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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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卷簾看了一眼天蓬。天蓬看了一眼孫悟空。孫悟空看了一眼三藏。
三藏大叫：“有妖怪啊！”
說時遲那時快,孫悟空如意金箍棒當頭一劈，那女子當即軟綿綿倒下。
一行人圍了過去。
天蓬用釘耙尾端推了推女子，道：“死了？”
卷簾去看滾落在地的瓶罐,裏頭都是些青蛙蟲蟻,被他嫌棄地用杖打飛。
孫悟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奇了,若是尋常妖怪化作的人形,打死了也該變回妖精樣貌。怎地這個不是？”
天蓬推測：“雲幕說‘三打’，你這才打了一棒。莫非這妖怪使了個術法脫逃，後頭還得再打兩下？”
孫悟空點頭：“有理。”想了想，又搖頭：“若是沒被打死,只是個化身，逃脫之後化的殼兒也合該消失，怎地還留著人身？”
三人又交流了一番，望著躺在地上的女屍,總覺得心頭有種奇異之感。
三藏見他們討論得熱鬧，好奇終究戰勝了恐懼,躲在孫悟空身後探頭去看。
真的……像個人啊。
三藏不忍，叮囑三人替女子斂了屍首，又在一旁念了《度亡經》。
孫悟空和天蓬難得地沒有吐槽，聽著經文，默默挖坑填土。
雲幕上景象還在變幻,待三藏最後一字誦完，天蓬填上最後一抔土，正演到孫悟空一棒打死女人。
白骨坐在陰雲之上，只覺得上頭雲幕礙事,下頭和尚煩人。
她方才使了個解屍法,在挨棒之前就走了。本想重振旗鼓再來,結果和尚一幫人居然傻乎乎地把那屍首埋了，甚至還念起了經。
她心裏頭還念著看到正緊要處的話本，一心想趕緊吃了和尚回去，結果左等右等，等到耐心到了極限，那幫人才閑下來。
白骨立即按落雲頭，搖身一變，這次化作的是個老婦人。
眾人正收拾了行李準備上路，就見個拄著竹杖的老婦人，一步一哭地來了①，口裏喃喃念著尋女兒的話。
天蓬“嘖”了一聲：“方才果然被它逃了。不過被打了一次還敢來，這個妖精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呢。”
三藏微微皺眉：“我欲放你，為何冥頑不靈。”
孫悟空將金箍棒在手裏轉了一圈，輕車熟路地一棒劈過去。
卷簾嘆了口氣，挽了挽袖子開始挖坑。
【白骨夫人化作女子，被孫悟空識破後逃脫，只留屍首在地。她一計不成，化作一名老婦人接近，結果又被孫悟空識破，一棒打去。白骨夫人再度脫逃，最後，她化作一名尋找妻女的老公公，這下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孫悟空一棒將她打死，死後屍首變成一堆粉骷髏，脊梁上刻有“白骨夫人”四字。】
【好了，至於豬八戒屢次挑撥，唐僧聽信豬八戒逐走孫悟空的故事，相信大家早就耳熟能詳，小吳老師這裏就不再多描述啦。下一回我們再見哦~】
【苔上雪、阿隨、小瞳等：主播再見~】
孫悟空聽了，摩拳擦掌：“知道了，看見老公公直接打死。”
卷簾聽見最後是堆粉骷髏，擦了擦頭上的汗，心道這回終於不用再挖坑了。
白骨摸著下巴上的白胡子，覺得這雲幕好生礙事。
老公公看來是不行了，得變個別的。
她搖身一變，變成了個老公公。
再搖身一變，又變成了個老公公。
白骨：……怎麽變來變去都是這個？
和尚她是吃定了，但也不能頂著這副醜醜的粉紅骷髏去，她是個女子，總是要臉面的。
罷了罷了，老公公就老公公，只要她跑得夠快，猴子就打不死她。
不對，她不是早就死了麽，怎麽還會被打死？
白骨帶著疑惑再去，還沒走近就看見一棒東來。
她有了防備，早早脫了元神，落在一旁。
這一回，老公公挨了棒子，屍身“啵”地一聲憑空消失了。
孫悟空“咦”了一聲，驚訝道：“這次居然也跑了？”
他轉頭四望，看見一人多高的荒草叢裏，站著一具粉紅骷髏。
