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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不相信麽?”“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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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不相信麽?”“我信”

聶弘盛把地圖連帶天鐵的秘密交給戴珺的時候,戴珺第一反應是憤怒。因為這位帝王竟然把這件事壓在手中這麽多年,未有任何建樹。他對自己的統治過於自信,似乎完全沒想過,這樣的武器現世後,即便他不動,會有旁人搶先動手,到時候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已知可能的天鐵礦都被挖空,他們甚至拿不準這是不是都出自顧禹柏之手。如果在他之前也有人知道並偷挖過,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眼下無論羌虞動不動,他們都得做好準備,但大慶境內的天鐵礦指望不上,只剩最後一條退路——雅克蘇。

想要加強軍備,就要跟居斯彥合作,挖出深埋草原地下的天鐵,將其鑄成武器。

吳三思見二人神色有異,他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你們……沒有把這件事稟報皇帝?”

“是。”顧衍譽道。

戴珺開口向他解釋,聶弘盛垂垂老矣,他的止戰之心從雅克蘇開始就是如此。購買天鐵、鑄造兵器所費甚靡,他未必願意為還沒發生的事付出這樣大的代價。聶弘盛近來對裝飾自己的陵寢更感興趣,他似乎對死後成聖又有新的想法,請了術士和巧匠,要在原本大工程的基礎上,翻出花樣。

顧衍譽道:“如果給他一個說‘不’的機會,再繼續做就是明著欺君。所以我們打算冒險跟居斯彥私下交易。若有朝一日,敵人舉著天鐵來犯,皇帝想必也顧不上追究了。”

“可這開采和冶煉所需的,不是一筆小數目。”吳三思看著他們。

二位年輕人一對視,顧衍譽沖他撇了撇嘴,很明顯,冤大頭是他們在當。

顧衍譽最氣的還是顧禹柏沒留多少“臟錢”下來,身為家主她能動用財庫,但也不能不考慮顧家其他人的死活和生意的正常運轉,為此嫁妝和收的聘禮都搭了進去,戴珺當然也沒好多少。

這本該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易,他們想瞞著聶弘盛,對雅克蘇的君主而言風險不可謂小,有居斯彥從中轉圜才能讓事情順利進行。但想賒賬就不可能了,必得見了現銀才能讓人幹活兒。

“等皇帝真的意識到慶國需要這些武器時,再想辦法同他開價吧,不過那是後話,我們倒希望一直沒有用上的機會。”

吳三思輕輕一笑,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二位,又嘆息一般:“這也已是死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越過了皇帝去操這樣的心,卻未必能討到好啊。”

“巧了老師,我近來不大認可這句話。”她環顧周圍一圈,慢條斯理開口,“你說聶弘盛是個好皇帝麽?至少……跟史書裏那些個荒唐的比起來,他不算壞的。為朝政殫精竭慮是真,為削弱世家盡管進退幾番,最終出了些成績也是真。可是呢——”

“他把天下看作他一人所有,念頭翻覆之間,就有無數人會陷入死局。老師您的失望不也是因為他當年種種作為麽?甚至想把天鐵賣掉造他自己的長生祭壇。他把一切視為一己的所有物,不僅地下的礦藏,連這裏的子民都是他的私產,高興了施恩,不高興了施威。經歷了這些事,我才發現,一個‘好皇帝’根本不是解法,任一個人有了這樣的權力都不是好事。普天之下怎麽會是王土呢?普天之下該是天下人的容身之所。”

她說的是傳出去半句便能殺頭的話,另外兩位聽著卻露出讚同之色。吳三思那張算不得白凈的老臉上,像被什麽點亮了。他看看顧衍譽,又再看看戴珺,心知這話他們二人之間定然早已討論過,不知是誰先說與誰的,抑或是他們共同得出的結論。

戴珺忽然說:“‘其上無上’,其實這就是創世神古爾加的想法。”

“誒?還真是!”

顧衍譽腦中反應過來應該就是一瞬間的事,她瞧著他時,卻因清晰地表現出詫異、欣喜而顯得整個過程有些“慢”了。戴珺抿唇忍住一點笑意,知道她借機在逗自己開心。下一個瞬間,眼裏的哀痛卻險些沒藏住。顧衍譽也吸了一口氣,很快地背過身去,把忽然間上湧的淚意憋回去,她以為說服自己接受命運就能若無其事,看來還是高估了自己。

顧衍譽狼狽地想要掩飾,她並不想在吳三思面前露出什麽端倪。

幸好此時戴珺再平和不過地開口了:“也許這才是事情本來的樣子,沒有人生而高貴。不是多玄妙的上古箴言,只是一個常理。”

顧衍譽也緩了過來,先給吳三思拋問題:“老師,您還沒有回答我,對於我爹的目的,您是怎麽看的。”

吳三思露出一種徒勞的自嘲:“當初若我有忍性,能多在樂臨逗留,或許能早些找到答案。後來我想過,起因還是在你母親身上。”

“我娘?”

吳三思點點頭。

顧衍譽又何嘗沒有這麽想過呢:“可她已經離開了,我想過顧禹柏或許想要很多的錢,好去踐行什麽更古怪的草原秘法,讓她死而覆生。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還有此念。從前不計代價建造好的璧園,如今也荒蕪了……”

她曾帶著戴珺路過璧園附近,顧衍譽頭也不擡,拉著他走遠。戴珺遙遙回看一眼那座宏大又精致的建築,他有好奇,卻也沒有駐足。

老頭兒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孩兒,眼中露出感慨:“未必只有這一件,只要他的念想沒有熄滅,總能找出更多該做的。”

“比如?”

