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在真的面前,它會變成假的

關燈
【五】在真的面前,它會變成假的

仿佛是為了應證王潛這個烏鴉嘴的靈驗,顧衍譽久違地收到了關於戴珺的消息。

當然,壞消息。

一夥水匪聲稱綁了戴大公子,對方開出一個不敢想的高價——一千萬兩黃金。

憑證是一只白色的小玉狐,上面染了血。

見到那信物的瞬間,顧衍譽的心一顫。

她的瞳孔驟縮:“送信的人呢?”

秦絕有點懵:“信是有人送到沈氏的鋪……”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顧衍譽已經吩咐:“把人拎回來,不計代價。”

於是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看到了一個膚色黝黑的精瘦男人,腦袋很小,沒有眉毛,頭發亂草一樣泛著黃。幾乎把“邪性”二字寫在臉上,像只兇相畢露的禿鷲。

王潛出手大方,他們包下了整間客棧後院臨時落腳。

此刻“禿鷲”被拎到院中,王潛也被仆人推著出來旁觀這一幕。

沈遷看了顧衍譽一眼,意思是要不要請王潛回避,顧衍譽以眼神告訴她不必。

那只“禿鷲”看顧衍譽的目光是有恃無恐。

“戴夫人把我擒回來可不明智,我負責送信,若出了事,戴大人還有好麽?”他眼神環顧一周,瞥到王潛,臉上就掛了意味不明的笑,“別讓我的主人誤會戴夫人已另有情郎,不想管自己的夫君了。”

啪!

顧衍譽上去甩了他一個巴掌,眼神倨傲而冰冷,卻又有憤怒像烈焰一樣在她眼中燃燒。

這是很不“顧衍譽”的舉動。即便作為懲戒,巴掌的侮辱性也太強,對誰都不應當。

秦絕更是看得心驚,這不是他認識的顧衍譽,遑論戴珺的命還握在對方手裏。

“禿鷲”果然牙一齜,目露兇光:“你怎麽敢……”

又一巴掌截停了他的話。

顧衍譽手麻,眼一擡,便有手下會意,代替她動手。

仆人把王潛的輪椅推到院中樹下陰涼處,他就在邊上看著,繞著手中的佛珠,似乎覺得這一幕非常有趣。

沈遷已利落地卸掉送信人的關節,他像滾水入鍋時的面條那樣軟了下去,耍狠的臉被疼痛所替代,猙獰更甚。

顧衍譽面無表情旁觀了這場利落的“酷刑”,走到他身邊去,一低頭看軟成爛泥的人,冷靜得有些淡漠,好像方才那個快要氣瘋了的人全不存在:“一個不可能的高價,你的主人要的不是贖金,是來做生意的。”

“禿鷲”齜牙咧嘴,眼珠子轉得飛快。

“回去告訴他,做生意要你情我願,他手裏握著我夫君的性命,我願意合作。但他也要想清楚,既然他找上我,他想要的,恐怕除我之外沒有其他人能輕易辦到,”她盯著“禿鷲”,“我非常確信你的主人不敢動我夫君一根寒毛,只要你的主人還有神志在。”

“禿鷲”眸光一閃,她說的竟然沒錯。

主人也特意關照過,他還沒見過待遇那麽好的“人質”。

“所以——”顧衍譽攤開那只小玉狐,話鋒一轉,整個人煞氣驟現,“這不是人血,你們沒那個膽子。是有意用這個小動作來惡心我的。如果你的主人認定我是嚇一嚇會就任他擺布的人,我又怎麽會是一個好的合作對象?”

她順手從沈遷腰間抽了劍出來,冰冷的鋒刃貼著“禿鷲”的脖子。

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忍耐這份恐懼,誰知顧衍譽根本不是嚇嚇他,刀鋒貼著皮膚,壓出細長的血線。

“合作要有合作的態度,你們犯了我的忌諱,我很不高興。”

場中寂靜得落針可聞,各有各的理由。

王潛不錯眼地盯著顧衍譽,眼中笑意愈盛,像是見到什麽極滿意的畫面。

“禿鷲”本人從一開始就耍狠未果,落於下風,眼下已經不敢再口出狂言,只擔心顧衍譽突然發瘋殺了他。這個女人眼光毒辣,好像也不知道怕,這種人他不敢惹。

至於顧衍譽的手下,秦絕崩潰地發現,他們好像對此半點無異議。

秦小侯爺人都要傻了,他希望有誰可以跟他眼神交流一下,這真的是可以的嗎?到底是誰綁了誰?人質家屬可以這麽幹?

顧衍譽把刀上的血在“禿鷲”身上蹭幹凈了,遞回給沈遷。

她起身來,低眉瞥一眼對方。

“誰提出的在這只玉狐上淋血的主意,讓你的主人切下他一條胳膊給我送來,當做賠禮。”

“你!”

顧衍譽沒有多言,只是眼神一掠過,那人竟就消了聲。一個人如果什麽都做得出來,不要在她火氣上頭的時候去招惹比較好。

“合作該有合作的態度。他奉我的丈夫為座上賓,我們才有的談。你的主人也不會想要一個我這樣的敵人。連基本的禮貌都做不到,我不接受。”

她淡淡把目光收回,對手下吩咐:“打,剩一口氣吊住就行。丟到顯眼處,讓他的同伴來接。”

秦絕生平沒受過這麽大驚嚇,但他扛住了沒有勸阻。

一來是顧衍譽的煞氣使得他也被鎮住;二來,他觀察那個“禿鷲”的反應,鬼使神差地覺得她此舉或許真的有效。

人被拎走,場中陡然安靜下來。

王潛微笑鼓掌,讓人推著自己靠近她。輪椅推到她不遠處,那兩人又自覺離開。

“真是漂亮,漂亮極了。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前些日子那失了魂的模樣,還叫我想過這樣的人怎麽逃出我的殺手圍剿。”

顧衍譽目光淡淡掠過他,沒有多言的意思。

“別急著走,如果我可以幫你呢?”