粉紅骷髏穿著華服，因為沒了肌膚，衣服罩在上面空蕩蕩的，顯得有些滑稽。
白骨此時也在觀察他，圓溜溜的猴眼和黑洞洞的窟窿一對，草叢裏發出了一聲尖叫：“啊！”
怎麽回事！被人看見自己這個模樣了！
被黃袍怪看見這副骷髏模樣她從不擔心，都是妖怪，個個比著長得奇形怪狀，她還算好的。但是被人看見就不同了，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醜八怪。
明明，她以前也是方圓百裏出了名的美人。
孫悟空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卻並沒有動手。
“餵，不想死的話，跟我走一趟，就放了你。”他將金箍棒扛在肩頭，轉身朝三藏走去。
白骨楞了楞，提步跟上。
三藏上了馬，看見孫悟空來了，正要問是否打死了妖怪，就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會移動的紅粉骷髏。
所幸卷簾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才沒從馬上摔下來。
“你與我師父說說，方才那三人是不是你變的？”孫悟空道。
雖然雲幕間接地證明了他行為的正當性，但為了防止哪日和尚頭腦發昏，又來與他翻舊賬，還是抓著正主一次澄清，永絕後患的好。
白骨道：“是我變的。”
孫悟空轉向天蓬和卷簾：“你們都聽見了，替我做個見證。”
三藏勉強穩住心神，問她：“你為何要扮作人接近我們？是要吃我們？”
白骨老實回答：“不是吃你們，是吃你。聽聞你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了可以長生不老，我想試試能不能白骨生肌、駐容養顏。”
三藏：聽起來像是在表揚我，但是謝謝了您咧。
孫悟空聽見這話，圍著她轉了幾圈，從天蓬衣襟裏掏出個桃子擦了擦遞給她：“嘗嘗。”
白骨不明所以，依言接過桃子啃了幾口。
然後她就感受到，那些被牙齒嚼碎的桃塊，從喉嚨落下去，穿過空蕩蕩的胸腹，掉到了裙擺上。
白骨：……
是啊，她是具骷髏，什麽也吃不了。不管是桃子還是唐僧肉。
白骨低頭看了看裙擺，上面被桃汁沾染，變了顏色。
這可是她最珍愛的衣服，這些年仔細打理，連些微塵土都未曾沾上。
如今竟然被她弄臟了。
她忽然就難過起來，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吱吱呀呀地哭了起來，哭聲就像一盤荒棄已久的石磨，偶爾被推一推，發出喑啞嘈雜的噪聲。
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
師徒四人站在一側，沒有人說話，靜靜地看她哭得天昏地暗。
其實嚴格來說，那只能算是幹嚎——畢竟，她流不出淚來。
遠處忽然響起了一聲低低的虎嘯，只是被她的哭聲蓋過，沒有人註意到。
白骨卻聽到了。
她止住了哭泣，擡頭看了看四周，忽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三藏身後，一只白額吊睛虎騰空而起，兩只利爪閃爍著鋒芒，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去！
當時，猴子在看熱鬧，天蓬在沈吟，卷簾在牽馬。
除了她，誰都沒註意到。
眼見那尖齒就要咬上長老的脖頸，忽然一道粉色身影急掠而上，直直撞向白虎！
孫悟空聽見動靜，趕忙旋身躍起，一棒打死了白虎。③
白虎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同樣倒在地上的還有白骨夫人。
粉色骷髏撞了一地，頭骨骨碌碌地滾到三藏腳下。
她覺得自己浮了起來，滿地的粉色骨頭在青草裏格外紮眼。
白骨起初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元神脫體？卻也不像。