“彌補顧懷璧犯下的錯。”他說。

“‘生於其中的,不可反淩其上’,他相信顧懷璧的厄運至少有一部分是因為她親手把顧家家主的戒指交到了他手上,無論如何,將家族拱手他人,是對祖先的不敬,他要為她贖罪。”

顧衍譽頓了一下,她忽然覺得顧禹柏會回來送戒指,恐怕沒有一絲出於對兒女的顧念,不過是能把位置還給真正有顧氏血脈的人。而這個人顧懷璧也不會有意見。

這麽多年來,他對外人手段百出,對真正的顧家人卻總是高高擡手。

“什麽樣才算贖罪,贖了罪又有什麽用呢?”她喃喃道。

“顧懷璧已死,他除了報仇,只能盼來生。從前那些秘法未曾奏效,他或許選擇了成為古爾加的信徒,踐行神的意志,以求神的垂憐。”

見顧衍譽不說話。吳三思問:“你不相信麽?”

顧衍譽無法開口。因為她覺得顧禹柏本質上來說是一個沒有情感也沒有敬畏的人,至少,在她面前是這樣。

戴珺在這時卻開口說了一句:“我信。”

顧衍譽詫異地看他一眼,反應過來之後,險些落下淚。

一個再怎麽冷靜、有理智的人,在無望的現實面前,會抓住哪怕看起來是荒謬的念想。

她從內心裏抗拒把顧禹柏跟情深義重搭上關系,一個願意為發妻付出一切的人應該是個好人,一個好人應該是個好父親。

可是她不能接受顧禹柏對待她的方式。

這樣的矛盾令她內心感到難受。

“他已中毒二十載有餘,神志都未必清楚了,所想所做,真的還能以常理推斷麽?“

她回憶起顧禹柏的樣子,那個人從來都是那麽意氣風發、仿佛萬事盡在掌握,可她嗅不出“人味兒”來,只覺得他是被顧懷璧遺棄在人間的孤魂。

但如果接受了“他可能對所有人而言都不是好人,對顧懷璧卻傾盡所有”這一點,有些事顧衍譽是可以自己想明白的。他能因亡妻生出敬畏心,甚至開始信神,也不是沒有可能。

吳三思問戴珺:“你曾買到過一條關於天鐵的神諭對不對?”

“是,可是,它跟這個創世神的思想似乎並不一樣。”

“沒錯了。那應該是古爾加·勒德被聶氏驅逐和追殺之後的事。部落裏的神使對聶氏懷恨在心,才要自己的後人記住這一點。在聶氏氣運用盡之後,完成改朝換代。”

顧衍譽沒有再繼續沈默:“那現在有兩個‘古爾加’。我先祖古爾加和追隨她的神使們,要慶國王座之上不再有傳承聶氏血脈的人。而創世神古爾加要的是……是世家門閥不再淩駕於百姓之上麽?後者聽來……甚至很正義。”

吳三思道:“因為並不是邪神,只是被遺忘的創世神。她所描述的何嘗不是一個理想人間?”

顧衍譽搖頭:“可解釋不了他把天鐵賣給羌虞。大慶如今的情勢……假以時日,這二者都有可能實現。他卻使得敵國壯大,不是在給自己的子孫找麻煩麽?也必會殃及百姓,與他想要取悅創世神的想法就背道而馳了。”

吳三思的神色沈了沈:“多年來,若拋開偏見,顧禹柏……在削弱世族和對慶國軍隊的改制上,所做的事或能造福後世。他的發心也非自己奪權,所以我始終覺得這個看似是死局的境地,他還留下了一個生門。但他跟羌虞的交易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羌虞那位傳聞好戰且殘暴,自掌權以來橫征暴斂,百姓並未從不斷擴大的國土之中受惠,不是個會被輕易掌控的君主。顧禹柏若想借他的力,只怕是真正的與虎謀皮。”

他說完,轉過來鄭重看著他倆:“我趕來也是要提醒你們,需盡快讓探子進入羌虞,摸清他們內部情況。軍備、朝堂的勢力劃分,有沒有拉攏可拉攏的人。”他嘆道:“一直以來,隔著海,我們過得還是有些太舒服了。”

戴珺點頭:“是,早前已有從通商的口子安插人進去,如今看來要全力以赴才好。”

吳三思眼中的欣賞毫不掩飾:“我們這些老人最喜歡的,是發現自己想到的事,年輕人早已想到了。”

戴珺聞言還頗有些羞赧,顧衍譽插言:“老師,您不用再回長治了吧?”

吳三思這就噙上了笑,等著她往下說。

顧衍譽略顯憨厚地也對他笑了:“跟我們去陵陽吧,跟居斯彥的交易需要有人盯著,天鐵的煉制我們還都兩眼一抹黑。”

“原以為你多少會說兩句看在我老頭子孤苦無依的份上,決定收留我,讓我晚年有個歸處之類的話。你倒是不客氣。”

“收留不敢說,畢竟您要是想走,那可是說走就走的。”

“燕安,當年……”

“我都明白。老師。”

幾人正要趕路,雲渡的消息先到了——

胡青竟沒有死!他以假死的方式避人耳目,另外三萬兵馬正是在他手中。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叛變。

早先蔡莘與顧衍銘都知道無法再僵持下去,於是共同謀劃了一場引蛇出洞。顧衍銘帶兵深入,誘得蟄伏的胡青以為時機已到,現出真身。如果顧衍銘在對此完全無知的情況下稍微激進一點,恐怕會被這“消失”的三萬人在大山深處無聲無息包了餃子。

但這假戲真做也是以命在搏,他險些死在亂軍之中。而蔡莘為了救下顧衍銘,被斬下半截小腿。

好消息是雲渡的情況終於摸清,叛軍兵力分布完全展開在他們眼前。

壞消息是蔡莘跛了,顧衍銘重傷,能帶兵沖鋒陷陣的竟只剩嚴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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