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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可以認識你一下嗎?(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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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可以認識你一下嗎?(正文完)

陶景妍聽說江知予蘇醒的時候,正在劇組和導演一起磨一場非常重要的高潮戲。

這場戲已經拍了好幾天,大家的狀態都很疲憊,但為了電影質量,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拍。

電話是陶景珩打給她的,沒有多餘的廢話,言簡意賅告訴她,江知予醒了。

大家都沈浸在戲裏,整個劇組除了主演那邊的動作和臺詞,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但在某一刻,她連臺詞都聽不到了。

他們這場戲在國外拍攝,國內的春天還沒到來,他們這邊卻暖意融融。

暖風吹拂過來,吹紅她的眼睛,在某一刻,她的呼吸是完全靜止的,好像連心跳都停滯。

她神情平靜地起身,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地離開劇組。

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已經足夠遠,才顫抖著吐出一口氣,一開口,哽咽便藏不住:“你……你再說一遍。”

陶景珩嗓音溫和,說給她聽:“江知予醒了,半個月前就醒了。捂了這麽久才把消息放出來,身體狀況應該還不錯。聽說最近已經在試著覆健。”

他停下,等陶景妍緩了一會兒,才問:“想去看他嗎?”

陶景妍蹲在地上,很小聲的流淚,很久之後才問:“他是不是……不記得我了?為什麽……”

她話沒說完,陶景珩已經明白她的意思,安慰她:“沒有,狗血的失憶並沒有發生在他身上。至於為什麽沒在第一時間告訴你,或許可以問問周瑾之,他正在去醫院的路上。”

陶景妍點頭,想起對面的人看不到,哽咽著“嗯”了一聲。

一個小時後,周瑾之給她發了消息:[因為他現在是個殘廢。]

陶景妍:[???]

很快,覆健師幫他擡腿,壓腿,活動關節的照片發到她手機上。

周瑾之:[他現在還不如杵著拐杖過馬路的老太太。]

周瑾之:[總結,因為自卑。]

陶景妍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他睜眼的模樣,照片裏的人依舊躺在床上,但眼睛卻是睜開的。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桃花眼,瞳仁很黑,認真看一個人的時候,會顯得很深情。

大概因為僵硬和疼痛,他微微皺了眉,額間有細薄的汗水。

他的臉色有一種病態的蒼白,面部輪廓變得比以前尖銳,整個人顯得有些單薄。

陶景妍抱著手機,看了很久的照片。

她想,他應該不太想讓她看見他現在的模樣,躺在床上,連坐起來都做不到。

她眨眨通紅的眼睛,給周瑾之回覆消息:[我知道了,我等他來找我。]

然後又回:[但我不介意你去看他的時候,多給我拍點照片。]

電影預計還有兩個月才能拍攝完。

這期間陶景妍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新的照片。

江知予可以慢慢坐起來了,借著器械,鍛煉手臂和背部的肌肉。

頭發剪短了點,膚色依舊蒼白,又因為鍛煉泛起潮紅。

他坐在輪椅上,曾清清推著他去樓下草坪曬太陽,外套下,身形單薄。

初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籠上一層柔和的金光,他伸手接住陽光,嘴角微微上揚。

他試著站起來,但還不能走,站也不能站太久,雙腿依舊不太聽話。

再後來,他慢慢地能靠著器械走兩步了。

從這頭走到那頭,不過四五米的距離,能走得滿頭大汗。

電影拍完已經快五月,殺青那天所有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氣。

從去年到今年,這部電影拍了半年,可以說是精雕細琢,每個人都很疲憊。

尤其是女主,拍到後期已經陷入極度絕望的精神狀態裏,每一天都在擔驚受怕,害怕自已下一秒就會死。

入戲很深,最後一個月,她把自已活成了角色,看到宋清燭會本能地害怕,憎惡,恨不能一刀捅死他。

每次下戲,她都得和心理醫生聊很久的天。

陶景妍知道她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但她和導演都不敢過多幹預,怕一旦徹底幹預,角色和戲都毀了。

只能提醒宋清燭,晚上睡覺一定要把門鎖好。

現在總算殺青,陶景妍很用力地抱緊她親自定下的女主,拍拍對方的後背:“好了,全都結束了,你得救了。”

“回燕城後,好好休息,我會讓心理醫生對你進行全方面的心理幹預。把角色留在原地,你還是你,會好好生活。”

“我很期待明年的電影節,你一定是最光彩奪目的那個人。”

女主趴在她肩上,失聲痛哭。

入圈的第一部電影,就拍得那麽艱難,這種經驗,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有了。

回國那天,陽光很好。

春天已經走完二分之二,燕城綠意濃密,道路兩旁是盛開的鮮花。

她看著滿目綠意,突然想起,快初夏了。

等六月一到,她和江知予認識就整四年了。

試探過,相愛過,爭吵過,傷心過,分過手,結過婚,又離了婚,也經歷過生死,還是沒走散。

江知予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但他在努力變成一個相對好的人。

回國後,她依舊沒有去看江知予。

只是從周瑾之零星的照片和話語中得知,他已經能正常走路,雖然有點慢,但已經可以丟掉輔助工具。

工作室的各項事務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她從名揚那邊接過來十多位藝人,又高薪挖了經紀團隊,給每位藝人量身打造包裝方案。

在工作室電影,劇集都還沒產生收益的情況下,她的藝人們已經開始給她賺錢了。

雖然他們目前賺回來的錢還沒她組建工作室砸出去的錢多,但每個人帶回來的長尾效益非常可觀。

估摸著等今年第三季度工作室的那部現偶上線平臺之後,就會徹底實現盈利。

27歲的陶景妍已經褪去23歲的青澀,變得越來越成熟,可靠,肩上也擔起了整個工作室的責任。

-

2026年12月。

距離江知予醒來已經過去十個月。

他的身體已經恢覆,能走,能跑,肌肉訓練良好,萎縮的小腿,手臂在營養師的照料下,已經恢覆。

他總算不再像一根幹柴棒,在視覺上,已經恢覆之前的狀態。

剛開始覆健的時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無力和黑暗的時候,很辛苦,但收效甚微。

驚恐和焦慮並沒有隨著他的昏迷從他身體裏消失,在他無數次站起又跌倒的那段時間,會不講道理,不打招呼地出現。

植物神經紊亂加上身體機能缺失,無數次讓他陷入深重的絕望中。

甚至因為身體的病癥,他的焦慮更加嚴重,很大程度上拖累了康覆訓練。

無數次想過放棄,又無數次看著她的照片繼續。

終於在今年的最後一個月,他把變成了一個正常的江知予。

12月31日,跨年夜。

燕城最大的游樂園會燃放跨年煙花,甚至還可以看到盛大的打鐵花。

從下午開始,很多人就已經往游樂園聚集。

一個周以前,同伴們就邀請陶景妍一起跨年,一起迎接2027年。

陶景妍說好,提前預定了園區內最好的露臺餐廳,怕晚上人太多,他們提前過去。

露臺餐廳裏,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聚集,對面是主城堡,夜晚的煙花會在主城堡頂端炸開。

觀景露臺布滿鮮花和氣球,星星和月亮小燈相互環繞,溫暖又浪漫。

不過燕城的冬天實在太冷,大家來了之後都是只是待在包廂裏打牌,玩游戲,等到快十二點了才從溫暖的包廂走進冷風中。

空氣中玫瑰花冰冷的香味蔓延,氣球隨風搖晃,綠植葉片摩擦,簌簌作響,暖色的星星和月亮交互著。

城堡內,萬人齊聲倒數。

陶景妍也跟著夥伴們一起,面向對面的城堡,齊聲倒數著,迎接新年。

所有人都沒發現,露臺的門被人悄聲打開。

來人一身純黑西服,外搭羊絨大衣,垂墜而下,襯得他身高腿長。

面容精致,一雙桃花眼深情,專註,眼底印著微光。面頰上的淺褐色小痣,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溫暖。

手裏依舊捧著一束很大很漂亮的粉色系鮮花,安靜地站在他們身後。

倒數聲越來越大:“……三!二!一!”

萬千煙花自城堡後升空,炸開,照亮整座游樂園和半邊天空。

萬人齊聲高呼:“新年快樂!”

他站在她身後三米左右,聲音很輕,說:“新年快樂。”

聲音散進風裏,被人潮淹沒,陶景妍沒聽見。

盛大的煙花映亮她的半邊側臉,另一半藏在陰影裏,成了剪影。

餘光好像閃過某個人的身影,她以為是工作室的同伴,想說怎麽站那麽遠,一轉頭,怔在原地。

有一瞬間,她以為是幻覺。

從他醒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十一個月。

十一個月,彼此從未聯系。

她會從別人嘴裏知道他的近況,她想,他也會關註她的近況。

但是都克制著沒有去打擾對方。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來找她,不知道他們會在何時何地相見,想象不到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她沒有任何準備,只是在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已的生活。

所以,當他突然出現的時候,她有點恍惚,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呆呆站著,隔著短短的距離與他對視。

臉頰不再像躺在病床時那樣瘦削,棱角沒有那麽尖刻,變得柔和了一些。

修剪好看的眉下,桃花眼深邃也溫柔,藏了很多很多思念,四目相接的那一刻,眼眶驀地通紅,幾乎要流下淚來,鼻梁依舊高挺,好看,唇角微微揚起。

懷裏抱著一捧很漂亮的粉色花束,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在她面前停下。

新年的煙花沒有停歇,流光沒有消散。

江知予垂眸很認真地看著她,控制著沒讓眼淚流下來,嘴角揚起,出口卻哽咽。

他說:“你好,我叫……江知予,江河的江,知識的知,給予的予。”

眼淚沒出息地掉下來:“我……我喜歡你,很久了。可以和你認識一下嗎?”

