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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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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患

為了預防船艙漏雨,石蕪存抽點了十幾個船上的府丁和影衛們煮了桐油,備足了麻絨和石灰,攪打成如印泥一般粘稠的糊狀,再均勻塗抹於船體的頂部,反覆多次。

待徹底幹透再在表面刷塗了兩遍桐油,如此這般操作完畢後,便可保其一段時間內不會有覆海滲水之煩憂。

原本無需這般麻煩,船還很新,下水時間也不長。概因連日來天仿佛捅破了似的叫人不得不早做打算,倘若放任不管,唯恐屋裏要鍋碗瓢盆一起排隊接水開廟會。

眾人用油布撐起一片頂棚供家仆們在船頂上作業,足足用了三個時辰才算圓滿。

由於幹活時汗流如瀑,他們上半身只穿著馬甲一般的短褂,前襟半敞。饒是如此仍舊熱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擦汗的布帕都能擰出小溪。

鹿盼、小糖和游蕊絲備了幾大桶涼好的竹蔗茅根水,由嵐粟和府丁們擡了送上去。眾人仿佛旱了幾個世紀一般,拿大海碗接過來一通鯨吸牛飲,一眨眼功夫就見了底。

鹿盼沒料到眾人渴到這等田地,瞧他們明顯還沒喝夠,一時間來不及再去煮新的。趕緊差嵐粟將庫房裏釀好的老米酒取了幾壇出來。倒進空了的缸子裏,再取了凈水來灌滿,拿大的笊籬攪拌均勻,這樣既不會喝醉,又比清水更加甘甜。

果然大家都甚是滿意,總算是急中生智對付了過去。

廚房準備了些香腸和臘排骨的煲仔飯,貼著鍋邊有一層飯焦,

另煎了幾十只單面荷包蛋擱在邊上,還汆了些白灼生菜淋上黃豆醬,雖然比之過往簡陋了些,但也算有葷有素量大管飽。

大家餓得狠了,哪還管三七二十一,白饅頭蘸辣醬都好吃。

之所以餐食標準大幅縮減,倒不是因為負責做飯的人偷奸耍滑或者時間倉促。其實還是和這雨脫不開幹系。

別院前兩日突然急信來報,揚州府低窪區域已遭水患侵擾。別院位置靠近湖泊,連日來水位暴漲至臨界,眼看迫在眉睫不得不舉家遷移。

石府在觀音山上修建過一處道場,位於一座古剎內,供突遭變故時應急避難之用。

別院眾人將府中的貴重物品分成幾十份,用油紙包裹好塞進毛竹制成的竹筒內密封,讓家丁每人取一份背在身上。萬一掉進水裏,毛竹筒防水又有浮力,抱著它漂浮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全部撤離至古剎後,眾人又取出藏於道場密室中的百十來張羊皮筏子。將其充氣鼓脹後紮緊氣孔,再砍來幾百根竹子拼成鏤空的床架。將它們和9~12只羊皮筏子固定在一起。

統共做了十來組這樣的簡易皮筏。

又砍了十來棵樹由擅做木工的家丁削成二十來件船櫓,方才緩上一緩。

在山上雖有諸多不便,但山雞野兔之類的肉食漫山遍野都是。

且禪院內本就有好幾片菜地,裏面種的瓜果蔬菜品種豐富。

更兼有一座米倉,裏面常年囤著從山下運來的大量米面。地裏隨便刨兩下就能挖出個把紅薯,全部刨出來估計一個冬天都吃不完。哪怕受困於山上許久也不至於餓肚子。

縱使水患爆發,山上也待不成了,只需把羊皮筏子推入水中,再用扁擔和籮筐帶足口糧。

上百號人可一道轉移去東關渡口,那裏停著一搜專供別院使用的大船。

等撤離到船上,再把羊皮筏子堆放於甲板,盡快往西北邊地勢高處航行,便可脫險。

路上如遇到落水的人,可將羊皮筏子和船櫓舍給他們。

若是有多餘的幹糧也可一並遞給他們,這樣多半可得一線生機。

【江南一帶水系發達,揚州府的情況不過是開胃小菜,我們此行沿路要早做打算,如果其他幾個州郡盡皆如此,那船上的供給便要及時調整。】石蕪存發了話後,大家就此告別胡吃海喝,一切從簡。

二十多號人每日一睜眼就張著嘴嗷嗷待哺可不是鬧著玩的。還好之前讓小糖和家仆做了一大批醬菜、泡菜之類的瓶瓶罐罐,即使最後彈盡糧絕到只能喝白米粥的程度,也不至於太過煎熬。

