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三)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不在乎

關燈
尾聲(三)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不在乎

顧衍譽粗粗一估計,這地下武庫的面積,比地上那個恢弘廣闊的璧園只大不小。

整個地下全被掏空,一望無垠,但他們沒有覺得黑暗壓抑,因為這裏整齊排列的,是明晃晃的無瑕的天鐵武器,燈火一照,徹亮如白晝。

如果吳三思在此,他作為一個為了節省一點點礦藏而絞盡腦汁的人,會更明白此處的價值。就算掏空大慶地下已知的礦藏,能有這麽多儲備也必是用了一番心思。

不僅是兵器,還有數千套天鐵所制的全副鎧甲。

“天吶……”

在這種神跡面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震驚。

顧衍銘走過去,拎起一件,發現比想象中還要輕。

從前全副鎧甲最大的問題就是笨重,穿上之後雖能起到保護作用,但同時也會拖慢行軍速度,知道有如此神兵之後,他們夢裏曾經想過,若有一日能讓士兵穿上天鐵所制的鎧甲,這樣的戰鬥力會是驚人的。四境之內,都不再有人能與之匹敵。

顧衍銘抱著全副天鐵鎧甲流下眼淚,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戰爭是什麽。

若天鐵在羌虞的暴君手中,四境將被迫卷入戰火,而如今他們手握最強大的武器,顧衍銘看到的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再有戰爭的可能。

他深刻地了解弱者呼喚不來和平,真正的和平只能來自強者的意願。

他們擁有了一個凡人不敢想的武庫,也就擁有了不再打仗的權力。

戴珺無比慶幸他們先來了樂臨,力量對比的變化,會影響往後很多事的走向。比如大慶與鄰國的關系,比如朝堂之上,他們與那些舊臣的關系……

顧衍譽問蒲良:“你早就知道麽?”

蒲良恭敬地回答:“老奴不知。老爺留給我的錦囊,言明在他離世後,我才能打開。老奴只比小小姐提前一天知道。”

“你就當真忍得住不看?”

“小小姐,我受懷璧小姐和顧大人的照拂之恩,當還以一世忠誠。”

“如果我和哥哥同意將他葬在那山坳裏,是不是你就不會告訴我有這些?”

“是。”

“他有說為什麽嗎?”

“老奴不知。”

“還有其他錦囊麽?”

“沒有了。”

顧衍銘在細看過那些武器後,止不住開始亢奮,拉著戴珺細說其中設計的妙處。

顧衍譽他們此時方知,這武庫中的一切,都來自那位曾給皇帝獻圖,卻被皇帝下令暗殺永絕後患的人。那本是個極有天賦的工匠。顧禹柏保下了他,把他放在璧園之中。

可惜因為年事已高,又在此道上耗盡心血,完成所有天鐵武器之後便離世。

除了武器,這位匠人還設計出許多新奇的小玩意兒,留下一堆圖紙。

顧衍譽又環顧一圈,緩緩開口:“這樣的工程……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完的……能如此密不透風,曾經在這裏的工匠……”

“都死了。”蒲良說。

顧禹柏不會讓這個秘密以任何形式被洩露出去。過程中一直以嚴苛的管理進行,而工匠在完成之後,不知道通道出口是陷阱,所有人在頃刻間殞命,包括曾看守此處的士兵。

顧衍譽的睫毛抖了抖:“撫恤……都給了麽?”

“給了,”蒲良說,“跟他們家裏說的是為朝廷修築工事時遇到意外,留下的銀錢夠他們的家人生活無憂。”

顧衍譽心情覆雜地沈默了許久。

而後她問:“蒲叔,你跟我一起回去,還是想留在此處?”

“小小姐,仆人一生,只能對一個主人忠誠。我啊,只是懷璧小姐一個人的仆人。讓我在此處為懷璧小姐和她的夫君守墓吧,直到我死去。煩請小小姐到時命人將我也葬在此地。”

顧衍譽說:“好。”

“我爹,就是用這樣的理由說服了你麽?你也期盼著,他的‘奉神之祭’完成,能為我娘換一個好一點的來世。而我爹肯相信你,也是因為你對我娘的忠誠,是不是?”

蒲良露出一個和善又坦蕩的笑容來:“一個奴才,是不會明白那麽多的。懷璧小姐臨走前告訴我,她害怕他孤獨,也不會跟其他人相處。聽他的指令,相信他,就是奴才能做的一切。”

顧衍譽離開樂臨之前,給他留下兩個年長些的人照顧他生活,又撥了四個護衛。但想來沒有這些,顧氏宗族的人也會對他禮敬有加。畢竟顧衍譽已惡名在外,老遠喊一聲“顧衍譽來了!”,能止小兒夜啼。

原定在哈泰死後就要跟羌虞進行的談判,被暫時擱置。

從掌握天降武器的強鄰到小國不足為懼,那圖的地位下降就在一瞬間。據聞這位新的羌虞王回去把那場悲劇解釋成了單純的沈船事故,這當然是大家樂見的。沒有人弒兄奪權,也沒有異國人插手他們的朝政,有的只是一場華麗又遺憾的意外。