她以為他會說好久不見,可他說“可以和你認識一下嗎?”

她不想哭的,可是眼淚就是不受控制的,洶湧地滾了下來。

她唇瓣顫抖著,重重吸了兩口氣,盡力壓制住情緒,擡眼和他對視。

然後嘴角揚起,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唇邊是他闊別已久的小括弧和酒窩。

嗓音裏帶著柔軟的笑意:“可以。我叫陶景妍,陶瓷的陶,風景的景,妍麗的妍,你要記住了。”

江知予流著淚,眼睛卻笑著:“記住了,會記得很牢很牢。”

他把手中的花遞給她,又問:“我可以追你嗎?”

陶景妍接過那束花,笑著說:“可以。”

對面的人如釋重負,唇角掀起的弧度叫人沈醉,他伸手,柔軟的指腹貼上她的臉頰,抹掉她眼角的淚:“別哭。”

陶景妍抱著花,微微仰頭,和他對視:“沒哭,風吹的。”

江知予笑起來:“怪風,太大了,又冷。”

她輕輕“嗯”一聲。

江知予冒尖的喉結滾動著,愛慕和思念無處躲藏,緩了好久,才說:“新年快樂。”

陶景妍哽咽著回他:“新年快樂。”

他的聲音抖得不像話:“我……我不會再把你弄丟了。”

煙花還在盛放,空氣中的玫瑰花香更濃烈了一些,月亮和星星依舊亮著。

新年了,去年的事就放在去年吧。

我們重新認識,從第一面開始。

重新相識,重新相愛,重新相伴。

(正文完)

番外1:辛苦你啦,一個人堅持那麽久

跨年結束,人潮漸漸退去,等可以正常通行時,已經夜裏兩點。

江知予謹慎地遵守追求者準則。

——他一直把陶景妍護在身邊,避免她被來往的人群碰到,想牽她的手,又小心翼翼保持距離。

怕她不開心,怕她厭惡他。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陶景妍擡頭問他:“你很喜歡粉色嗎?為什麽總是送我粉色的花?”

江知予垂眸,視線裏是她姣好的容顏,眼尾還帶著點紅,眼眶有些濕潤,顯得亮晶晶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因為很襯你,”他說,“粉色柔嫩,溫柔,明媚,是你的底色。”

大概是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認真,陶景妍有些微楞怔,隨後笑起來:“那我覺得紅玫瑰和向日葵也是我的底色。”

有人匆匆路過,江知予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護住她:“那下次送你紅玫瑰和向日葵。”他又問,“你還喜歡什麽?我以後都可以送給你。”

他的手攬住她的肩後就沒舍得松開,其實是有點緊張的,怕她抗拒。

克制著沒敢摟得太緊,只是虛虛扶著,看起來禮貌又紳土。

陶景妍瞥了一眼他放在自已肩上的手,快兩年沒見,其實她現在也有一點無措和尷尬。

快兩年沒見,他們顯得親密又疏遠。

一時間沒有辦法拿捏好相處的度。

但她發現有人比她更緊張的時候,心情好像就輕松了點,沒那麽緊張了。

她彎唇,很認真地思考。

“嗯……好像沒有特別討厭的,但不喜歡奇奇怪怪的顏色。”

江知予了然:“那我以後天天給你送漂亮的花。”

陶景妍打趣:“你自已選嗎?”

江知予點頭:“嗯,我自已挑,不讓別人插手。”

陶景妍停下腳步,仰頭,饒有興致地看他,語調都拖長了:“這麽用心啊?”

江知予抿唇,內心非常忐忑,很緊張地和她對視,簡直像剛談戀愛的小學雞,面對喜歡的人的提問,渾身的皮都繃緊了。

“嗯,你很重要。”想了想,又說,“你最重要。別人做我不放心。”

陶景妍笑著,擡腳繼續往前走:“暫且相信你吧。”

江知予只覺得心口一塊石頭落地,輕輕松一口氣。

司機在一旁等著,江知予替她打開車門,用手護著她的頭,等她坐進去了,才關上車門,繞到另一側。

他都忘了自已有多久沒和她坐同一輛車,居然莫名有點拘束,怕她不自在,怕她尷尬。

他看看她懷裏的花,問:“是不是不太好拿?可以放副駕駛上。”

陶景妍本想說不用,可看到他期待的眼睛,改了口:“好,那麻煩你幫我放一下。”

江知予接過花,碰到她指尖,心裏有些蕩漾。

就像朝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石子,以那顆石子為圓心,水波紋一圈一圈蕩開,蕩得他有些暈乎乎的。

他下意識憋一口氣,小心地把花束放在副駕駛上,還得擔心它會不會傾倒,調整了好一會兒。

他小心得幾乎算得上謹慎了。

坐回後座後,他問陶景妍:“送你回哪裏?”

淩晨兩點,到南湖別墅估計都快四點了。

她想了想,說:“回悅庭吧,那邊離工作室近,我現在住那邊。”

江知予說好,讓司機導航過去。

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沈默,他主動挑起話頭:“我看了工作室的劇,很可愛,很甜。”

“嗯?”陶景妍有些詫異,“你看那部小甜劇了?”

江知予點頭。

陶景妍說:“神奇,你居然也會花時間看弱智小甜劇。”

江知予:“……”

江知予只能說:“因為是你的工作室出的,所以會看。熱度很高,我的社交主頁經常能刷到。”

這倒是,在寒冷的冬天躲在被窩裏刷小甜劇,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事了。

不用太動腦子,又能被男女主之間的互動甜得死去活來,男主人設陽光又溫暖,妥妥給自已找了個冬日限定男友。

這部小甜劇給工作室賺了不少錢,後續的平臺分成和中插廣告費遠遠超出預期,給工作室開了個好頭。

陶景妍說:“那我的工作室以後還要出很多劇呢。”

江知予回答得很鄭重:“都會看的,充會員,給你花錢。”

陶景妍沒忍住笑出聲,側頭看他,發現他也在很認真地看自已。

她突然意識到,他是真的覺得這件事很重要,要給她花錢。

她手肘撐在車窗上,指節支著腦袋,和他對視,笑著說:“你哪來那麽多時間每部劇都去看?看我寫的就夠了,明年端午,《她》上映,記得去給我貢獻票房。”

江知予眨眨眼睛,笑起來:“會的,我包場,包很多很多場。給聚昇每個人,包括他們的家人都發電影票,讓他們去看。”

陶景妍問:“你要給我的電影註水嗎?”

江知予說:“沒有,想讓你多分點錢。”

陶景妍覺得,重新出現在她面前的江知予,認真得有點可愛。

窗外光影落進車內,在他臉上錯落,將他的輪廓印刻,他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執拗。

她收了笑,問他:“覆健累不累?”

江知予怔楞一瞬,眸光變得很溫柔,聲音也輕:“想著你的時候,就不累了。”

“那什麽時候會想我?”

“每天。從早上睜眼,到晚上入睡。”

因為每天都在想她,所以每天都在堅持,慢慢的,把自已變成一個完好的江知予。

陶景妍只覺得心口酸酸澀澀的發脹,她沒有陪在他身邊看他做康覆訓練,但是她從斷續的照片裏看見他很累,很辛苦。

看著他一點一點把自已變漂亮。

她上前,指尖碰碰他的頭發和眉眼,聲音很輕:“辛苦你啦,一個人堅持那麽久。”

江知予握住她的手,將她扣在掌心,喉嚨裏泛起酸澀:“不辛苦的。”

為了變成好好的江知予來見你,一點都不辛苦。

車子停在悅庭的時候快三點,江知予下車,將副駕駛座的花束抱出來,走到陶景妍面前,遞給她。

冬日的寒風總是冰冷的,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在割。

江知予將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撫在耳後:“快上去吧,外面冷。到家和我說一聲。”

陶景妍說好,轉身進樓。

江知予就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進電梯,上樓。

然後站遠了點,靠在車身上,仰頭,看著亮著零星幾盞燈的大樓。

大概兩分鐘,他看見中上層的某一戶亮了燈,然後他的手機響起。

他看著通話界面上,“我的仙女”的備註,怔楞著,沒敢接。

這個備註,已經有兩年多快三年沒有亮起,他怕一接通,發現是一場囫圇的夢。



番外2:明天,可以接你下班嗎?

陶景妍站在客廳落地窗邊,從32樓往下看,人就像一個很小的黑點,是看不清任何面容和動作的。

但在江知予沒接通電話的這段時間,她覺得那顆黑點就像散落在廣袤宇宙中的一塊隕石。

宇宙寂寂無邊,沒有光,沒有聲音,他無著無落地漂浮著,沒有去處。

陶景妍覺得有點難受。

他以前其實是挺張揚的一個人,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寂寥了?

過了一會兒,電話接通。

他克制的呼吸纏在風裏,透過小小的電子產品,鉆進她耳朵,有點抖又有點小心翼翼的一聲:“到家了?”

“嗯,到了。”陶景妍說,“外面冷,別停在樓下了,快回去吧。”

她猜底下的人應該是仰頭的姿態,隔著看不清的距離和她對視,聲音很輕地說:“好,你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樓下的人沒有走,也沒有掛電話。

陶景妍就沒有掛斷,安靜地等著他。

風聲在電話裏來回穿梭幾次,她終於聽見他的聲音:“明天,可以接你下班嗎?”