但是看見倒在地上的白虎，她又歡暢起來，忍不住想：總算報了仇了。
咦，她為什麽會這麽想？
一些模糊的記憶清晰了起來。
白虎嶺還不叫白虎嶺，山邊有富饒的田地耕種。
她是村裏富戶的獨女，老兩口晚來得女，十分寶貝，到了年紀就張羅著給女兒定下一門親事。他們也不求女婿家大富大貴，只圖能幹踏實，對女兒好。
丈夫模樣周正，做事勤快，難得地還溫柔體貼。
去城裏辦事，總會給她帶一些時興的話本供她解悶。有一次和她一起去城裏逛街，見她看中了一套華服嫌貴舍不得買，便悄悄攢了大半年的錢，過年時買來送給她。
會溫柔地稱她為“夫人”，也會誇讚她做的飯菜好吃。
她就像每一個沈浸在愛河裏的姑娘，心裏眼裏都是她的郎君。
那一天就和今天一樣，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她和平日一樣，去給丈夫送飯。秋忙的時節，家裏田產多，還雇了幾個人幫忙。她累了半個上午，張羅了不少飯菜，心裏卻是歡喜的。
到了田邊遞過餐食，也不顧幫工友善的調侃，她紅著臉坐在丈夫身邊，拿手帕給他拭汗。
變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一只白額吊睛虎不知從哪裏竄來，一下子就撲到丈夫身前。
她的驚呼還沒來得出口，就感覺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胳膊，朝白虎面前用力一推！
一縷幽魂飄在天空，垂淚看著遠處成功脫逃的枕邊人。
田邊，自己的身體已經被老虎啃食得不成樣子。
她就在天上呆呆看著，一直看那老虎吃飽了舔舔爪子，走到一旁草叢裏打起盹來。
就這樣吧，她轉身要走。
餘光瞥見一個佝僂伶仃的身影。她不由得楞在空中。
“不要！不要過去啊！”她大聲呼喚，但是老婦聽不見她的話。
猛虎從睡夢中醒來，看見了獵物。
她飛一樣朝地上竄去，張開手臂攔在白虎之前，眼睜睜看著白虎穿過她的魂魄，一口叼住了老婦的脖子。
老婦人死去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
她覺得她快瘋了。
哭了不知多久，倚在婦人的殘屍邊於一片混沌之中睡去。
她是被什麽“吧嗒吧嗒”的聲音驚擾醒來的。朝聲音一望，白虎就在不遠處嚼食，半條人腿露在嘴外頭。
那條腿腳上的鞋，是她前幾日方納好，給爹爹親手穿上的。
她昏了過去，醒來就變成了一具紅粉骷髏。
村莊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盡數搬離於此。
官府陸陸續續派了幾次兵來捉，都無功而返。只能立了一塊碑石，名之曰“白虎嶺”，提醒過路人此地有虎。
她一年一年，看著這裏變得越來越荒涼。
為什麽溫柔貼心的丈夫會這樣？是她不夠美麗嗎？她想不出答案。
只能日日徘徊，困於山中，任記憶一點一點消磨。
她的記憶越清晰，越覺得痛苦茫然。
天蓬忽然指著地上的骷髏說：“你們看，她哭了。”
粉色頭骨上，兩道血紅的淚從空洞的眼眶流出，掛在顴骨上，好像業火裏的紅蓮。
三藏忽然覺得一陣沒來由的慟然。
“入土為安罷。”他低低說了一句，然後盤腿坐下誦經。
這回三徒弟都沒有抱怨，默默地挖坑填土。
他先誦《度亡經》，再誦《金剛經》，最後是《孔雀經》。每誦完一經，那粉色骨頭顏色便變淡一層，到《孔雀經》誦完，盡數恢覆白色。
白骨只覺得耳邊湧起佛音千聲，不遠處雲霞金光萬丈。
**
師徒四人過白虎嶺，越碗子山⑥，別寶象國，來到一座山前，三藏正勒馬愁山嶺巍峨難行，就有身邊暗中護衛的功曹化身樵夫，對前來問話的孫悟空出言提醒，前方平頂山，有一夥持法寶的妖魔畫了像，四處尋找去西天取經的和尚來吃。⑦
孫悟空沿路順便摘了些果子回來，給三藏吃了，又轉頭招來天蓬、卷簾，走到下風處將樵夫的話跟兩人說了。
天蓬有些意外：“妖怪那五件法寶這麽厲害，連你都要犯愁？”
卷簾問：“都是些什麽寶貝？”
孫悟空聳聳肩：“功曹小氣，遮遮掩掩話不說全，我也不知。”
