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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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姑爺氣走了,可蘇家這日子也照常過下去,就這麽過了幾天,一天下午裏,蘇家吃過了午飯,才十來歲、紮著□□花辮的蘇雲儀蹲在院子裏玩,忽然聽到敲門聲響,跑到宅子前開門一看,她父親回來了。

當天晚上,大大小小一桌子人坐著吃晚飯,蘇老太太和蘇老先生對於張姑爺回來這事兒 ,倒也沒什麽大反應。

這之後的日子倒是安靜了好一會兒,可安靜的日子也不長久,大半月過去,蘇老先生和蘇老太太舊態覆萌,而且因為張姑爺曾經的出走一事,就又多了一層拿來說嘴的趣事兒。

"哎,你說,"蘇老先生盯住了張輝,神情裏是故意的打趣兒,"你走了怎麽又回來了呢?啊?"

張姑爺臉上露出一點難堪神色,低低地答著,"巧艷她在這兒,孩子也……"

蘇老先生聽似沒聽,覆問道:"你走了,怎麽倒還又回來了呢?"

張輝不說話了,只垂著眼,但他知道此刻蘇老先生一定是無聲地笑著的,那陰惻、得意的笑……像冷膩的魚鱗片子,潮乎乎的冷膩感。

待到蘇老先生走了,張輝走到客廳窗旁,佇立著。

窗外有很亮的燈光,輝煌的顏色,然而他看著,知道那點光和自己無關一一他知道他是隔著整個的玻璃在看,走又不能狠心走出去。

過不久,又一次吃晚飯,將近暑天,楊媽在廚房裏拍著涼拌黃瓜,張輝坐在八仙桌上,吃到一半兒,那碟涼拌黃瓜好了,楊媽端上桌的時候張輝伸手去接,不知怎地碰倒了面前的粥湯,湯湯水水灑了一桌。

蘇老先生當即一根竹筷子往他頭上敲去,大罵道:"叱!你這豬玀!"

又趕著他下了桌,叫他拿著碰倒的碗到廚房去洗幹凈。

到了廚房,一兜冷水兜住碗,泡在木盆裏,張輝獨自一人靜靜地洗碗,耳畔是大廳裏蘇老先生和蘇老太太的說笑聲,碗洗幹凈了,張輝還蹲在那裏,捧著一個碗,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擡起手,按了按頭上那剛剛被竹筷子敲過的地方,黃豆粒大小的腫泡兒,也就像黃豆粒那麽硬,很多天很多天都沒有消下去,到後來也就一直都沒有消下去。

再不多久,蘇家徹底窮下去,蘇老先生一腔郁憤,常常到各房的垃圾桶裏去仔細尋看一番,要是看到什麽還未用完的東西被丟掉了,蘇老先生便大喜,一定從那垃圾桶裏把東西掏上來,而後大叱一聲,"張輝!"

待到張姑爺到了,蘇老先生便兇神惡煞問,"這東西是你丟的?!"

張輝一看,是一本薄薄小冊子,線裝本,便低頭道:"是。"

"豬玀!"蘇老先生劈手賞了姑爺一巴掌,"我蘇家就是有你這樣的敗家姑爺,才一敗塗地地窮下去!這冊子後面都沒寫上字,蘇家有多少家私兒,夠你這樣隨手扔了!"

又把冊子一扔,"滾吧!"

到了晚飯時候,都是青菜粥湯,蘇老先生吃完飯,在碗裏倒了一甌子滾燙的熱水,慢慢尖著嘴吹涼熱氣。

那一碗水上面飄著零零星星的幾點油花,碗底還有幾粒白米粒子。

等到水溫得差不多了,蘇老先生慢慢呷著溫水,一口一口啜飲下肚,喝完了,又一粒一粒拈起碗底的米粒子,嚼吞下肚。

蘇老太太吃著這寡鹽寡菜的,心裏頗不痛快,喋喋不休對著蘇巧艷道:"不是我說,你和姑爺,老這麽呆在我這兒,不是個事兒!如今外面不是興講什麽自由獨立?又是什麽新什麽新的,你也該多和別人學學!我不能養你一輩子!"

蘇巧艷停住筷子,低點著道:"是。"

蘇老太太又道:"真的,你看看外面別人家的好女兒,都是嫁了有錢人家發跡了的,每次回娘家,哪次不是金的銀的往家裏帶!你倒好,不往家裏帶,家裏還得給你倒貼!一貼三!"

張輝在旁邊聽不下去,梗著脖子道:"那麽,我們明天搬出去……"

"哼!"蘇老太太鼻子裏哼出一聲,"姑爺,這你又要怪我多嘴了,你那破院破戶兒,不是我說一一就你那一個寡母住,都嫌擠得慌,要真搬出去,連帶著我女兒、外孫女,少不得另租一間屋,這租的房子錢你拿不出,又得是我和老頭子貼著了!"

張輝被這一激,像要挽回點尊嚴似的,提高聲音,帶著點痛苦:"我們搬出去,不要你們的錢!"

蘇老太太冷笑一聲,"不要我們的錢?只怕你們活不下去!一個一個,吸血的蟲子!專吸我和老頭子的血,沒良心的!自私死了!"

張輝被這許多話堵住,一時說不出話來,怔征地看著,然而說不出話來。

就這樣又過了許多日,終於有一天,蘇老太太把蘇巧艷叫到裏屋裏去,指著地上那一箱子箱籠,說道:"如今我是養不起你了!這一箱子,權當是你的嫁妝,你就帶著它去了張家,從此嫁出去的女兒呵!我過我的,你過你的!"

蘇老太太說完這番話,又道:"真的,你從小就不聽我的話,你小時候,我叫你做針線,你偏偏要請先生教習!鬧那好幾天,我頭都痛!大一些,又鬧著不要纏腳,好吧,我隨你了!可是後來,你自己知道!不纏腳的女人,誰願意要你?大腳難看啊!"

"好不容易你成人了,我叫你嫁給梁家那孩子,真的,那孩子多好!你偏偏不嫁!尋來尋去,尋了個窮小子,你看看,如今怎樣了!我早說過,不聽我的話,你將來一定要吃虧,果然這樣了!"

蘇老太太喘了一口氣,扶著裏屋的床沿子,又說道:"好了!如今是你自作自受,以後活成怎樣,就餓死了也不關我事,我對你,是仁至義盡的了,以後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各自過活吧!我能有幾個錢?你可憐我老人家,別再吸血了吧!"

蘇巧艷默然聽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兒。

蘇老太太走後,房間裏喋喋不休的怨憤聲沒了,可一種如水的哀婉又充盈了整個房間,窗戶外面的月亮光柔柔灑進來,照在蘇巧艷的腳邊,她偏過頭看著那月亮,想走到月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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