陶景妍輕輕笑起來:“笨不笨啊,明天元旦,工作室放假。”

江知予似乎這才想起來,“哦”了一聲,聽起來有些失落,又問:“那之後可以去看你,接你下班,然後邀請你約會嗎?”

陶景妍雙腿彎曲,直接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很耐心地問:“那你有約會計劃嗎?”

電話裏的人楞住,過了兩秒才有些懊惱地說:“還沒有,我晚上回去做。”

因為他沒想到,今天會這麽順利,沒想到她會答應讓他追她。

他以為要過很久他才會得到一點甜頭,所以都沒想過以後的事,早知道就把以後一起想了。

“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陶景妍說,“等你有了計劃,你再來邀請我。”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江知予輕松帶笑的聲音:“好,我會很快的。”

他說很快,就真的很快。

工作室2號上班,陶景妍剛下樓,就看見對方抱著一束花,站在門口等她。

這次是卡布奇諾和巧克力泡泡,深冬裏的覆古色。

他上前,把花遞給她:“送你上班。”

陶景妍接過花,仰頭看他,發現他的鼻尖和下巴被凍得通紅。

“鼻子都凍紅了,來多久了?”

“不久,等了一會兒你就下來了。”他去給她開副駕駛的門,“外面冷,先上車。”

她抱著花上車,江知予繞過車頭,回到駕駛座:“我讓人做了早餐,一會兒會送到工作室,記得吃了再工作。”

怕遇不到她,他在樓下冷風中等了一小時,手指都凍僵,指關節泛著紅。

陶景妍看著他的手指,問:“怎麽不給我打電話,我提前下來。”

江知予說:“不用,你多睡一會兒。你工作的時候不是喜歡日夜顛倒嗎?沒工作也喜歡賴床,沒必要起那麽早。”

悅庭離工作室真的很近,開車十分鐘就到。

下車前,江知予叫住她,問:“以後可以每天接你上下班嗎?”

陶景妍偏頭問他:“你不用工作嗎?”

江知予非常理直氣壯:“不用,我哥現在管理得挺好的,而且,我還在恢覆期,不宜過度用腦。”

對這種大言不慚只想躺平的發言,陶景妍居然沒有半點意外。

畢竟江少爺的畢生願望就是像趙敬一樣,當個快樂的富二代。

無聊了就開個酒吧,餐廳玩玩,也不用太費腦子。

她笑著解開安全帶,說:“如果你願意的話。”

江知予就笑起來:“很願意。今天下班有時間嗎?我想邀請你吃晚餐。”

陶景妍故作沈思:“本來是準備加點班的,不過如果你邀請我的話,我可以準時下班。下午六點,記得來接我。”

工作室裏那天一起去跨年的幾位同伴都知道江知予正在追求陶景妍。

工作室的八卦群從那天晚上開始就沒停止過談論,陶景妍被這群吃瓜群眾@了無數遍,假裝沒看見,什麽話都沒說。

但今天就躲不過去了,有人送她上班,手裏還抱著花。

被追問得實在無力招架,她只能很無奈地笑起來:“別想了,沒那麽快,他正追我呢。”

一群人打趣著散開。

陶景妍今年上半年的工作重心在《她》上,這是《她》的第三版剪輯。

老實說,看到粗剪版的時候,她就有被狠狠擊中。

壓抑,沈默,絕望,掙紮,看完後整個人像是被人按進海水裏,呼吸全被堵住,拼盡全力想要上浮,去夠那麽一點稀薄的空氣。

演員,燈光,氛圍,配樂每一樣都恰到好處,可以想象到上映後會帶來的巨大反響。

她看完這版剪輯,在群裏開了組會討論,決定再刪除一點冗雜劇情,讓整部電影更加精煉。

確保觀眾在影院裏的兩個小時,是全程屏著呼吸,提心吊膽看完的。

中午,有人給她送了午餐,五星級酒店服務人員親自配送。

用腳趾頭猜都知道是誰送的。

下午六點,她剛出工作室,就看到穿著大衣,站在車前,安靜等著她的男人。

江知予帶她去了海底餐廳,在幽藍的海水和游魚中共進晚餐,又帶著她去觀賞區,和她說魚群的種類。

晚餐後帶著她去街頭巷尾閑逛,她裹在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氣中,和小商販討價還價,笑得明媚。

他以前是不來這種小巷子的,人多,很吵,很煩。

但是她的工作需要她成為一個充滿煙火氣息的人,所以他就來了。

和她一起穿行在人潮中時,他發現,他不是不願意來,只是得看是和誰一起來。

如果和她在一起,任何地方他都願意去。

人很多,江知予偷偷牽她的手,她沒掙開。

在沸鼎的人潮聲中,他都能聽見自已激烈得仿若戰鼓的心跳聲,他想掩飾,但掩飾不住,害怕她會聽見。

不過她好像無知無覺,拉著他東看看,西看看。

然後他就牽著她的手,放進了大衣口袋。

江知予像得到一顆糖,這顆糖之前一直在他身邊,但是他只能遠遠地看著,不能靠近,不能觸摸,不能把它放進口袋。

但現在他允許被靠近了,能摸到,能碰到,能把它放進口袋。

光是看著它,他就能聞到糖果散發出的甜味,真的很甜很甜。

是近三年時間裏,他聞到的最甜的一顆糖果。

也是他即將28年的人生中最特別的一顆糖果。



番外3:在追了

江知予追陶景妍追得很認真,相熟的親朋好友們都知道兩人正處於覆合前期。

趙敬聽說後,十分做作地抱著江知予哇哇大哭,說他總算苦盡甘來,好日子都在後頭。

周瑾之則是沒什麽情緒地說了聲恭喜,趙敬罵他沒人性,一點都不為兄弟的艱辛感動。

周瑾之涼涼地回,該感動的人又不是他。

趙敬一想也對,松開了江知予。

又叮囑江知予得把人抓牢點。

“你是不知道,陶妹妹成了資本之後,他們那個圈子裏一水兒地巴結她的人。都知道她手裏有好劇本,好角色,還自已投拍,那是想方設法的把人往她身邊送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娛樂圈裏面那些小鮮肉,大流量,那長得個頂個的好看。天天往她身邊湊,你猜陶妹妹感動不感動?”

“要是哪天真想潛兩個小寶貝了,你說你難受不難受?”

江知予喝酒的動作停住。

趙敬說的是事實,光他知道的,就有一大堆等著被她潛的。

而且那群小鮮肉什麽類型的都有,脾氣好,又順從,知情知趣,知冷知熱,做得一點不比他差。

他的危機感真的非常非常重,恨不得天天圍在她身邊宣誓主權。

他甚至想過,把靠近她的那群小王八蛋全解決了,但怕被她發現後,會覺得他幼稚,覺得他幹涉她的工作和社交。

縱使滿腔嫉妒,也只敢死死壓著,甚至都不敢多問一句那些人是誰。

因為他還沒追到人,人家都不是他女朋友,他沒半點資格去幹涉她的事。

只能每天不停地生悶氣,又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出來,憋屈得要死。

他轉頭問趙敬:“還有很多人往她面前送人?”

趙敬:“那何止有啊,那跟海水一樣多!所以我說,兄弟啊,你真的得抓點緊了,趕緊把人追到手。”

江知予悶悶的:“我知道。”

這天,江知予送陶景妍回去之後,久違地登錄了自已的微博。

他的微博至今只有兩條。

第一條,宣布自已離任,第二條,把陶景妍幹幹凈凈摘出去,然後被罵了幾百萬條。

他登錄微博,進了自已的主頁,消息頁面一溜的99+。

有一個最新@他的人,在問:我說少爺,我都等了一年了,你還不上線,還不打算追人嗎?這轟轟烈烈的豪門戀情就這麽落幕了嗎?

五秒後,江知予沈寂了兩年的賬號詐屍了。

他回覆並轉發了那人的提問:在追了。

不到十分鐘,江知予的第三條微博下,評論已經上萬。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太少了,連熱搜都沒上,一個電話打到聚昇營銷部,讓他們加把力,送他上熱搜。

營銷部的同事為了二少爺的戀情操碎了心,連忙加班送他高位熱搜。

江知予看到自已高高掛在熱搜上這才滿意了。

他就不信,他都表態了,還有人敢往她面前送人。

事實證明,娛樂圈的規則,並不受他影響,該送的人繼續送,該討好的人繼續討好。

送不進工作室,那就約陶景妍在外談合作,順便帶兩個漂亮藝人,根本防不勝防。

陶景妍很少被人拍到和演員,投資商或者導演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

但這天,她就是被人拍到和男演員進入酒店,三四個小時後才出來。

江知予收到消息比媒體爆出來的要早很多,來自他曾經的某位狐朋狗友。

別說圈子了,全網都知道江知予在追陶景妍,狗友當然為他加油助威,察覺到有潛在敵人的時候,立馬通知正主。

[予哥,嫂子跟小白臉進酒店了,速來!]

配圖是陶景妍和某位帶著帽子口罩的當紅炸子雞一前一後進入酒店的照片。

炸子雞身形高挑,即便是背影,和她站在一起也極為相配。

陶景妍正仰頭和他說話,唇角帶一點弧度。

對方稍稍側頭,微垂著,應該是和她對視。

江知予看到照片的瞬間,渾身僵硬得不像話,一雙眸子像是在手機裏生了根,看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知道有很多人喜歡陶景妍,明裏暗裏有很多人追她。

但直到現在,知道她和別人進入酒店的這一刻,他才如此明顯的意識到,在確定關系之前,她有任何和別人交往的自由。

她可以自由地和別人牽手,接吻,上床。

他沒有任何理由幹涉,因為他也只是對方無數追求中的一個。

心跳在加速,指尖在發麻,輕微的窒息感湧上來,下意識想呼救,反應過來時已經撥通陶景妍的號碼。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嘟嘟聲,他又覺得惶恐。

她會不會覺得他在打擾她?在質問和跟蹤她?會不會覺得他幹擾她的生活和社交?

