臉，鱖魚精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幾乎是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陰影從河底悄悄潛來，將金色的小魚整個籠罩住。
鱖魚精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陰影頓了頓，而後如一枚射.出的巨大彈丸朝小魚俯沖而去！
可憐的小魚！鱖魚精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預料中的死寂並沒有到來，反而河水突然翻騰起來。
她意外地睜開眼睛，看見那條小魚竟然和大黿纏鬥起來！
鱖魚精瞪大了眼睛。
小魚面對數百倍體型於自己的對手，開始還有些慌亂，越到後頭越是鎮定，動作也越發靈巧敏捷。
大黿雖然身形大，但活動笨拙，不是腦袋挨了魚尾巴一扇，就是鼻子被猛地一拍，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幾十個回合，大黿都沒占上風。
最後，小魚不知從哪變出來一柄九瓣銅錘，自己也化作了一個小小少年的模樣，揪著大黿的背固定住身形，用力往大黿頭上一錘。
若不是大黿腦袋縮得快，只怕要當場開花。
大黿灰溜溜地走了，小少年左看右看，看見了大黿的住處。
說是住處，實際上也就是個巢穴，用石塊左一塊右一塊架了個窩，裏頭鋪了些水草，勉強算個容身之所。
小少年看著巨窩邊的“水黿之第”，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大概是沒想到這樣也能自稱是個宅邸。
小少年掐了個訣，水底的石塊就自己飄來，很快，一座像模像樣的宅邸就蓋好了。
那之後，就是通天河底水族最快樂的九年時光。
小少年教他們如何修煉，還以施法保佑岸上莊民風調雨順作為條件，為他們謀得一年一度的祭祀大餐。
沒想到這麽厲害的大王，也是想家的。
鱖魚精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
草魚更是被勾起了思鄉之情，坐在位置上悄悄抹眼淚。
“嗨，不提這個了，”靈感大王擺擺手，整頓心情，恢覆了笑容，又走到孫悟空身前：“大聖，這杯我敬你！敢在佛陀手心裏撒尿的，天上地下、古往今來，也只有你一人！”
孫悟空舉杯：“不是……”
靈感大王和他碰了碰杯，酒杯發出清冽的響聲：“不必謙虛，我敬你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幹！”
這話太中聽了……
孫悟空默默喝光了杯中酒。
酒敬到了天蓬處，天蓬問了他一個問題：“為何每年都要吃一對童男女？是對你法力有助益？”
這回奇怪的反倒是靈感大王。
“吃不得嗎？”
以前他替菩薩養的肉金鯉就是專門餵給金毛犼吃的，而且頗為講究，必須一雄一雌搭配著來。如今他效仿菩薩討點零食吃，並不覺得有甚麽不妥。
天蓬聽了他的解釋，嘴角抽了抽。
“那些人並不是養來吃的啊……”天蓬扶額。
靈感大王更加迷惑了。
他觀察過這些人，大的生了小的，為小的提供食物和住所，將小的餵養大。小的長大了，大的就要求小的去給他們種地、掙錢，然後小的繼續生小小的。
某種程度上，和他飼養的那些肉魚還挺像的。
金毛犼吃得那些肉魚，他吃不得這些人？這是什麽道理。
天蓬：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是我大為震撼。
花了長篇大論與靈感大王解釋人的情感，大的對小的感情，吃了小的大的會傷心雲雲，看著靈感大王臉上流露出真摯而茫然的“對不起我聽不懂”的抱歉神情，天蓬想起了一件事。
魚是沒有感情的，他們連自己產的卵都吃。
打擾了。
卷簾在一旁全程聽見了兩人對話，敬酒的時候，對靈感大王說了一句言簡意賅的：“吃人不好，破了齋戒，還有腥氣，以後別再吃了。”
靈感大王很自然地回道：“有道理，那以後我不吃了。”
天蓬：……？這樣也行？
通天河的水族們很懂規矩，看見大王敬完了客人酒，也紛紛按照輩分排隊來敬師徒四人的酒。
草魚拉著三藏叨了半天的東土大唐，兩人他鄉遇故知，不由得多碰了幾次杯。
天蓬和鱖魚精正在交流唐僧肉和臭鱖魚的做法。
卷簾和靈感大王討論著流沙河和通天河河底水族種類的差異性。
賓主盡歡的時候，觀音正往右手無名指上包紮布條。
他的其餘九個手指頭，此刻皆包裹著厚厚的布條，加上最新加入的右手無名指，十根指頭齊齊整整，看起來十分和諧。
在他身前地上，隨意放著一把小鋼刀，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粗細不一、頭大尾小、十分不勻稱的竹條。