天蓬拿出了看家的唱衰本事：“論武藝，你比我高。你都打不過，我肯定要跪。我看這關難過，不如咱們把行李分了，各回各家？”
孫悟空伸出食指，在天蓬眼前擺了兩擺：“你聽說過田忌賽馬的故事嗎？”
白龍馬正在吃草，聽到孫悟空提了個“馬”字，甩甩尾巴擡起頭來疑惑地看了一眼，發覺沒自己什麽事，又覆低下頭去。
天蓬扛著九齒釘耙走在山路上，十分後悔結交了猴子這名損友。
猴子的計劃是，先讓天蓬出手，與那妖怪打上一架，試試深淺。如果打得過更好，打不過，他再出手去救他。
天蓬也是天庭的老油條了，一聽便聽出了話裏話外，果斷拒絕：“不行，左右都是要救我，為什麽你不先上？是好等我被妖怪捉了，救我顯你的本事。”
孫悟空摟了他的肩膀低聲道：“其實要和霓裳仙子通信也不難，只消我拔根毫毛變作只玉兔混進月宮……”
天蓬罵罵咧咧地出發了。
果然走到一半，就遇上一群巡山的妖魔。
領頭的是個眉清目秀的，披一身雪白罩衣，蹬一雙粉皮梅花靴，乍一看還以為是哪裏來的貴公子哥兒。
不過他身後那一群歪瓜裂棗的小妖出賣了他的身份。
天蓬嘆了口氣，出門前忘記看黃歷。
一行人也見了他，走到面前擋住去路，有小妖蹦跶著前來問話：“你是什麽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天蓬覺得這個問題十分有禪理。於是也給了他一個同樣有禪理的答覆：“我是行在路上的人，從來的地方來，到去的地方去。”
顯然那怪沒有什麽慧根，聽了小妖的回稟，領會不到裏頭的幽默，反而“呸”了一聲，自行上前去看。
“原來是頭野豬精麽？”那怪自言自語，便準備放他前行，卻又覺得有些眼熟。
有個小妖叫到：“大王，你看我們這圖，裏頭那豬八戒不是和這人像了個八九分？”
自有殷勤的小妖將畫圖送到銀角大王手裏，生怕他找起來麻煩，伸手在畫上一指。
長嘴闊耳，正是面前這野豬精。
天蓬還想掙紮一下：“天下野豬這麽多，都是一只鼻子兩顆獠牙，長得像也正常……”
話音未落，銀角就執七星劍攻來。
打了二十回合，銀角沒討著好，幹脆一揮手，領著的大小妖怪齊齊上陣，抱腿的抱腿，攔腰的攔腰，扯尾巴的扯尾巴。
天蓬怒道：“要打就打，莫挨老子尾巴！”
“也別扭我耳朵！！！”
被一群小妖擡進平頂山蓮花洞的時候，天蓬沒來由地想到一句話：亂拳打死老師傅。
孫悟空抖了抖兩肩的土，心裏也有些惱怒。
他方才對陣了個白衣小怪，一時大意被對方移來須彌、峨眉、泰山三座山給壓了，喚出土地方才脫身。
說不得，先被五行山壓了五百多年，現在居然被個山坳坳裏不知名的小怪又給壓了一回，真該去兜率宮找老君問問，是不是自己流年不利，五行缺土。
他化作了個道士，也來一出守株待兔。
這一等，便等來了抱著紫金葫蘆和玉凈瓶，去收孫悟空的精細鬼和伶俐蟲。
孫悟空拔根毫毛變了個大葫蘆，誆兩小妖能裝天，要用那倆寶貝來換。暗中喚了游神去天庭搬救兵、顯神跡。
忽然間，只見雲波滾滾，遮天蔽日。
正準備遮天的哪咤停了下來，望了望攥在手裏剛管北天門真武神君借的皂旗，奇道：“還沒展旗，怎麽就開始了？”
地上兩小妖激動地直跳：“開始了開始了！”一邊說，一邊掏出了葫蘆和凈瓶，要和孫悟空換那大葫蘆。
孫悟空一邊伸手去接，一邊心道，這次玉帝老兒還算靠譜，待換了葫蘆，再去專程致謝。
卻看見雲幕上浮現一行大字。
“「西游記」之金角銀角”。
熟悉的女聲響起時，孫悟空的指尖距離小妖遞來的葫蘆和凈瓶，只有半寸。
【大家好，小吳老師又和大家見面啦。前段時間太忙，抽不出時間直播，就做了一期錄播視頻上傳到主頁，講的是黃袍怪。視頻結束，說到唐僧一行遇見了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唯一沒被捉去的孫悟空化作道士，變出了個大葫蘆，誆騙兩只去收他的小妖，說大葫蘆能裝天，要換對方的葫蘆和玉凈瓶。】
看著兩小妖震驚的神色，孫悟空的笑容逐漸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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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簾看了一眼天蓬。天蓬看了一眼孫悟空。孫悟空看了一眼三藏。