這太幼稚也太糟糕了,江知予想,他沒有理由去幹涉她的。

他抖著手想要將電話掛掉,又私心地希望對方能接通。

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掙紮著,糾纏著。

在電話快要掛斷時,陶景妍給了他解脫,對方接通了。

電話裏確實一道陌生男聲:“你好,找陶總嗎?她去洗手間了,你可以稍後再打過來。或者有什麽事需要我轉告嗎?”

江知予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啪”一聲斷了。

耳鳴聲鋪天蓋地地卷過來,吵得他腦子發疼發脹。

他張著嘴,喉嚨卻發不了聲,對方大概是見他許久未回覆,疑惑地餵了兩聲。

江知予嘴唇動了動,他不知道自已有沒有發出聲音,但大概是說了“不用,我一會兒打給她”。

然後他驚惶不安地掛掉電話。

什麽情況下,她會讓別人碰她的手機,接她的電話呢?

她去衛生間做什麽呢?

洗澡嗎?

無邊的恐懼像是噴發的火山,滾燙的巖漿瞬間將他澆透。

絕望像是附骨之蛆,爬滿他的背脊,叫他全身抽痛。

喉嚨像是被人扼住,窒息感越來越嚴重,好像有一雙手在擠壓他的肺,像海綿一樣擠著他,越擠越緊,最後一絲空氣都被擠掉。

江知予歪倒在地,發著抖,將自已蜷縮成一團。

頭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磕在地毯上。

他沒有吃藥,只是沈默忍受著愈發嚴重的瀕死感。

他發過很多次病,夜晚尤其嚴重,看過很多次心理醫生,去過很多次精神衛生中心,吃過好幾個月的藥。

直到現在,他已經熟悉這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只要忍著,受著,一段時間後它會慢慢過去。



番外4:她一腳跨進三年前

陶景妍回來時,導演和制片已經到了。

工作室有一個新電影要投拍,男女主還在接洽中。

今天這位是她和導演都比較中意的,先單獨約出來看看對方的檔期如何。

聊完電影,又在餐廳吃過晚飯,出來已經晚上九點。

經紀人先帶著演員離開,陶景妍稍後,導演和制片還有事要談。

陶景妍剛出酒店坐到車上,突然覺得今天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她一時半會沒想起來。

直到車都開出去一段時間,才反應過來,江知予好像沒給她打電話。

這個人追她追了大半個月,每天必定中午一個電話,下午一個電話,晚上一個電話。

至於早上,只是安靜地站在她家樓下,等著接她去上班。

今天中午的電話打過了,下午和晚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不太像他的風格。

她把車停在路邊,拿過手機打開微信,發現從下午開始,他就沒給她發過一條消息。

正準備給他打電話,微博突然跳出來一個推送。

[陶景妍張庭酒店密會四小時,疑似被潛規則。]

陶景妍:“……”

她點進去,是一段視頻,偷拍者應該距離他們很遠,視頻是放大數倍之後拍的,很模糊。

但依舊能看清她和知名男演員有說有笑共同進入酒店,又在晚上九點,一前一後離開。

她一個開著工作室,有點小錢的編劇肯定沒人沒日沒夜跟著她,想必對方是沖張庭來的,沒想到直接把她給拍進去了。

項目還在保密階段,暫時不宜曝光。

就算曝光了,證明他們只是聊劇本,也可以說她潛了張庭,所以給他角色。

這可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很快,張庭的經紀人給她來了電話,詢問她可否曝光項目,請導演和制片一同作證。

陶景妍想了想,嘆息一聲,說也只能這樣了。

很快,張庭工作室發布澄清聲明,導演和制片共同佐證,對方甚至拿到了酒店監控,證明四人一起進的酒店包廂。

陶景妍轉發了那位營銷號的偷拍的視頻,並評論:有人追,別造謠。

不到一分鐘,她的評論區炸了。

全都在問是不是江知予?你倆到哪一步了?他咋還沒追到啊?

陶景妍一一回覆:是他。偶爾牽個手,吃個飯。這不是很正常嗎?

剛回覆完,再刷新微博,營銷號刪掉了那條視頻,只留下她的轉發。

然後她給江知予打了個電話,直到自動掛斷,對方都沒接。

她有點疑惑,再打,對方還是沒接。

這可就有點反常了。

聯系江知予對她的占有欲,和對方亂愛吃飛醋的情況。

她猜,這會兒他肯定又氣,又委屈得快要爆炸了。

若是以前,他會直接跑到她面前作妖,說一堆屁話,然後叫她離緋聞對象遠點。

但現在,他好像只會憋著,克制著,假裝若無其事,實則酸得要死地和她套話。

別說,她可樂意看他現在這憋屈的模樣,就像被人搶了糖果的小朋友,有點可愛。

再次給江知予打電話,對方還是沒有接。

他今天確實是有點反常了,陶景妍不太放心,決定去看看他。

她直接改了導航,到禦景。

小區外有人臉識別系統,她猜她之前留存的資料應該已經被刪除,正準備和物業說明情況,系統告訴她識別通過。

陶景妍有些楞怔,江知予居然沒有刪掉她的信息?

大門打開,她開車進去,到樓棟下的停車位停好車,試探著用指紋解鎖門禁。

鎖芯彈了一下,“哢噠”一聲,門開了。

小區外的人臉識別沒刪,門禁裏的指紋沒刪,那樓上大門呢?

心跳莫名有些快,有些欣喜,有些忐忑,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好像有個人一直執拗地等著她回家。

一梯一戶,開門即入戶。

電梯廳的感應燈亮起,明晃晃的照著大理石板和眼前黑色大門。

她擡手,手指按上感應區,電子鎖應聲而響,鎖芯彈開,她抓住大門的門把手往外輕輕一拉,漆黑大門打開,玄關處感應燈亮起。

感應燈照亮的空間有限,客廳依舊一片漆黑。

在這片漆黑中,她卻感覺一種莫名的熟悉,仿佛這扇門連通了時空隧道,打開門,她就一腳跨進三年前。

因為玄關櫃上是她熟悉的小擺件,她或許已經三年沒見過它們,但當它們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她就是知道,這些東西曾經屬於她,還是她擺上去的。

三年過去,連位置都沒挪動過。

玄關盡頭處,立著半人高的歡迎回家的彼得兔。

她進入房間,打開鞋櫃,裏面她的鞋子擺放整齊,連拖鞋的位置都不曾變過。

她手有些抖地拿出拖鞋,換上,打開客廳明亮的大燈,往裏走。

她曾經買過的綠植,各種稀奇古怪的小擺件,插花的花瓶,茶幾上看了一半的雜志,沙發上隨意亂丟的毛絨玩偶,蓋過的羊毛毯仿佛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這一刻,她幾乎屏住呼吸,懷著巨大的震驚和不解遲緩轉身。

她身後,一面連接天花板和地板的黑色鐵藝置物架,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整整齊齊擺滿了她曾收到的禮物。

她看著那面巨大的禮物架,突然覺得一只手捂住了她的鼻腔,讓她呼吸不過來。

好久之後,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發抖。

她親眼見過三年前這些禮物被砸碎的模樣,她見過這個客廳滿地狼藉,彼得兔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沙發上那些玩偶,羊毛毯她一件一件讓人收起來,丟進垃圾桶。

可是現在,它們全都回到了這個房間,仿佛不曾被丟棄,仿佛她不曾離開。

可是,怎麽會呢?

她一步步走到禮物架前,發現中間有一小格是空的,還沒有填上去。

那個小格上,原本放了什麽,她有點忘了。

身體有點發軟,腿上像是灌了鉛,她路過禮物墻往裏走。

墻壁上掛著她買回來,又讓人放進拍賣會的油畫。主臥的床頭放著乖乖靠坐在一起的玩偶,懶人沙發放在地毯上,邊上放著一本書。

書簽的位置是她原來看過的那頁。

衛生間裏屬於她的杯子,牙刷,毛巾,洗面奶,沐浴露都在。梳妝臺上,她用過的化妝品,護膚品一樣不少。衣帽間裏,她的飾品和他的擠在一起。

那支手表和山茶花項鏈:待在原位,新的島臺是空的。

她的衣服,裙子整齊地掛著,上面有很淡的香水尾調。

呆楞片刻,她又匆匆跑去會客廳,茶室和廚房。

所有她曾經讓人收走的,丟掉的東西,都安安穩穩放在它們原有的位置。

眼睛很酸很脹,灼熱地發著痛。

她明明已經走了三年,卻好像只是出門去逛了一趟超市,回到家記憶中的一切絲毫不差。



番外5:陶陶,是你嗎?

她逛完:整套房子,不見江知予的身影。

又給他打了電話,對方還是沒有接。

心裏酸酸澀澀的脹得難受,她幾乎能看見他的生活,在這樣的房子裏日覆一日的活著。

或許有時候還會思考一下,某個物件是不是偏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挪動位置,讓它保持原有的模樣。

他好像把自已困在了分手前,執著地等一個逛了很久超市,遲遲不回家的人。

陶景妍把電話打給了小林,開口時聲音已經哽咽。

“我找不到江知予,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小林沈默片刻,問:“陶小姐,您現在在哪兒?”

陶景妍說:“禦景。”

小林了然,說:“或許您可以去景華e棟8樓看看。”

陶景妍霎時怔住,好久沒回過神,好半晌才喃喃問:“什麽?”