其中鹿盼最喜歡的還是醬瓜和切成細絲的大頭菜,這玩意兒好吃的關鍵就是要舍得放糖,這樣吃的時候才會甜津津的。

可憐這幾個平日裏食量大嘴又刁鉆的吃客,餓得眼睛冒綠光,難受的吱哇亂叫。

鹿盼想起童年時候在外婆家過暑假,常吃的一款點心。

其實就是很普通的類似大餅的食物,但裏面加了大量的白糖,拍扁後放在鍋裏烙熟,趁熱吃糖堪堪熔化,如蜜汁一般。

外公和自己都特別喜歡,經常纏著外婆做給他們吃。

還給取了個名字叫糖心餅,小糖根據鹿盼的描述覆刻了一遍,果然八九不離十。

於是,幾個人嘴饞的時候就常做這個來吃。雖然不比肉餡餅那麽紮實管飽,但也能聊以慰藉了。

好在船上總能撈到大量新鮮的魚蝦,所以實際的情況比想象中還是樂觀許多。

大家最百吃不厭的是蝦餅,拿脫了殼的蝦仁放在大勺子裏,擱少許蔬菜再淋上一把面糊,放到油鍋裏現炸現吃,沾點辣椒醬簡直絕配。

魚的話則是一剖兩半,油裏拉一遍定型,再放上自己喜歡的配菜,船上本就潮濕,所以離開揚州府之前特地購買了大批切成小塊的火鍋底料。

吃的時候把它們一齊放在大銅鍋裏煮熟即可,不需要任何高超的廚藝,但在眼下這檔口可謂是珍饈了。

好在船日夜兼程奔波不止,明州府也近在眼前了。即使明州也遭了難,直接從渡口下船後換乘竹筏奔著四明山去。明州別院在山上也設有一處道場,位於雪竇寺內。

此地有“陸上天臺、海上蓬萊”的美稱,風景自是毋需多言。

不過轉念想到許多人也許正因水患遭難,鹿盼覺得自己只顧玩耍看景實在不妥。

她這幾日在船上經常聽石蕪存和手下討論到了明州,如果水患愈演愈烈,當早做安排。

其實船上並非真的需要節衣縮食,只是感念揚州別院眾人此刻顛沛流離,倘若他們這些身在船上的人貪圖口腹之欲,總覺得心中難安。

在揚州承蒙他們多方照拂,只盼能早日脫險。不過即使水患褪去,那別院要恢覆往日光景,也少不了一番周折。

如果洪水滔滔,被毀了個面目全非,那只怕要推倒重建了。

這損失即便是石府也不能全然視而不見。

念及這亂麻一般的現狀,鹿盼也有些黔驢技窮,總覺得之前太過揮霍無度,但此刻才想到自責又顯得十分馬後炮且有些假惺惺。

她不習慣搞這些沒有用的假仁假義,石府於她就像那大象的四肢之於一根猴毛兒,還輪不到她這個小小商賈來瞎操心。

何況石府之上還有官府,各地義倉會及時放糧賑災。並設置粥院來緩解饑荒。相比賜米,顯然施粥更為簡單直接。

有些災民流落街頭,別說住的地方了連口鍋都沒有,發到了米也沒器具去煮。粥拿到手就能喝還能解渴,所以大量設置粥院可解燃眉之急。

而當地有名望有財力的富戶鄉紳們,此刻也自當慷慨解囊,互相動員各盡綿薄之力。

災後常爆發瘟疫,故有擅長用藥的醫者,配置大量的方劑來預防和治療。

晉代的葛洪在《肘後備急方》裏就提到類似的方劑,被後世廣為應用。

【石先生,這明州府也沒什麽稀奇的,打道回長安也不失為一個明智之舉嘛。】鹿盼此刻無比懷念長安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身為門客,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出的主意不出,不該動的心思不動。還需要我提醒你嗎?】哎,石蕪存果然沒有那麽好說話。

【哈哈,醍醐灌頂、醍醐灌頂。您家大業大自然不能和我一般見識。】鹿盼欲哭無淚只能瞎掰亂扯一通馬屁亂拍。差點把自己惡心到,果然上了賊船插翅難飛。就知道一頓八寶葫蘆鴨收買不了石蕪存。

【就算嵐粟這等絕頂高手想跑,石府也能把他再抓回來。】鹿盼覺得自己跟被霜打過一樣,涼得透透的。好想立刻和小糖嵐粟游蕊絲這幾個同病相憐的朋友開圓桌大會批判老板的無情。

算了,受人之祿拿人手短。鹿盼覺得誰叫自己貪圖石府的待遇呢,這就是見錢眼開的現世報,娘胎裏帶出來的老毛病,藥石難醫。

此刻只後悔未曾聽從外婆的諄諄教誨【盼盼啊,人不能鉆進錢眼裏。】

剛要去拉外婆的手轉圈圈,突然驚醒發現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要不是石蕪存活得好好的,鹿盼都懷疑是他托夢來打消自己不合時宜的小心思了。

忍不住捶了捶心口,最近宵夜都省了害她常常半夜餓醒。只能發狠把自己灌了個水飽,嘖嘖了兩聲覆又躺下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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