她冷冷一笑:“對方目的昭然若揭,是你幫得了我的麽?”

“他們是在逼我賣國。”

顧衍譽回到自己屋中之後,崩潰邊緣的秦絕追了上來。

她想了想,決定好心地給秦絕解釋一下方才發生了什麽,以免秦小侯爺嚇死自己。

“這不是個陰謀,是個陽謀。對方根本沒想隱瞞自己身份,否則他們該藏在暗處,用箭射來信紙,不至於這麽快讓我們找到人。若真是水匪求財,他們會開一個讓人肉疼,但依然出得起的高價。一千萬兩黃金,你覺得我能——”

顧衍譽瞥了秦絕一眼,陡然炸毛:“你到底以為顧家貪了多少?!”

秦絕懵懂而緊張地站直了,錢到了一定數額之後,難免讓人失去概念。他對姓顧的和姓王的具體有什麽不同,還是有點模糊。

但看顧衍譽這個表情,他只好純良地表示他不是來反貪的,他只是不明白他們到底想要顧衍譽做什麽。

“他們想通過戴珺來拿捏我。好比雲渡的對戰,現狀不會持續太久,若我的兄長將來對上羌虞,有意輸給他們,他們就會拿到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價值幾何?若有意運作,讓把持航運的大人行個方便,羌虞與大慶販私的航路從此暢通無阻,未來又可以賺取多少錢?再不濟像顧禹柏這樣,直接把大慶地下的礦藏偷運出去,又值多少?”

秦絕聽了,非常中肯地開口:“那你們賺錢的辦法確實很多。”

顧衍譽眨巴眨巴眼:“唔,也是這麽回事。”

有些位置上就是那麽容易扒拉出更多的好處。權,就等於錢。甚至於這些個虧心事呢,做了可能一時半會兒都沒關系。想查你的人不敢查你,能查你的人或許比你更不幹凈。

這種時候選擇做與不做,就很考驗良心。

不過顧衍譽覺得這不是良心問題,這是人要不要當個人的問題。

“我沒事,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噢,那……飯還吃嗎?”

“……吃。”

“那我給你端進來。”

“行。”

哈泰席坐在地,用貝殼在地面劃出痕跡,恍若棋盤。

粗糙的棋類游戲,他卻很喜歡。

那圖盯著他手裏一把不值錢的貝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長帶著他玩耍的情形。他已經過了喜歡這種游戲的年紀,漸漸長大,他有更多樂趣可取而代之。

而他的王兄吃盡了苦,最無憂無慮的記憶大約就停留在他們幼時以貝殼為棋的游戲階段。

作為王子,他們還有其他玩樂,但顯然在哈泰作為流民和藥人的生涯裏,那些新鮮有趣的玩具已然盡不可得。

如今哈泰有堆滿宮室的寶物,然而他並不懂得賞玩它們,只沈醉於這樣簡單易得的游戲,這使那圖心中滋味覆雜。

“大慶就像一條健碩龐大的鯨,但需要有好的捕手和廚師才能讓我們吃到這條鯨身上的肉。我的朋友了解那裏,這個女孩兒會是一把好刀的,她能割下這只鯨身上最有嚼頭的部分。”

哈泰擡頭示意輪到他了。

那圖將手中貝殼輕輕放下一個。

只聽哈泰笑道:“她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厲害,不是麽?但有些傷腦筋呢。我原打算叫她驚慌失措之後再讓人暗示她可以選擇合作,她卻一眼看穿。你說,我們什麽時候與她見上一面才合適?”

顧衍譽對著那只玉狐出神,在他們把來報信的“禿鷲”打個半死之後,還問了一些話。

他們沒有對戴珺搜身,這憑據是他自己給的。

倘若只要一件隨身的東西表明身份,戴珺大可給出香囊、扇墜之類,哪怕是袖子上扯下一塊布來都好。

如果是戴珺自己選的——

顧衍譽當時鬧脾氣不願接受跟他分離,見戴珺加固了小玉狐身上的繩子心裏都有火,嫉妒得毫無理由。於是一把搶過來:“不要帶它走,要帶就帶我走吧玉珩哥哥。”

戴珺瞧著她,又好笑又不忍。

知道她也只是鬧會兒脾氣,戴珺好聲好氣來勸,他想拿回這個小禮物,好睹物思人。

顧衍譽不滿:“哼!它才不是我!它是假的。”

戴珺一手撫著她的背,一手橫過去,圈住她的腰。

他當時怎麽說的來著?

“你不在的時候,我看著它會想你。我不把它叫做假的,那也是一個念想。不過——”戴珺把顧衍譽扳正過來,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壓抑著笑意和暧昧同她說,“在真的面前,它才是假的。譽兒若在我眼前,給我什麽都不換。”

他把顧衍譽哄好了,又將小玉狐仔仔細細收進懷裏。

在真的面前,就是假的……

顧衍譽心中一動,她有了一個非常離譜的猜測,雖然,這很可能是她一廂情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