小林說:“小江總有時候會住在那邊。”

陶景妍直到把車開到景華的時候,人都還是懵的。

景華的房子,在她分手跑去陶景珩家去那天,就已經決定要賣了。

那個房子裏有太多他們的回憶,她待不下去。

為了快點脫手,價格降了很多。

她那段時間嗓子有問題,狀態也不太好,是陶景珩幫忙處理的。

如果沒記錯的話,買房的是一位女土,中介和她簽了合同,過了戶,這套房子就徹底和她無關了。

現在小林卻說,江知予可能在這邊,瘋了嗎?

小區的保安還是原來的那批,見了她,笑著和她打了招呼,沒過多盤問就放行。

越靠近那套房子她就越忐忑,她不知道裏面會變成什麽模樣,是全然陌生,還是和禦景一樣,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三年前的模樣。

她甚至在害怕,害怕看見江知予給自已編的另一個籠,害怕真的在那個籠裏看見他。

她站在大門前,在電子鎖上覆上自已的指紋,電子鎖發出嘀嘀嘀幾聲,提示指紋錯誤。

大概是因為之前過戶的時候,對方將她的指紋信息刪除了。

陶景妍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擡手輸入六位數密碼,是她手機尾號和生日的後三位。

密碼輸入完成,按下#號鍵,電子鎖傳來一聲嗡響,門開了。

只是站在門外,看了玄關一眼,她就確定,這套房子和她三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

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有了禦景的前提,她再看到這裏時,居然沒有想象中那麽意外。

只是心臟依舊有點難受,血液循環變得有些滯緩。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進房間,換鞋,打開客廳的燈。

往裏走,視線將客廳掃了一個來回,心口的澀意更深更重。

這裏曾經是她的家,她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最久,這裏的每一處布置,每一個物件都是她完全私人的喜好。

現在,它們和記憶中一樣,分毫未變。

邊往裏走,邊發著顫地叫人:“知予……江知予……”

房間空曠,沒有人回她。

路過客廳時,她看見沙發邊的地毯上躺著一支手機,她走過去,撿起來,摁亮屏幕。

通知欄上顯示她的好幾個未接來電。

在通知欄下方,屏保顯示極光,雪夜和流星,還有站在極光下的一個背影。

這些有特定意義的照片,很容易把人拉回當時的狀態。

那是在漠河浪漫又危險的一晚。

她握著手機往主臥方向走,主臥漆黑,但衣帽間亮著燈。

她打開主臥的大燈,一點不停留地往衣帽間走。

然後站在第二個衣櫃前,許久不能動彈。

喉嚨裏像是被人塞一塊烙紅的鐵,呼吸和咽動都帶著巨痛。

江知予穿著黑色羊絨毛衣,安靜地蜷縮在衣櫃裏,懷裏抱著她的衣服,臉隔著衣服壓在膝蓋上,一只手裏還攥著個什麽東西,緊緊護著。

他睡著了,睡得卻不安穩,眉心輕輕皺著,臉色透著病態的蒼白,連唇色都淡了許多。

頭發像是被抓過,亂糟糟的。

陶景妍矮身,蹲在他面前,心口處泛起尖銳的疼痛,一張口差點哭出聲來。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好像正透過厚厚的磨砂玻璃看著他。

眼睛一眨,大顆眼淚滾落。

伸出去的手發著顫,輕輕撫在他額間,聲音哽咽,啞得不像話:“知予。”

被人打擾,江知予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些,偏著頭想往黑暗裏藏,又覺得不太舒服,於是轉向了有光的一面。

這麽一磨蹭,幾乎就要醒過來。

陶景妍很輕地叫他:“知予……”

江知予眼睫抖動,緩緩睜眼,帶著剛睡醒的茫然,楞楞和陶景妍對視。

陶景妍指尖拂過他眉眼,很溫柔地問他:“怎麽睡在這裏?”

江知予有些茫然,好似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陌生,但是又很貪戀地看著她,不想錯過一絲一毫。

他眨眨眼,喉結滾動好幾回,才試探著小心問:“陶陶,是你嗎?”

陶景妍感受到一陣難捱的心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笑著問:“是我啊,怎麽了?”

江知予就偏頭蹭蹭她的手,有些委屈:“你看我的時候,總是帶著怨憎和痛苦,你現在這樣,我有些不習慣。”

酸澀一陣陣上湧,隨著聲音一起吐出來:“我什麽時候這樣看你了?”

“很多次,”江知予說,“夢裏夢外都是。”他又擡起眼看她,顯得很疑惑,“你真的是陶陶嗎?你原諒我了嗎?”

眼淚不停滾下來,心臟酸脹得幾乎喘不過氣,她重重呼吸幾口氣,才說:“是我,我原諒你了,很早就原諒你了。”

江知予似乎還有些震驚,嘴巴微微張開,驚訝於在夢裏能聽見她說原諒。

訝然過後,他又笑起來。

他有一雙很漂亮的桃花眼,眼尾長而上挑,顯得溫柔又多情。漆黑瞳孔很亮,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擡手想要抓住陶景妍,卻帶出藏在懷裏的東西,是一個情侶小陶人擺件。

他看看擺件,又看看陶景妍。

最後把擺件穩妥地放進懷裏,抓住她放在自已臉上的手,將她拉近一些,又伸手拂去她臉頰上的淚。

“別哭了好不好?我知道我讓你難過了,你不想看見我嗎?我一會兒就走了,不會讓你不開心的。”

陶景妍低著頭,抵著他的掌,泣不成聲。

她很想大叫,大喊,把胸腔裏沈甸甸的酸澀和脹痛全都發洩出來,但她只能哽咽著,哭得很兇,肩膀不斷發抖。

很久後,她才很深很重地吸口氣,克制著嗓音裏的顫,問他:“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麽……會睡在這裏?”

“啊,”江知予楞了一下,有些難堪和羞澀,“因為這裏是防空洞。”



番外6:我把小陶人給你了,別生氣了好不好?

陶景妍楞住:“什麽?”

江知予和她對視,看起來很苦惱,他似乎不想把這裏的秘密告訴她。

但面對她的提問,他又不得不回答。

“我有時候會很難受,難受到受不了了,就會跑來這裏。這裏有你的衣服,你的味道,我挨著你,會舒服一點。”

陶景妍問:“你家裏不是有嗎?”

江知予搖頭:“那些是我後來買了放進去的,你沒有碰過它們,是假的,只有這裏才是真的。”

說起這個,他又有些不悅地皺皺眉,拉著她控訴:“之前有個女人買你的房子,她叫了好多人來,想把你的東西丟掉。”

“我和她吵了一架,給了她很多錢,讓她把房子賣給我。”

“你說她怎麽能這麽壞呢?居然想扔你的東西。我不許,我把你的東西全都放好了,我得守著它們,看著它們,萬一哪天你回來找不到了,會難過的。”

邊說他邊拿出懷裏的小擺件,放到她手心:“這個,你送給我的,之前被我不小心打碎了,碎片被管家收拾了,一點都找不到,我很難過。”

“我去找了很多東西,買了很多東西,都填上了,但是這個不一樣,這個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

“我想把它找回來,就去景德鎮找師傅教我做。”他說著,眉心擰起,似乎很苦惱,“但是我手笨,總是捏壞。”

“釉水顏色也總是調不好,出窯後不是深了就是淺了,還有好幾次都裂開了。我試了好多次,只有這個最接近你原來送我的那個。”

陶景妍看著手裏的小陶人,想起他家那個空了的格子差什麽了。

是這個情侶小陶人擺件。

男孩子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戴著裝飾領帶,穿著深藍色牛仔外套和黑色長褲。女孩穿著黑色小裙子,黑色長卷發披散,上面是白色蝴蝶結發卡。

男孩一手插進兜裏,牽著女孩的手,底座上嵌著燒制的小星星,山茶花,很小一只的熱氣球和手表。

和當時她送給他的那個幾乎一樣。

江知予很認真地看著她,聲音有點沙啞:“我把小陶人給你了,別生氣了好不好?”

陶景妍哭得說不出話。

江知予很難過,鼻腔和喉嚨很酸澀,他好像一直學不會不讓她哭。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輕輕往前拉,張開手臂環抱住她,溫柔拍她的後背,哽咽著說:“要不你還是不原諒我吧,我舍不得看見你哭,我難受。”

陶景妍趴在他肩上,一手拿著小陶人,一手緊緊攥著他的毛衣下擺,搖著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的。”

江知予拍她後背的動作停了一瞬,好像有點茫然,好久後才啞著聲音問:“你知道了?你相信我了?”

“嗯,信的,我相信你。”

陶景妍感覺有水漬滴在了她脖頸處,抱著她的人帶著很濃的哭腔:“那我今晚應該可以睡個好覺。”

陶景妍從他懷裏出來,吸吸鼻子,紅著眼睛問他:“怎麽了?以前睡不好嗎?”

江知予想了想,說:“最近好一點,以前總是會被夢魘住,睜開了眼睛,但是身體沈甸甸的,好像被人用鐵鏈鎖住了,動不了,也睡不著。眼睛睜著睜著就天亮了。”

陶景妍楞住,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經太敏感,總覺得江知予描述的狀態不太對。

她從十幾歲就和抑郁癥病人打交道,所有的軀體化反應和癥狀,她都能倒著背出來。

江知予說得很少,看起來只是失眠,睡不著,但輔以某些形容詞,便讓她不得不往深處想。

她看著江知予,問:“還有別的嗎?”

