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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中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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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中毒的?

吳三思先前給她寄信來只說有要事,會派人當面說清。顧衍譽猜到是天鐵的事,他追蹤多年,有任何發現都不意外。沒料到這小老頭,竟自己過來了!

顧衍譽在原地有好一會兒盯著他沒開言,年幼時那個會對她說“那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告訴你該怎麽做”的人與眼前之人重合。

時光無聲,舊時與今日,卻產生洶湧的對撞。

無數種情緒在她眼中掠過,吳三思也同樣,兩人一時都未開言,只用目光去細細確認對方的存在。

一別經年,他看起來受過許多的苦,神情卻很快活。

最終是吳三思先向前一步來,看著顧衍譽,手指向上擡起,有微微的顫抖,最終又自己落了下去。他是笑著的,但感慨的力量太大,以至於面部肌肉也在小幅度抽動,他的眼中有欣慰、感嘆,還有不易察覺的羞愧,慢吞吞又輕悄悄地說了一句:“長這麽高了。”

也是在他走動兩步之後,顧衍譽發現,他的腿腳不大靈便。

她克制地吸了吸鼻子,下巴又往上一擡:“是啊,距離你不告而別過了這麽多年,就是棵沒人管的野樹,也該能頂天立地了。”

吳三思忽然就笑了,那是一個很寬和的,屬於長輩的笑容。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站在顧衍譽身後的男人。

顧衍譽側身一讓,戴珺上前,他和吳三思互相給對方見了禮。

“玉珩公子。”他說。不必顧衍譽介紹他也不難猜出這位是誰。

他向顧衍譽道:“你找了個很好的夫君。”

顧衍譽模樣神氣:“我給自己挑的,當然是最好的。”

吳三思這把年紀和身子骨,能從長治跋涉而來,必不是為了敘舊,顧衍譽很快屏退左右,讓人在外面守好,然後跟他說起正事。

長治如今成了秦旭白的“封地”,吳三思不必事事盯著,才得以脫身。更重要的是…他所追查之事已有定論。

對於他接下來要說的,顧衍譽其實早有預感。戴珺一直在她身邊,察覺到顧衍譽在那個瞬間,身體有微不可察的緊繃。

他很早就發現,顧衍譽哪怕在生死關頭都能保持冷靜,甚至會被點燃妖異的興奮,唯一能使她如此失控的就是顧禹柏,還有顧禹柏對天鐵所做的事。

她把顧家的賬翻來覆去盤過,也盡可能想把這位“佞臣”父親做過的一切都弄清楚,去完成糾偏。

然而無論她怎麽努力,有些事已經板上釘釘,吳三思說出結論之前,她還可有一絲僥幸,不過看這跡象,他即將給出的結論大概率不是顧衍譽想要的。

眼前這位老者似乎也有察覺,帶了一點笑,拿腔拿調道:“為師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還玩這套,”顧衍譽的神色緩了緩,說的卻是,“痛快點,一句話說清楚吧,老師。”

“好,一句話是,我們恐怕要完蛋了。”

顧衍譽:“……”

顧衍譽哽了一下:“先說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可以確定顧禹柏把天鐵賣給了羌虞,他的買主就是好戰的羌虞暴君。

顧衍譽:“好在哪裏?”

吳三思:“落了個明白呀。”

他說這麽多年來天鐵外運能避人耳目,是顧禹柏將其混入販私的貨物之中,走的是水路。因王家掌握航運,在水路上一手遮天,大慶看似嚴苛的對海上貿易的管理,其實漏洞百出。

或者說,如果你是一個平頭百姓,這套管理體系就嚴絲合縫,多一只麻雀想要出海也得經過好幾道關卡,身上一根不該帶出去的羽毛都不能有。但只要你能找到門路,出得起足夠多的錢,哪怕把大慶皇帝偷賣出去,都不會有人來打擾。

顧禹柏手裏攥著很多這樣的販私生意,他會把天鐵混入哪一批貨物之中,每次混進去多少,卻毫無規律。販私本身就極為隱蔽,想摸清一條線都難,在他如此操作下,天鐵的蹤跡就更難尋。

顧衍譽聽著,眉頭擰得很緊,語氣也急促起來:“壞消息呢?”

“我們晚了一步。這場關於天鐵的交易應該結束了,原本我一直想能截到一箱貨物,但還是功虧一簣。”吳三思嘆息之餘覺察到顧衍譽的異樣。戴珺就坐在她身邊,伸手搭在了顧衍譽手背,握住緊了緊。

吳三思稍一想,知道此刻她的心情想必最是覆雜,有意將語氣放緩:“現在我們還能有最後一點僥幸。如果他們運出去的只是天鐵礦石,而不是煉制成型的兵器就好了。”

對面兩人幾乎同時問出了話。

“拿到礦石和兵器有何區別?”說話的是戴珺。

“我爹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這是顧衍譽。

吳三思稍作停頓,多看顧衍譽一眼,然後再看到戴珺:“你們的問題,都可以從它的傳說說起。”

“神典所記載的,不是與我們毫無關系的事,而是這個世界更早的歷史。神典中提到的創世神古爾加,其實與我們傳說中的祖神是同一人,只不過後世的叫法不同。”

顧衍譽詫異:“古爾加是‘母親’的意思,他們的創世神是位女神,祖神難道也是女人?”

