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蜘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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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外婆過了些日子上門來,她母親低頭坐在半舊木沙發上,頭上白色的紗布纏著,眼角一片烏青,白的、青的,眼睛裏可是充了血,細細密密的紅血絲,觸目猙獰,紅色的蜘蛛網。

她兩人交談著,蘇雲儀靜靜地呆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玩折紙,沙發那邊,她的外婆的聲音異常明晰了,“不行!你再想想!這年頭女人家離婚,說出去不是叫人笑話麽?再說你這又是拖著個孩子,就為孩子想,你也不能離婚!”

蘇老太太說到這,一連聲嘆道:“當初我早說那張家小子不是個好人,你偏不要聽我的話,如今是現眼報了,不過,也只得受著罷了,像你爹,年輕時候你當我就沒受過他的打麽!一輩子不也這樣過來了,唉,這都是為你和你幾個哥哥。”

又道:“你若一定要離婚,我是也管不了你的,可你也知道,我如今手裏是沒有幾個錢了,你這以後離了婚,張家是住不下去了,難道還叫你回來蘇家住著麽,這我手裏是沒有幾個錢的。”

蘇巧艷低垂著頭,身上的銀紅色滾邊衫子蒙在黃昏日落的顏色裏,衣領邊飄拂著,振振欲飛,像一只翻飛的銀紅的蝴蝶,要飛,飛不出去呵!

她的蒼白色的臉被昏黃的落日光照著,眼睛迎著光看過去,那一點蒙了塵的舊顏色,黃昏日落般的溫暖感和溫柔感呵!

蘇老太太走後,蘇巧艷叫女兒雲儀到自己身邊,拉著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蘇雲儀懵懵懂懂站著,看見母親的眼角無聲滾下一滴冰涼的淚珠來。

這時她父親回家來,正賭輸了錢,沒有好臉色,一掀八仙桌上的蓋子,也沒有看到飯,便不由得怒從心上起,進了廚房把鍋碗瓢盆全部砸了個稀爛,一邊砸一邊嚷,“還過什麽日子?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掙錢,回到家連口飯也沒有!一家子蟲子,吸著我的血!都是狗娘養的!”

蘇巧艷站起來,走到丈夫身邊,竭力地勸解著,“今天是娘她來看我,一時忘了晚飯的時間,你不要吵了罷!叫鄰居家聽見,不是笑話麽?”

張輝劈手給她一個耳刮子,叫道:“笑話?我還怕人笑話嘛?!”

又去敞開門,把家裏東西丟出去砸,說道:“笑話?索性叫他們笑話個夠!”

不多時,門前那些鄰居們聽見動靜,都跑將出來看著,饒有興致地瞧熱鬧,那蘇巧艷最是個好強要面的人,當下便痛哭起來,抱住她丈夫竭力勸道:“求你別扔了罷,是我錯了......”

張輝不聽勸,又狠踢了她一腳。

蘇巧艷痛苦地捂著踢痛的地方伏下身去,半響也沒有站起來。

那之後,張輝對於他妻子,也還是常常打,後來家裏又添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張餘,一個叫張年,都是姓張,又都是兒子,那張輝因此對那女兒蘇雲儀,頗為心狠手辣了,之後也說過要把她的姓改過來姓張,但因為改了名字後,熟人還是常常地叫從前的名字,而且又要在背後議論著:“你知道那老張家的女兒為什麽改名字這裏面有個緣故......”

後來索性還是叫蘇雲儀。

常常地張輝坐在飯桌上,很註意地看著他的女兒吃著飯,一粒米掉在桌上,他便呵斥道:“你這豬玀!”劈手便是一巴掌。

蘇巧艷看見,氣不過說了幾句,那張輝便把碗順手一摔,揪著蘇巧艷便踢打起來,那兩個兒子看得呆了,也不敢說話。

打完了,蘇雲儀含著淚到她母親身邊,也不知道說什麽。

後來還是打,打了幾年,蘇巧艷一天裏躺在床上,含恨對自家女兒道:“你以後不要惹你爹生氣了罷!你看我為你挨了他多少打?一個家都鬧得雞犬不寧的,這都是因為你!”

蘇雲儀低著頭不言語,心裏卻並沒有感到怎樣的抱歉,當然對於這個家她沒什麽好抱歉的。

這時蘇雲儀已經十六七歲,在女中學校裏,常常地有著那樣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孩子,非常地秀氣的俏眉毛,星星一樣的亮眼睛,直亮到人的心裏去,他穿青色的衣服最最好看,因為這,蘇雲儀以後也一直很偏執地喜歡青色。

他是有點喜歡她,他說過他喜歡她,他是女生當中頂受歡迎的最最漂亮的男孩子,可是那又怎麽樣?

桌子上的青瓷布滿細致的一個又一個冰紋,支離破碎的,她的整個的童話是被深入地毀掉了一塊,不會愛,不會被愛,她把自己喜歡的男孩子推出去了,她總疑心他對於她的那些暧昧是隨便玩玩,他是玩玩的麽?是罷,她有哪點值得他看上。

之後的突然有一天,她父親終於因為打了過量的嗎啡針而致死,她披麻戴孝站在靈堂前,卻並不感到怎樣的悲哀,當然她不可憐他.

喪事過後忽然有一種風言風語了,親戚們間責怪著蘇雲儀的心狠,死了父親也不落一滴淚的!這樣過了些時候,她母親一天裏叫她到堂屋前跪下,呵斥道:“你想你父親死?你想你父親死!你是不是還想我死?!”劈手是一巴掌,“我倒要看看你會不會哭的!”

末了又說道:“這不是會哭麽,啊?這不是會哭麽!辦喪的時候你怎麽不哭?辦喪的時候你怎麽不哭!會叫人家那樣說嘴!真的,你從小就不聽我的話,你小時候,我送你到新學堂,你一定要鬧著回來,好吧!我送你回來了!可你看看,你回來後書讀得那個樣子!再大些時候......”

張輝死後,蘇巧艷成了寡婦人家,對於死去的丈夫,因為已經是生死兩茫茫了,所以死去的人在活著的人心裏,愈來愈變得可愛可敬了。

她常常地呆在那遺像前,看著死去的丈夫的臉龐,回憶著過去的事,美好的戀愛時期呵!

那時候兩人初見面,常常地瞞了父母親一起看電影去,燈光黯下去、黯下去,轉頭去看旁邊人的眼睛,黑暗中的,亮閃閃的,像星星,唯一的一點光呵!

燈光亮起,星星沒了,什麽都結束了,什麽都醒了。

然而還是思念那顆星呵!

晚飯時候,因為女兒摔破一個碗,一個巴掌扇上去:"豬玀!一個碗要好幾個錢,你會這樣隨手摔了!怪不得你父親會那樣地被你活生生氣死!真的!他在世的時候你就常常氣他,你氣他!你想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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