三藏大叫：“有妖怪啊！”
說時遲那時快,孫悟空如意金箍棒當頭一劈，那女子當即軟綿綿倒下。
一行人圍了過去。
天蓬用釘耙尾端推了推女子，道：“死了？”
卷簾去看滾落在地的瓶罐,裏頭都是些青蛙蟲蟻,被他嫌棄地用杖打飛。
孫悟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奇了,若是尋常妖怪化作的人形,打死了也該變回妖精樣貌。怎地這個不是？”
天蓬推測：“雲幕說‘三打’，你這才打了一棒。莫非這妖怪使了個術法脫逃，後頭還得再打兩下？”
孫悟空點頭：“有理。”想了想，又搖頭：“若是沒被打死,只是個化身，逃脫之後化的殼兒也合該消失，怎地還留著人身？”
三人又交流了一番，望著躺在地上的女屍,總覺得心頭有種奇異之感。
三藏見他們討論得熱鬧，好奇終究戰勝了恐懼,躲在孫悟空身後探頭去看。
真的……像個人啊。
三藏不忍，叮囑三人替女子斂了屍首，又在一旁念了《度亡經》。
孫悟空和天蓬難得地沒有吐槽，聽著經文，默默挖坑填土。
雲幕上景象還在變幻,待三藏最後一字誦完，天蓬填上最後一抔土，正演到孫悟空一棒打死女人。
白骨坐在陰雲之上，只覺得上頭雲幕礙事,下頭和尚煩人。
她方才使了個解屍法,在挨棒之前就走了。本想重振旗鼓再來,結果和尚一幫人居然傻乎乎地把那屍首埋了，甚至還念起了經。
她心裏頭還念著看到正緊要處的話本，一心想趕緊吃了和尚回去，結果左等右等，等到耐心到了極限，那幫人才閑下來。
白骨立即按落雲頭，搖身一變，這次化作的是個老婦人。
眾人正收拾了行李準備上路，就見個拄著竹杖的老婦人，一步一哭地來了①，口裏喃喃念著尋女兒的話。
天蓬“嘖”了一聲：“方才果然被它逃了。不過被打了一次還敢來，這個妖精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呢。”
三藏微微皺眉：“我欲放你，為何冥頑不靈。”
孫悟空將金箍棒在手裏轉了一圈，輕車熟路地一棒劈過去。
卷簾嘆了口氣，挽了挽袖子開始挖坑。
【白骨夫人化作女子，被孫悟空識破後逃脫，只留屍首在地。她一計不成，化作一名老婦人接近，結果又被孫悟空識破，一棒打去。白骨夫人再度脫逃，最後，她化作一名尋找妻女的老公公，這下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孫悟空一棒將她打死，死後屍首變成一堆粉骷髏，脊梁上刻有“白骨夫人”四字。】
【好了，至於豬八戒屢次挑撥，唐僧聽信豬八戒逐走孫悟空的故事，相信大家早就耳熟能詳，小吳老師這裏就不再多描述啦。下一回我們再見哦~】
【苔上雪、阿隨、小瞳等：主播再見~】
孫悟空聽了，摩拳擦掌：“知道了，看見老公公直接打死。”
卷簾聽見最後是堆粉骷髏，擦了擦頭上的汗，心道這回終於不用再挖坑了。
白骨摸著下巴上的白胡子，覺得這雲幕好生礙事。
老公公看來是不行了，得變個別的。
她搖身一變，變成了個老公公。
再搖身一變，又變成了個老公公。
白骨：……怎麽變來變去都是這個？
和尚她是吃定了，但也不能頂著這副醜醜的粉紅骷髏去，她是個女子，總是要臉面的。
罷了罷了，老公公就老公公，只要她跑得夠快，猴子就打不死她。
不對，她不是早就死了麽，怎麽還會被打死？
白骨帶著疑惑再去，還沒走近就看見一棒東來。
她有了防備，早早脫了元神，落在一旁。
這一回，老公公挨了棒子，屍身“啵”地一聲憑空消失了。
孫悟空“咦”了一聲，驚訝道：“這次居然也跑了？”
他轉頭四望，看見一人多高的荒草叢裏，站著一具粉紅骷髏。
粉紅骷髏穿著華服，因為沒了肌膚，衣服罩在上面空蕩蕩的，顯得有些滑稽。
白骨此時也在觀察他，圓溜溜的猴眼和黑洞洞的窟窿一對，草叢裏發出了一聲尖叫：“啊！”
怎麽回事！被人看見自己這個模樣了！