聶弘盛是在跟眾臣說話時走的,彼時顧衍慈在旁隨侍,皇帝說著話就低下了頭,大臣們戰戰兢兢等待聆聽聖意。

“小喜子”顫巍巍喊了一聲:“皇上。”

然後那麽輕輕一碰,皇帝栽倒在地。

顧衍慈鎮定地就著他們剛才討論的事給出結論,然後安排了聶弘盛的後事。

戴文嵩擡頭時看到她美麗的臉上有一種殘酷的冷靜,而身邊幾位老臣竟都沒有對她的安排提出異議,那一刻戴文嵩恍然明白,這位貴妃在朝中也不是麾下無人。

跟哈泰那驚天動地的死亡相比,聶弘盛的去世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先皇提前立好了遺囑,一切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

及至回到陵陽,顧衍譽再怎麽舍不得戴珺,也還是要進宮去陪姐姐一晚。

那一天姐妹倆抱在一起說話,她們發現,到了此刻,終於可以心無芥蒂地談論起父母。

她問姐姐:“娘親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過得快樂嗎?”

顧衍慈輕輕笑,目光變得悠遠:“你眼見過他的手段,他不用真心的時候尚且能把人唬得團團轉,讓人覺得他給了自己世間最好的。他對娘親掏出了心肺、傾其所有,他對她的好是你能想到的百倍其上。”

顧衍慈想起什麽,又說了一句:“何況他還是個,不太有顧忌,甚至不會被道德和理法約束的人。”

顧衍譽撫著她的手臂輕輕晃:“跟我講講。”

顧衍慈想了想:“有一年陵陽城裏的夫人小姐們,都給夫君做荷花香囊。她們在賞花會上提起,娘親覺得別人有的爹也應該要有,她便虛心求教。不過她打小對這些都不在行,一開口便被看穿女紅大概學得很糟糕,多少受了點擠兌。娘親並不在意,回家找府上的婆子來學,但事情被爹知道了。”

“他去報覆她們了?”

顧衍慈想起來仿佛覺得好笑:“他懂得誅心。”

“他那時去哪兒都讓隨從帶著個繡繃和針線,在茶樓跟人聚會時就邊繡花邊聽人說話,去練兵的空隙裏就在演武場邊坐下繡花。旁人問起,他說他娶夫人回來不是為了讓她幹雜活的,她想要什麽,不過是吩咐他一聲的事。他找最好的師傅學,繡得雖慢點,但繡出來栩栩如生,沒人比他繡得更好。一對兩個,他佩一個,送一個給娘親,為她系在腰間。事情傳開鬧得好多人家宅不寧,沒有第二個人能如他這般,為夫人做到這個地步了。”

“那時還有規矩,貴女出門通常不騎馬,要坐在馬車裏以免被人看了去。娘親習慣了進進出出都是騎馬,也要遭人議論一回。”

但這事其實不是顧懷璧招人恨,而是顧禹柏初來陵陽那陣,有些過分惹眼。

年輕,英俊,平步青雲,還因善惡難辨,多了幾分莫測的魅力。但想招他做女婿的,和想嫁進來的無一例外都碰了壁,顧懷璧當然就不會得到太好的評價。

“然後呢?他給她打造了最豪華的馬車?”顧衍譽追問。

“嗯,獨一無二,因為那時他很得聶弘盛寵幸,逾制也沒人敢管。不過那馬車經常停著,娘親並不常用,他只要有空就會去接她。你猜他們怎麽回來?”

“共乘一匹馬嗎?”

顧衍慈笑了一下,露出覆雜的懷念之色:“不,他背她回來。”

這種事多了,議論當然就少了。不要說顧懷璧沒有什麽,顧禹柏自會讓她得到旁人夢寐以求,甚至遠不可及的一切。背後議論她,最後都是給自己添堵。

顧衍譽換了個姿勢躺在姐姐懷裏:“唔,這樣的事,我為什麽沒聽過?”

顧衍慈捏捏她的耳朵:“小笨蛋,這樣的事,沒有理由被傳揚。”

她的聲音太平靜,以至於聽上去有點冷:“所謂流傳的佳話,是有意說給世人聽的話,有特定的教化意義,有特定的受益者。顧太尉夫妻恩愛,難免讓人覺得顧禹柏至少在這件事上不算太壞,不是個徹底的壞人。那也不是他們眼裏該講給女人聽的故事,難不成要告訴她們,以後找個這樣對妻子的夫婿麽?說給女人聽的故事,總是相夫教子,吃苦耐勞操持好一家。似這樣的事,知道的人多了,要惹人家宅不寧的。戲文裏,那些不必嘗盡苦頭就能得到愛的女人,通常要頂個‘禍水’的名頭。他們會一再強調,不要成為她。”

所以後來,人們學會了無視。顧禹柏興風作浪,而妻子是他的逆鱗,人們不碰,也不多看。顧懷璧一生,除了她父親去世之後受困的那幾年,就沒有再受過委屈。

“姐姐,你說,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顧衍慈楞了好一會兒,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他應該,也不在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