江知予此時戒心全無,她問什麽他就答什麽,乖順地過分。

“會驚恐,發作的時候心臟跳得好快,最恐怖的一次都到190了。會全身發麻,會痛,關節,四肢,後背,肚子都會痛,像在受電刑。”

“控制不住自已的時候,會抽搐發抖,會抓頭發,撞頭,以為自已要瘋了。最嚴重的時候會昏過去,感覺一閉眼就能死掉。”

“怕黑,晚上太恐怖了,沒有燈會睡不著。有燈會驚醒,還是睡不著。”

陶景妍呆在原地,怔楞著,說不出話。

焦慮驚恐,她從來沒想過會發生在江知予身上。

這個詞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怎麽會發生在他身上呢?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精神類疾病折磨起人來有多痛苦,它不僅折磨患者本身,更是在折磨患者家屬。

一日又一日地消磨他們的耐心和愛意,然後精神病患者就會被慢慢拋棄。

被親人拋棄,被社會拋棄,有時候甚至會被自已拋棄。

這類疾病永遠不會被治愈,因為它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突然發作,它和車禍一樣,無力阻擋。

她曾經多次因為這種疾病崩潰絕望過,她經歷過郁霏最嚴重的三次自殺,在陪伴中會湧起深重的無力和痛苦。

陶景妍楞楞看著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中湧出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又從下巴一顆顆滴落。

胸腔裏的疼傳遍四肢百骸,讓她呼吸都困難。

江知予伸手抹去她的眼淚,笑得有些苦澀:“是不是嚇到你了?你以前沒問過我這些,我就沒說。”

“其實這個病並沒有那麽恐怖,它只是讓我感覺我要死了,但不會要我的命。”

“是有一點難捱,但是捱過就好了。一開始挺難的,後來我也就習慣了。”

陶景妍的聲音抖得不像話,幾乎辨別不出她原本的音色:“什麽叫……習慣了?你生病,很久了嗎?”

倏而,她想到什麽,抓住他的手問:“你今天……今天也發病了,是嗎?”

江知予看起來很驚訝,但很快又笑開:“呀,被你發現了。”

轉而又蹙起眉,很忐忑地看著她:“你……有喜歡的人了嗎?是今天那個嗎?”

一個很荒誕的念頭出現,像一根很細的絲線吊著她,把她高高吊到半空,提心吊膽地看著腳下的世界。

“你是因為我才發病的嗎?”

江知予緘默了,他不想讓她以為他是因為她才生病,那樣會讓她覺得有負擔,不好。

陶景妍抓著他,聲音急切:“江知予,說話!”

江知予聲音悶悶的:“不是,是我自已的原因。”

他有點逃避和她更深地討論這個問題,就說:“我有點困,想睡覺了。”

說完,他也沒有動,只是期待又忐忑地看著她:“你今晚……可不可以多陪我一會兒?”



番外7:沒追到也可以親親嗎?

江知予晚上睡得並不會很沈,尤其今天還精神崩潰過,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不安定的狀態。

但是他晚上夢到了陶景妍,她說她原諒他了。

他就得意忘形地說了很多他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更讓他開心的是,她答應可以多陪他一會兒。

但不出意外地,他又做噩夢了。

夢亂七八糟,分手的時候,很多次讓他滾的時候,和別人結婚的時候,說都是你逼的時候。

很多不好的回憶湧上來,然後他死在爆炸裏,身體隨著爆炸支離破碎。

江知予半夜被驚醒,出了一身冷汗,雙眼驚恐地瞪大,死死盯著天花板,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又來了,熟悉的鬼壓床,熟悉的驚恐發作。

他以為他會再次睜眼到天亮,但很快,有人打開了另一盞床頭燈,聲音急切地叫他。

陶景妍沒見過驚恐發作的樣子,只是睡到半夜覺得身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呼吸變得很急促。

她開燈,看到江知予因恐懼睜大的雙眼,身體在發抖,全身都在用力,想要醒來,但動不了一點。

額角,脖頸和手背的青筋暴起,幾乎要刺破皮肉。

她匆忙握住他的手,將手指塞進他指縫,緊緊扣住他,跪在他身邊,掌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叫他。

聽聞不如眼見,她知道他發病的時候會很難過,卻沒想到會這麽絕望,這麽身不由已。

陶景妍喉間酸澀,整個胸膛像是被巨石擠壓著,擠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紙片,無論她怎麽呼吸都撐不起半點空間。

她用力晃他的肩,啞著聲音一遍一遍喊他,但他魘在夢裏,好久才醒。

好神奇,居然在醒過來的時候能看見她。

江知予大口喘著氣,恍惚地想,果然,他還在夢裏。

否則,怎麽會在噩夢醒來的時候還能看見她呢?

沒等他多想,身上驟然壓了一個重量,那人用力環住他的脖子,下巴靠在他肩上,哽咽著,一聲聲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江知予下意識擡手,圈住她的腰。

圈得很緊很緊,幾乎要把她揉進身體。

急促而紊亂的呼吸平緩之後,他才抖著聲音問:“陶陶,是你嗎?”

陶景妍在他肩上點頭:“是我。”

江知予更緊地抱住她,整張臉埋進她肩膀,委屈地哭出來:“我又做噩夢了,好可怕。”

“你可不可以別走,陪陪我好不好?晚上太黑了,我睡不著。睡著了就會做很可怕的夢,我不敢睡。”

陶景妍渾身都在疼,像是被人拉扯著,撕裂著。

她不知道他曾經經歷過多少個這樣的黑夜,是不是每個黑夜都這麽痛苦,她不在他身邊的日子,他又是怎麽過來的?

不敢想,不敢聽,怕想了聽了會更難受。

她撐起身子,抹去他眼角的淚,親親他的鼻尖和唇瓣:“我在呢,我不走,我陪著你。”

江知予似乎這才安定下來,卻依舊抱著她不放。

他只是安靜地抱著她,臉埋在她脖子裏,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話,仿佛這樣已經足夠了。

陶景妍哄他哄了很久才睡著,沈睡前,她想,明天一定要把江知予的精神狀態弄個一清二楚。

-

江知予再次醒來,房間裏已經有了朦朧天光。

他睡覺不拉遮光窗簾,天亮的時候就是他解脫的時候,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期待天亮。

他眨眨眼,長長出一口氣,難挨的夜晚又過去了。

試著動了動,發現有些不對。

好像有人擠在他懷裏。

垂眸,看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緊緊挨著他,藏進他胸膛。

他有些懵,有些遲疑,像一只被炮仗驚嚇住的貓,張著爪子,滿臉呆滯,一動不敢動。

是夢吧?是吧?不然她怎麽可能會在這裏?

而且這裏……

他環視一圈,是在景華的臥室。

她怎麽可能會來景華呢?她都不知道景華被他買下了。

他維持側躺,舉起一條手臂的姿勢,呆楞楞看著懷裏的人許久,才小心翼翼重新把手放下去,隔著被子放在她腰間。

如果是夢的話,那這應該是他三年來做的最美的一個夢,真希望這個夢不要那麽快醒來。

江知予沒有動,沒說話,安靜地看著懷裏的人。

然後在某一刻,他發現那顆腦袋動了動,小幅度地在他胸口磨蹭。

他嚇得渾身僵直,害怕這個夢就要醒來,不斷向上天祈求,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但老天最擅長和他開玩笑。

下一秒,藏在他懷裏的人擡頭,睜開迷蒙的雙眼,四目相對時,有短暫的怔楞,然後眨了眨眼

打個哈欠問:“你醒了?”

江知予喉結滾動著,好半晌才“嗯”了一聲。

然而他懷裏的人並沒有消失,頭重新埋進他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腰,聲音黏黏糊糊的:“我沒睡醒,好困,再睡一會兒。”

江知予不敢動,只能又“嗯”一聲。

他感覺他可能又要發病了,心跳在加速,腦子亂成一團漿糊。

如果是夢的話,這未免也太真實了點。

陶景妍一覺睡到九點過,總算願意從被窩裏出來,一仰頭就對上江知予黑漆漆的眼睛。

她眨眨眼睛:“幹嘛這麽看著我?沒見過仙女嗎?”

江知予覺得很夢幻,還是呆楞楞看著她沒說話。

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麽,陶景妍擡手揉揉他的臉:“不是夢,是我。”她又捏他的臉,說,“小江同志,我發現你有很多事瞞著我呢,先起床,我們吃完飯慢慢掰扯。”

然後她就起床,去衛生間洗漱。

江知予大腦接收信息失敗,手肘半撐起自已的身體,視線一直追隨陶景妍,看著她進入浴室。

然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在他懷裏醒來,是不是意味著,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夢。

她是真的來了,從昨天晚上一直在這裏。

那昨天他說的那些話她都聽到了?

江知予臉上血色瞬間退得一幹二凈,別的他不怕,怕的是後面他坦誠的病。

如果她討厭怎麽辦?如果她嫌棄怎麽辦?如果她以為他故意說出來討她心軟怎麽辦?會不會覺得他太處心積慮?

手心又開始發汗,心跳在加速,因為緊張,喉結上下滾動著。

衛生間裏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她已經在洗漱。

江知予僵硬著下床,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走去,她穿著睡衣,正在刷牙。

躊躇著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擡頭看鏡子,和鏡子裏的她視線相對。

陶景妍把他的牙刷遞給他,像是被牽動的機器,和她一起並排站著刷牙。

兩個人都含了滿嘴泡沫。

陶景妍先刷完,漱口,然後就站在一旁看著他。

江知予只覺得心臟突突突地跳得飛快,迅猛而有力地撞擊著他的胸膛,仿佛再用力一點,就能刺破骨肉。

他瞥開眼睛,看似鎮定地接水,漱口。

然後就站著不敢動了,好像怎麽動都是錯的,甚至多說一句話都是錯的。

他緊張得像個沒按啟動鍵的機器人。

陶景妍沒忍住笑起來,饒有興致地擡眼看他。

然後問:“要親親嗎?”