被黃袍怪看見這副骷髏模樣她從不擔心，都是妖怪，個個比著長得奇形怪狀，她還算好的。但是被人看見就不同了，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醜八怪。
明明，她以前也是方圓百裏出了名的美人。
孫悟空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卻並沒有動手。
“餵，不想死的話，跟我走一趟，就放了你。”他將金箍棒扛在肩頭，轉身朝三藏走去。
白骨楞了楞，提步跟上。
三藏上了馬，看見孫悟空來了，正要問是否打死了妖怪，就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個會移動的紅粉骷髏。
所幸卷簾眼疾手快地托住了他，才沒從馬上摔下來。
“你與我師父說說，方才那三人是不是你變的？”孫悟空道。
雖然雲幕間接地證明了他行為的正當性，但為了防止哪日和尚頭腦發昏，又來與他翻舊賬，還是抓著正主一次澄清，永絕後患的好。
白骨道：“是我變的。”
孫悟空轉向天蓬和卷簾：“你們都聽見了，替我做個見證。”
三藏勉強穩住心神，問她：“你為何要扮作人接近我們？是要吃我們？”
白骨老實回答：“不是吃你們，是吃你。聽聞你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了可以長生不老，我想試試能不能白骨生肌、駐容養顏。”
三藏：聽起來像是在表揚我，但是謝謝了您咧。
孫悟空聽見這話，圍著她轉了幾圈，從天蓬衣襟裏掏出個桃子擦了擦遞給她：“嘗嘗。”
白骨不明所以，依言接過桃子啃了幾口。
然後她就感受到，那些被牙齒嚼碎的桃塊，從喉嚨落下去，穿過空蕩蕩的胸腹，掉到了裙擺上。
白骨：……
是啊，她是具骷髏，什麽也吃不了。不管是桃子還是唐僧肉。
白骨低頭看了看裙擺，上面被桃汁沾染，變了顏色。
這可是她最珍愛的衣服，這些年仔細打理，連些微塵土都未曾沾上。
如今竟然被她弄臟了。
她忽然就難過起來，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吱吱呀呀地哭了起來，哭聲就像一盤荒棄已久的石磨，偶爾被推一推，發出喑啞嘈雜的噪聲。
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沒了！
師徒四人站在一側，沒有人說話，靜靜地看她哭得天昏地暗。
其實嚴格來說，那只能算是幹嚎——畢竟，她流不出淚來。
遠處忽然響起了一聲低低的虎嘯，只是被她的哭聲蓋過，沒有人註意到。
白骨卻聽到了。
她止住了哭泣，擡頭看了看四周，忽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三藏身後，一只白額吊睛虎騰空而起，兩只利爪閃爍著鋒芒，張著血盆大口朝他撲去！
當時，猴子在看熱鬧，天蓬在沈吟，卷簾在牽馬。
除了她，誰都沒註意到。
眼見那尖齒就要咬上長老的脖頸，忽然一道粉色身影急掠而上，直直撞向白虎！
孫悟空聽見動靜，趕忙旋身躍起，一棒打死了白虎。③
白虎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同樣倒在地上的還有白骨夫人。
粉色骷髏撞了一地，頭骨骨碌碌地滾到三藏腳下。
她覺得自己浮了起來，滿地的粉色骨頭在青草裏格外紮眼。
白骨起初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元神脫體？卻也不像。
但是看見倒在地上的白虎，她又歡暢起來，忍不住想：總算報了仇了。
咦，她為什麽會這麽想？
一些模糊的記憶清晰了起來。
白虎嶺還不叫白虎嶺，山邊有富饒的田地耕種。
她是村裏富戶的獨女，老兩口晚來得女，十分寶貝，到了年紀就張羅著給女兒定下一門親事。他們也不求女婿家大富大貴，只圖能幹踏實，對女兒好。
丈夫模樣周正，做事勤快，難得地還溫柔體貼。