觀音嘆了口氣。
削竹篾條比講經說法行神通難多了。
看著山裏樵夫輕易便將竹子削得整齊劃一，每根粗細大小都一般，自己上了手才知道，那篾刀就跟有自己想法似的，完全不聽使喚。
大概這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之一了。觀音有些喪氣地想。
但當他開始編竹籃的時候，立即發現了還有比削篾條更難的事情。
眾人正在吃酒飲宴，分食辣豆條的時候，忽然聽見頭頂有人在喊。
“死的去，活的住！”
連喊了兩遍。
靈感大王的臉色又喜又驚。
喜的是，終於！菩薩來接自己了！
驚的是，他知道這頌子厲害，念上七遍，怕是這河中水族精怪盡數死爛。
顧不上與眾人解釋，他如離弦之箭一般，朝水面疾沖而上！
觀音剛念完第三遍，就看見一尾金鯉魚甩著尾巴，落在了竹籃裏。
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以至於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還是岸上吃草的白龍馬聽見動靜，看見來人是菩薩，擡頭“噅”了一聲見禮，才教他們回過神來。
水族們慌作一團。
“大王！大王被捉走了！”
“這可如何是好啊！”
“大聖救救大王！”
孫悟空立即騰身出了水面，看見是觀音，楞了楞。
再看見觀音十個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指，又是一楞。
最後，看見河面上浮著的東西，怔了三怔。
“就算這魚犯了錯，菩薩也不至於用個鳥窩來羞辱它吧。”
他本來只是心裏暗想，可是過於吃驚而說了出來。
浪聲太大，觀音沒聽清，問他：“悟空你說什麽？”
“我說您果然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一定是看雲幕以為我們有危險，就趕緊趕來了！”
觀音：……我覺得你說的好像不是這個。
孫悟空撓了撓頭：“菩薩，這家夥沒有為難我們，回去別罵太狠啊。”
靈感大王甩了甩尾巴：大聖真是個好人！回去他一定將大聖在如來掌心撒尿是真的這件事發揚光大！
孫悟空紮回水底，告訴大家菩薩帶著金鯉魚走了。
通天河底的氣氛立即由歡天喜地變得蕭條冷瑟。
雲幕上正演到白黿現身，馱著師徒四人過河一節。
鱖魚精忍不住打起了抖。
草魚哭了起來。
其餘水族也皆是一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他們又要回到九年前暗無天日的時光裏了。
三藏一行方才飲宴之中，已經聽聞眾水族說了此事，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這廂諸人還在思考對策，就看見一只巨大的影子朝這邊劃來。
那是足有一間屋子大小的白黿。
不知是哪只魚精蝦怪尖叫了一聲，水族們倉皇奔走，一眨眼就四散不見。
白黿毫不在意，游至師徒四人面前行了一禮：“感激諸位助我收去妖怪，收還宅邸。作為報答，願馱諸位渡過通天河。”
上岸後，白黿又和雲幕一般，開口請三藏幫忙問問佛祖，他何時能修得人身。
三藏應下，在懷裏掏了掏，掏出了一頂嵌金花帽遞給白黿。
“魚是菩薩收的，我們無功不受祿，卻勞煩您馱我們過河。貧僧是出家人，身無長物，只有這一頂花帽值些錢。若不嫌棄，便聊作謝禮。”
白黿見那花帽精致，著實喜歡，便言收下，又請三藏幫他戴在頭上。
立在岸邊看著此情此景的孫悟空、天蓬、卷簾三人：……
孫悟空面色沈痛道：“師父被我們帶壞了。”
天蓬糾正道：“師父是成長了。”
卷簾恍然大悟道：“原來將小白龍變馬時，觀音菩薩給師父的那個冒金光的東西，就是緊箍兒。”
他們仨看過雲幕，自然知道這頂花帽其實是觀音給三藏的緊箍兒。
但是白黿可是沒見過那個雲幕的。
歡歡喜喜地得了頂帽子，還沒戴熱乎，就覺得頭被勒得疼。
岸上那和尚不知在絮絮叨叨念甚麽經，聽得他心煩不已，頭更疼了。
白黿有些煩躁，稍微一攪動，便有大浪排空。
孫悟空眼疾手快一撈，只聽得三藏口中經咒變成了三倍速。
看了一眼痛得翻起了白肚皮的白黿，孫悟空忽然有些慶幸。
離開的時候，白黿乖巧地趴在三藏腳邊，對天發誓勢必照顧好通天河裏一眾水族。
坐在馬上的長老和三位面色古怪的徒弟繼續踏上了西行之路。
此時雲幕女聲正在作結。
【通天河的故事便到此為止啦。下一回，孫悟空將會失去他的如意金箍棒。】
【眾人：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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