江知予眼睛驀地睜大,像只受驚嚇的貓,十分不確定地問:“沒追到也可以親親嗎?”



番外8:去找你的主治醫生

陶景妍就很誠實地說:“本來是不行的,但如果一會兒你乖乖回答我的問題的話,我就可以先給你親一下,當做支付定金。”

江知予覺得有點頭重腳輕,整個人好像要飄起來。

心臟好像跳得更快更大聲,有一種要發病的前兆。

他覺得他依舊活在夢裏,還沒醒過來,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包括現在也依舊是他的幻想。

下垂的視線落在面前人明媚柔嫩的臉上,有些小心翼翼和忐忑難安。

他的眼尾很漂亮,垂眼時會微微上挑,睫毛濃而長,一半瞳孔被遮住,另一半映著她的模樣。

然後試探性地擡起手,被熱水浸過的指尖小心放在她下頜,是溫熱柔軟的。

又順著她的下頜一點點往上,碰到她的嘴角和鼻尖,然後撫上她的眉眼。

陶景妍能感受到他克制著的呼吸和無法克制的激烈心跳。

跳得太快了,又重,都吵到耳朵了。

但她沒動,甚至因為他的觸碰配合地閉上眼睛。

視線被隔絕,周遭的一切都被放大,呼吸纏著心跳,她的和他的,相互交錯著。

某一刻,她感到有很輕的熱氣掃過她的鼻尖,她想應該是江知予低頭,在靠近她。

莫名地她好像變得有點緊張,心跳在漸漸加速,咚咚咚的,沖撞著皮肉。

她感覺自已的鼻尖被很輕地磨蹭了一下,眼睫顫了顫,接著是側臉靠近嘴角的地方,又被蹭一下。

呼吸有點不穩,下意識屏息。

這種磨磨蹭蹭的感覺,讓人心癢得有些難受。

她伸手虛虛抵著他的胸膛,想說你到底還親不親了?

沒等開口,她的唇上就被覆了兩片溫軟。

起初只是很克制地貼著,然後他試探著小心吮一下她的唇瓣。

親吻對於他們而言是很熟悉的事情,陶景妍沒有任何抵抗地微張了唇。

然後他就吮得更放肆了一下,磨著她的上唇和下唇。

撫觸她臉頰的手轉而握住她後頸,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用力扣在懷裏。

虛虛抵住他胸膛的手轉而環住他的脖頸,陶景妍閉著眼睛回應他的吻,換來更加深重和強勢的侵略。

小小的空間裏,都是暧昧又黏糊的水聲。

吻了好一會兒,他有些不舍地放開,又留戀地湊過去親親她的唇角。

她的唇被親得紅腫,濕潤,還泛著水潤的光澤。雙臂摟著他的脖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抵著他的鼻尖,潮濕又急促的呼吸彼此交纏。

江知予抱著她,聲音嘶啞,不確定地小聲問:“真的不是做夢嗎?”

陶景妍笑起來,又湊上前去親親他:“不是。先出去,吃點東西。”

兩人吃完東西已經早上十點,這期間江知予一直很忐忑。

時刻觀察著陶景妍的表情,動作,每當視線對上,他就緊張得渾身緊繃。

如臨大敵般等著她的問話,問他藏起來的很多個秘密,問他的羞恥和難堪。

他感覺自已就像一個小偷,偷了東西藏起來,卻和主人同住一個屋檐下,每一個視線相交的瞬間,都會讓他膽戰心驚。

但陶景妍什麽也沒說,吃完飯後就拉著他坐到沙發上,盤著腿,面向他,表情非常嚴肅,認真。

江知予意識到,懸在頭頂上的那把劍終於是要落下來了,法官對小偷的審判,現在開始。

果然,陶景妍問他:“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你不接,是不是發病了?”

那一刻,江知予很絕望。

那些靠藥物維持著的體面,那些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的,被他死死克制,壓抑著的病癥,如同腐爛的枝葉,散發著惡臭的泥潭,全都暴露在他最想瞞著的人面前。

非常的難堪,醜陋,令人窒息和厭惡。

放在膝蓋上的手揪緊了褲管,臉上血色褪去,令他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但陶景妍並不打算放過他:“不許騙我,而且我剛剛已經付了定金。”

江知予有些難堪地看著她,好久之後肩膀終於下耷,認命般“嗯”一聲。

陶景妍又問:“因為我和張庭的緋聞?”

江知予似乎有點不太想讓她知道這件事的因果,但他的沈默並不起作用,因為陶景妍說:“說清楚,不然不給你追了。”

江知予猛地轉頭,雙眼微微睜大,看起來有些被嚇到。

什麽都行,唯獨這個不行。

再不願意也只能一五一十說:“下午我給你打電話,好像是他接的。”

“嗯?”陶景妍疑惑了一下,“你給我打電話了嗎?”

她去拿自已的手機,翻通話記錄,還真有。

通話時長很短,十來秒。

陶景妍想了想,說:“哦,那個時候我應該去洗手間了,忘了帶手機。”又擡眼看他,“你從下午就發病了?所以也沒有看晚上的微博,是吧?”

江知予覺得事情好像和他想象中有點出入,很謹慎地點頭。

陶景妍很無奈地嘆口氣,往他身邊坐了些,把手機遞給他:“昨天出去聊項目的事兒,導演制片都一起呢。”

江知予低頭看她的手機,是她的微博主頁。

她沒有置頂,第一條微博就是:有人追,別造謠。

很簡單的六個字,他看得很認真,很專註,好像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都要仔細拆解,再組合到一起。

他看清楚了,也讀清楚了。

繃得很緊的肩松了些,高高吊起的心臟被人妥帖地放到了地上,那些提心吊膽,忐忑難安像煙一樣,輕輕被風吹散。

陶景妍註視他的神情,看到他唇角上揚的一點弧度。

她有些心酸,有些心軟,靠過去,頭頂湊到他側臉,纖細的食指點開評論區。

熱評前三有她的回覆。

——是他。

——偶爾牽個手,吃個飯。

第三條回覆被江知予自動忽略了,因為前兩條就已經讓他暈乎乎地找不著北,那是一種被幸福和喜悅砸中的感覺。

他暈乎乎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後知後覺發現,這不就是變相官宣嗎?

她和所有人承認他的身份,杜絕一切緋聞,仿佛在告訴對她有心思的人:正被人追著呢,你們可消停點吧。

他笑起來,眼裏亮晶晶的。

陶景妍指了指第二條回覆,說:“現在還可以加上擁抱和接吻。”

她剛說完,一仰頭,江知予就親過來。

陶景妍楞了一下,他就又親一下,然後退開,很溫柔,很和緩地看著她。

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室內,淡金色的光鋪了一地,暖融融的。

陶景妍倏然彎起眼睛,擡起頭,往前湊,親親他的唇角:“去換衣服,我們出門。”

江知予下意識問:“去哪裏?”

陶景妍說:“去找你的主治醫生。”

江知予呆楞好久,才說“好”。

沒什麽不好對她說的,反正她已經見過他相對糟糕的樣子。

江知予雖然還沒有變成好的江知予,但是被追求者應該有知情權。

接受和拒絕的權利應該交到她手上。



番外9:明天會和你見面(全文完)

陶景妍和江知予的心理醫生聊了很久,他在休息間裏等著,並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心理醫生對陶景妍說江知予暈倒送醫,住進lcu那次是她婚禮那天,送到醫院時,頭已經撞破了,之後一直靠藥物治療。

期間前前後後發作過很多次,有輕有嚴重,夜裏發作比較頻繁,嚴重的時候需要靠藥物壓制。

說他的病情在某一次問診中突然加深,已經有很明顯的抑郁傾向,因為他說自已毀掉了一個人的人生。

但後來情況變好了一點,因為他去了一趟雲南,偷偷地靠近她。

“這個病相對於很多心理疾病來說,不大,但也不小。最重要的是不要抵抗,順從地接受它。”

“不要覺得一發作整個人就廢了,發作的時候平靜地接受它,認識它,不要抗拒,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很快就能緩解,放松。”

醫生笑著說:“當然,對於江先生而言,陶小姐比所有藥物都管用。他在你身邊,發病的幾率會無限趨近於0。”

陶景妍聽明白了,心口依舊酸澀,江知予的病癥是因為她的拒絕一步一步加重的。

但她並不認為自已有什麽錯,因為那段時間她確實只想和對方斷得幹幹凈凈。

就算那時候知道她生病了,她也只會讓對方好好接受治療,其他的別想太多,她依舊會選擇遠離。

給了人希望,再讓人失望,會讓他更絕望,說不定病癥會更重。

而現在,她選擇和他一起面對,也是因為她願意和他重新開始。

那麽這個問題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她需要完全的知情權。

江知予在休息室等著的時候很平靜,好像已經接受了最壞的結果,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不再接受他是常態,她願意讓他繼續當個追求者,才是恩賜。

沒什麽大不了的。

然後他打開手機,點進微博,他的關註欄裏只有一個人。

他點進陶景妍的頭像,點進那條微博的評論區,找到她的第三條回覆。

編輯回覆,轉發。

陶景妍從主治醫生問診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震動一下。

她打開手機看一眼,是江知予轉發了她的回覆。

江知予v:會一直追的,追很久也沒關系//@陶景妍v:這不是正常嗎?