去城裏辦事，總會給她帶一些時興的話本供她解悶。有一次和她一起去城裏逛街，見她看中了一套華服嫌貴舍不得買，便悄悄攢了大半年的錢，過年時買來送給她。
會溫柔地稱她為“夫人”，也會誇讚她做的飯菜好吃。
她就像每一個沈浸在愛河裏的姑娘，心裏眼裏都是她的郎君。
那一天就和今天一樣，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她和平日一樣，去給丈夫送飯。秋忙的時節，家裏田產多，還雇了幾個人幫忙。她累了半個上午，張羅了不少飯菜，心裏卻是歡喜的。
到了田邊遞過餐食，也不顧幫工友善的調侃，她紅著臉坐在丈夫身邊，拿手帕給他拭汗。
變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一只白額吊睛虎不知從哪裏竄來，一下子就撲到丈夫身前。
她的驚呼還沒來得出口，就感覺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胳膊，朝白虎面前用力一推！
一縷幽魂飄在天空，垂淚看著遠處成功脫逃的枕邊人。
田邊，自己的身體已經被老虎啃食得不成樣子。
她就在天上呆呆看著，一直看那老虎吃飽了舔舔爪子，走到一旁草叢裏打起盹來。
就這樣吧，她轉身要走。
餘光瞥見一個佝僂伶仃的身影。她不由得楞在空中。
“不要！不要過去啊！”她大聲呼喚，但是老婦聽不見她的話。
猛虎從睡夢中醒來，看見了獵物。
她飛一樣朝地上竄去，張開手臂攔在白虎之前，眼睜睜看著白虎穿過她的魂魄，一口叼住了老婦的脖子。
老婦人死去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
她覺得她快瘋了。
哭了不知多久，倚在婦人的殘屍邊於一片混沌之中睡去。
她是被什麽“吧嗒吧嗒”的聲音驚擾醒來的。朝聲音一望，白虎就在不遠處嚼食，半條人腿露在嘴外頭。
那條腿腳上的鞋，是她前幾日方納好，給爹爹親手穿上的。
她昏了過去，醒來就變成了一具紅粉骷髏。
村莊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盡數搬離於此。
官府陸陸續續派了幾次兵來捉，都無功而返。只能立了一塊碑石，名之曰“白虎嶺”，提醒過路人此地有虎。
她一年一年，看著這裏變得越來越荒涼。
為什麽溫柔貼心的丈夫會這樣？是她不夠美麗嗎？她想不出答案。
只能日日徘徊，困於山中，任記憶一點一點消磨。
她的記憶越清晰，越覺得痛苦茫然。
天蓬忽然指著地上的骷髏說：“你們看，她哭了。”
粉色頭骨上，兩道血紅的淚從空洞的眼眶流出，掛在顴骨上，好像業火裏的紅蓮。
三藏忽然覺得一陣沒來由的慟然。
“入土為安罷。”他低低說了一句，然後盤腿坐下誦經。
這回三徒弟都沒有抱怨，默默地挖坑填土。
他先誦《度亡經》，再誦《金剛經》，最後是《孔雀經》。每誦完一經，那粉色骨頭顏色便變淡一層，到《孔雀經》誦完，盡數恢覆白色。
白骨只覺得耳邊湧起佛音千聲，不遠處雲霞金光萬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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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四人過白虎嶺，越碗子山⑥，別寶象國，來到一座山前，三藏正勒馬愁山嶺巍峨難行，就有身邊暗中護衛的功曹化身樵夫，對前來問話的孫悟空出言提醒，前方平頂山，有一夥持法寶的妖魔畫了像，四處尋找去西天取經的和尚來吃。⑦
孫悟空沿路順便摘了些果子回來，給三藏吃了，又轉頭招來天蓬、卷簾，走到下風處將樵夫的話跟兩人說了。
天蓬有些意外：“妖怪那五件法寶這麽厲害，連你都要犯愁？”
卷簾問：“都是些什麽寶貝？”
孫悟空聳聳肩：“功曹小氣，遮遮掩掩話不說全，我也不知。”
天蓬拿出了看家的唱衰本事：“論武藝，你比我高。你都打不過，我肯定要跪。我看這關難過，不如咱們把行李分了，各回各家？”
孫悟空伸出食指，在天蓬眼前擺了兩擺：“你聽說過田忌賽馬的故事嗎？”
白龍馬正在吃草，聽到孫悟空提了個“馬”字，甩甩尾巴擡起頭來疑惑地看了一眼，發覺沒自己什麽事，又覆低下頭去。
天蓬扛著九齒釘耙走在山路上，十分後悔結交了猴子這名損友。
猴子的計劃是，先讓天蓬出手，與那妖怪打上一架，試試深淺。如果打得過更好，打不過，他再出手去救他。
天蓬也是天庭的老油條了，一聽便聽出了話裏話外，果斷拒絕：“不行，左右都是要救我，為什麽你不先上？是好等我被妖怪捉了，救我顯你的本事。”
孫悟空摟了他的肩膀低聲道：“其實要和霓裳仙子通信也不難，只消我拔根毫毛變作只玉兔混進月宮……”
天蓬罵罵咧咧地出發了。
果然走到一半，就遇上一群巡山的妖魔。
領頭的是個眉清目秀的，披一身雪白罩衣，蹬一雙粉皮梅花靴，乍一看還以為是哪裏來的貴公子哥兒。
不過他身後那一群歪瓜裂棗的小妖出賣了他的身份。
天蓬嘆了口氣，出門前忘記看黃歷。
一行人也見了他，走到面前擋住去路，有小妖蹦跶著前來問話：“你是什麽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天蓬覺得這個問題十分有禪理。於是也給了他一個同樣有禪理的答覆：“我是行在路上的人，從來的地方來，到去的地方去。”
顯然那怪沒有什麽慧根，聽了小妖的回稟，領會不到裏頭的幽默，反而“呸”了一聲，自行上前去看。
“原來是頭野豬精麽？”那怪自言自語，便準備放他前行，卻又覺得有些眼熟。
有個小妖叫到：“大王，你看我們這圖，裏頭那豬八戒不是和這人像了個八九分？”
自有殷勤的小妖將畫圖送到銀角大王手裏，生怕他找起來麻煩，伸手在畫上一指。
長嘴闊耳，正是面前這野豬精。
天蓬還想掙紮一下：“天下野豬這麽多，都是一只鼻子兩顆獠牙，長得像也正常……”
話音未落，銀角就執七星劍攻來。
打了二十回合，銀角沒討著好，幹脆一揮手，領著的大小妖怪齊齊上陣，抱腿的抱腿，攔腰的攔腰，扯尾巴的扯尾巴。
天蓬怒道：“要打就打，莫挨老子尾巴！”
“也別扭我耳朵！！！”
被一群小妖擡進平頂山蓮花洞的時候，天蓬沒來由地想到一句話：亂拳打死老師傅。
孫悟空抖了抖兩肩的土，心裏也有些惱怒。
他方才對陣了個白衣小怪，一時大意被對方移來須彌、峨眉、泰山三座山給壓了，喚出土地方才脫身。
說不得，先被五行山壓了五百多年，現在居然被個山坳坳裏不知名的小怪又給壓了一回，真該去兜率宮找老君問問，是不是自己流年不利，五行缺土。
他化作了個道士，也來一出守株待兔。
這一等，便等來了抱著紫金葫蘆和玉凈瓶，去收孫悟空的精細鬼和伶俐蟲。
孫悟空拔根毫毛變了個大葫蘆，誆兩小妖能裝天，要用那倆寶貝來換。暗中喚了游神去天庭搬救兵、顯神跡。
忽然間，只見雲波滾滾，遮天蔽日。
正準備遮天的哪咤停了下來，望了望攥在手裏剛管北天門真武神君借的皂旗，奇道：“還沒展旗，怎麽就開始了？”
地上兩小妖激動地直跳：“開始了開始了！”一邊說，一邊掏出了葫蘆和凈瓶，要和孫悟空換那大葫蘆。
孫悟空一邊伸手去接，一邊心道，這次玉帝老兒還算靠譜，待換了葫蘆，再去專程致謝。
卻看見雲幕上浮現一行大字。
“「西游記」之金角銀角”。
熟悉的女聲響起時，孫悟空的指尖距離小妖遞來的葫蘆和凈瓶，只有半寸。
【大家好，小吳老師又和大家見面啦。前段時間太忙，抽不出時間直播，就做了一期錄播視頻上傳到主頁，講的是黃袍怪。視頻結束，說到唐僧一行遇見了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唯一沒被捉去的孫悟空化作道士，變出了個大葫蘆，誆騙兩只去收他的小妖，說大葫蘆能裝天，要換對方的葫蘆和玉凈瓶。】
看著兩小妖震驚的神色，孫悟空的笑容逐漸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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