陶景妍看著那條回覆,彎了彎唇角,眼裏漾開柔和溫暖的光。

2027年,大概會是個好年。

-

她回到休息室,看見江知予正在回覆網友亂七八糟的評論。

聽見開門聲,他轉頭,看她:“聊完了?”

陶景妍“嗯”一聲,走到他身邊坐下,表情輕松:“不是什麽大問題,也沒那麽嚴重,比霏霏好應付多了。”

江知予反應了幾秒,笑開。看向她的眼睛很亮,很深情:“我覺得我以後發作的機會會很少。”

陶景妍挑眉:“這麽自信?”

江知予“嗯”一聲:“我看見你就好了。”

陶景妍“嘖嘖”讚嘆:“小江,最近沒少看情話大全吧?”

江知予稍稍擰眉,疑惑反問:“我為什麽要看那種弱智東西?”

陶景妍就笑,她好像看見了以前的江知予的影子,不那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江知予問她:“今天可以約會嗎?”

“現在這個點,你準備帶我做什麽呢?”

“趙敬新開了一個射擊俱樂部,想去嗎?”

陶景妍說:“好啊。”

江知予給趙敬打了個電話,通知他,他和陶景妍現在要過去。

趙敬短暫停頓兩秒,問:“你說你和誰?”

江知予說:“景妍。”

趙敬:“好家夥,這麽快就追到了?”

江知予:“你是小明他媽還是他爺爺。”

趙敬:“……”

趙敬:“我是你奶奶!”

江知予:“你回去問問我爺爺同不同意。”

趙敬:“……呵呵,小江,我等著你哭的時候!”

江知予:“給你燒紙那天我會哭的。我要一個人少的場地,你安排一下,我們現在過去,大概半小時後到。”

然後他掛了電話,和陶景妍一起往外走。

陶景妍邊走邊笑:“有你這麽個朋友,趙敬估計要氣死了。”

江知予說:“氣一氣,可以刺激他的小腦發育。”

陶景妍問他:“那你在我面前這麽乖?你不會背地裏偷偷和趙敬他們吐槽我吧?”

江知予停下腳步,垂眸,很認真地看著她:“不會,他們敢說你壞話,我會教訓他們。以後只在你面前乖,不會讓你生氣。”

他說得很鄭重,陶景妍沒有懷疑。

他的視線又下垂一點,落在她放在身側的手上,尋求她的同意:“可以牽手嗎?”

陶景妍擡起手,看看自已掌心,一擡頭,發現對方視線也落在她手上,忍不住笑起來:“想牽?”

江知予點頭:“嗯,想一直牽著。”

陶景妍就把手遞給他:“好吧,看在你今天這麽誠實的份上,給你牽一下。”

不帶一點遲疑,江知予握住她。

他的手大而薄,五指修長,青色脈絡隱藏在白皙皮膚下,指腹和掌心柔軟又溫暖,輕易地將她包裹。

今天燕城沒下雪,冬日的太陽是淡金色的,不是很熱烈,也沒有太高的溫度。

地面還有厚厚的積雪,去到沒人踩過的雪上,還能聽到“嘎吱嘎吱”的踩雪聲。

江知予牽著陶景妍上了車,替她系好安全帶,出發去射擊館。

陽光追著車尾,照亮前路,在車身照出一片絢爛耀眼的光。

-

農歷2026年的除夕夜,江知予依舊沒有和陶景妍一起過。

陶家依舊熱鬧異常,陶景珩和周瑾之依舊在陪陶卓和親朋好友們寒暄交流。

郁霏和陶景妍依舊和親戚家的小姐妹們逛購物網站,分享八卦,挑各種高定的刺,和小朋友們一起玩雪,放煙花。

江岫白給江知予頂了兩年多的班,實在受不了了,強烈要求江知予盡快熟悉公司業務,速速和他完成工作交接,回到工作崗位。

江知予表示,他現在戀愛腦占比過多,事業腦已經萎縮,覆健需要很長時間,希望大哥體諒一下,經歷過車禍,爆炸,昏迷,漫長而痛苦的覆健,還不定時發作驚恐的弟弟。

何況他身體剛好,還沒有女朋友,現在讓他上班,跟打童工沒什麽區別。

江岫白很絕望,搬出一個絕佳理由:“我和你嫂子要備孕!”

江知予涼涼地看向他:“你是沒有周末還是要天天上夜班?”

江岫白:“……”就很絕望。

晚上十點,陶景妍收到江知予的消息:[被抓壯丁和叔伯們陪聊了,好無聊。]

陶景妍笑著回:[是嗎?我在給我的員工們發紅包,順便搶別人的紅包。]

江知予開始瘋狂給她轉賬,單次52000,一共轉27次。

陶景妍面不改色一個個收了。

等她收完了,江知予給她發電影截圖:[明天可以一起看電影嗎?]

陶景妍看了他發過來的片單,選了一部喜劇:[這個吧。]

江知予說:[好,我去買票。]

很快,他發了票根過來。

陶景妍覺得奇怪,問他:[陪聊能這麽明目張膽玩手機嗎?]

江知予:[我說我追不到女朋友就不回公司,我哥讓我滾。]

陶景妍笑倒在郁霏肩上。

十一點五十,小輩們到外面開始一年一度的放煙花迎新年。

去年讓江知予幫忙點煙花的小崽子,今年又讓他點煙花。

江知予很痛快地幫他點了煙花。

小崽子邊放煙花邊仰著圓盤子臉問江知予:“小叔叔,你今年不把我綁煙花上了嗎?”

江知予覷了他一眼,說:“小胖豬上不了天,只能原地炸成煙花豬。”

小崽子立馬虎起臉瞪他:“小叔叔你這樣是找不到小嬸嬸的!”

聞言,江知予俯視著他,非常得意地笑起來:“很遺憾,你今年的新年願望實現不了了。你未來小嬸嬸非常非常漂亮。”

小崽子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種貨色也有人要:“你騙人!”

江知予打開手機,邀請陶景妍視頻通話:“你小叔叔從不騙人,明天送你十套語數英雙語試卷。”

小崽子想把煙花沖向江知予,但他不敢,只能幽怨地說:“小叔叔,你好壞!”

江知予:“謝謝誇獎。”

陶景妍接受視頻邀請,屏幕裏是她漂亮的笑。

江知予也跟著她笑,眉眼柔軟:“在放煙花嗎?”

陶景妍點頭:“嗯呢。放了一大批仙女棒和加特林,你呢?在做什麽?”

江知予就把攝像頭轉了一下,把滿院的大朋友和小朋友都框進去:“陪他們放煙花。”

屏幕裏,陶景妍也把攝像頭轉了一下,剛好拍到某些人正在親親。

陶景妍嘖嘖兩聲:“這倆人每年都這樣,真是看得人眼煩。”

農歷24年除夕,她發誓25年除夕一定要找個可以親嘴的回家過年。

但25年除夕,她離了婚,恢覆單身,身邊的依舊是那對秀恩愛的夫妻和孤寡的哥。

26年除夕,她有了可以接吻的人,雖然沒有一起過年,但可以在手機裏看見藏著愛的眼睛。

身邊還是那對秀恩愛的夫妻,和孤寡的哥?

農歷新年鐘聲敲響,江知予透過鏡頭,很溫柔,很專註地看著她:“新年快樂。”

她也彎起眼睛回:“新年快樂。”

在新年的鐘聲和煙花中,江知予問她:“要去看演唱會嗎?你喜歡的樂隊五月開始巡演,我們去第一場,坐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好嗎?”

陶景妍眉眼彎彎,唇邊的小括弧幹凈,柔軟,頰邊的酒窩很甜。

“好啊。”

新年了,江知予依舊追逐著陶景妍,只是不再像多年前那般無望,無助。

他用很多很多代價讓對方相信他的愛,他在公歷新年和她重新認識了一次,又在農歷新年向她提出多年前失約的約會。

只是這次他不會再爽約,不會再丟下她。

會陪在她身邊,在她嗓子喊啞的時候為她遞上水,給她拍很多漂亮的照片,要樂隊的簽名。

“想去潛水嗎?之前一直忙,都沒有時間陪你。”他說,“我們一起去仙本那好不好?去曬太陽,去潛水,去看小魚。”

陶景妍說:“說不定開工了我會很忙呢?”

江知予笑起來:“沒關系,我等你。”

陶景妍說:“可能會等很久。”

江知予向她保證:“也沒關系,會一直等你。”

陶景妍佯裝為難:“好吧,那我盡量調假期。”

江知予說:“好。”

煙花還在綻放,劈裏啪啦響徹天際。

他們在新年重新相遇,重新相識,現在正在重新愛上。

像博物館一樣被塵封了三年的禦景華庭和景華公館終於等到它們的主人。

現在裏面的東西可以隨意亂動,亂放,舊的可以換掉,新的可以進來,小陶人可以重新做。

江知予的驚恐可能還會發作,但他已經可以想到美好的東西,可以有求助的人,漫長的黑夜也會不再那麽難熬,或許在某一天他會關掉燈睡覺。

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藍鉆戒指還沒有送出去,但只要她還在身邊,只要還能靠近她,擁抱她,親吻她,晚一點再送也沒關系。

因為他知道,這枚戒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戴在她手上。

他只要記得認真地去愛她就足夠。

剩下的一切交給她,交給時間,交給這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江知予笑著,指尖撫摸屏幕上的臉,嗓音溫和柔軟:“明天記得要見面。”

“記得的,”陶景妍眉眼彎彎,“明天會和你見面。”

不管公歷還是農歷的新年第一天,都會和你見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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