吳三思笑著看她:“怎麽如此驚訝?你小時候還會好奇,為何有些古時傳下來的祭歌裏,會管祖神叫做‘阿姆’。”

顧衍譽撇了撇嘴,又帶著困惑:“那時老師您解釋的是,因為神會照顧他的信徒,另一種說法是天子牧民的‘牧’,神就是最初的統治者。阿姆這個音代表了對統治者的尊敬。”

吳三思點點頭,對她記憶如此清晰還有些欣慰:“是啊,那時我也是這麽學來的,也未覺出有何不妥。”

同樣的困惑也出現在戴珺臉上,因為……這也是他自小學到的說法。

“可有了更古老的記載我才發現,從前我們以為的一切不對。”吳三思這樣說。

“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創世的神讓人類管她叫做‘母親’,這位神祇的隕落並非她走到了神的生命盡頭,而是她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變成了世間的存在。所以‘母親’不在了。之後是擁有‘權’和‘力’的薩迦神為她看守人間。”

“在最早的壁畫中,白狼神薩迦遠不如現在的形象英武威風,它沒有華麗的衣飾,是只兇惡的野獸。因為它的本意是為了懲戒在人間作惡之人,誰破壞古爾加留下的人間,誰就會被薩迦吃掉。而它的脖子和四肢上都掛著鎖鏈,這鎖鏈的名字就叫‘特爾坦’。”

“象征對權力的約束麽?”顧衍譽耐著性子聽下去。

“可以這麽說,又不全是,”吳三思說,“狼是可以被餵養的。如果惡人向它投食血肉,薩迦的本性會使得它被收買。那時特爾坦就會生出尖刺,疼痛使它克制欲望的擴張,在行使權力時保持公允。”

戴珺突然發現了什麽很有意思的事:“難怪,‘神的金屬’應當是它別名,而不是本意。特爾坦這個音,作為尾綴,在雅克蘇現在的語言裏還能找到。象征公平和不偏不倚。比如‘平衡的木頭’,就是秤。”

吳三思倒有興趣,也展顏道:“是過去造就了現在,哪怕被抹去一些痕跡,還是能捕捉到過去的殘影啊。老朽若能再多活幾年,就要把時間花在研究這些事上。有意思極了。”

顧衍譽沒說話,有趣不假,但她更急於弄清楚真相。

吳三思看她一眼,接著說了下去。

後來的發展便可以猜到,薩迦的形象越來越威風神武,一開始只是捆住它的鎖鏈被美化,成為荊棘,成為花藤這樣的東西,再後來,沒有人把它的四肢和脖子畫上鎖鏈,他因有淩駕於人的權力,而被稱為天地之間唯一的神,所有的統治者都稱其為“父”。

“可是老師,您說的這些還是沒有解答我的問題。”

場中兩人都同時看向了她。

吳三思若有所思,語速也快了起來:“這得說特爾坦的另一個含義,它是約束,也包含著毀滅的力量。薩迦是一體兩面神,它體內亦有黑暗存在,若有一日它成為一匹黑狼,身上的鎖鏈就會將其絞殺。”

“對母親而言,所有孩子都是她的造物,不該厚此薄彼,沒有人天生高貴,也沒有人天生下賤。但在權力面前卻不是這樣,古爾加神考慮到了很久之後的事,所以她留下了足以顛覆薩迦、甚至是滅世的力量。”

戴珺:“您是說,在現實之中,如果世界的公平被破壞,就會出現強大的力量重整秩序,這樣嗎?”

吳三思點頭:“不止於象征,特爾坦就是為此而生的武器。”

“那……我爹,他是為了什麽?他把這樣的武器賣給羌虞,是為了讓他們來顛覆慶國麽?可是……會有很多百姓因此受苦的。武器到了羌虞王的手裏,便是他說的算了!戰火一旦被點燃,最先死掉的,反而是無力自保的無辜平民!”

顧衍譽的手微微顫抖著。跟聶泓景不同,她明白天鐵的存在意味著什麽,也知道這樣的武器流出意味著什麽:“不該這樣,重整秩序聽起來冠冕堂皇,而事實是武器根本無法落在被欺壓的百姓手裏,有能力拿到它們的人,只會做出更大的惡。顧禹柏一定是瘋了,他才會——”

“燕安。”戴珺的手攥住她的手腕,聲音沈穩。

顧衍譽把話咽了下去,深深呼吸起來。她轉頭看戴珺,戴珺看到了她的茫然和失措。

戴珺轉向吳三思,溫潤有禮:“老師,您遠道而來,旅途勞頓,不妨稍作休整。待用過午飯,我們再從長計議。”

顧衍譽垂著腦袋,任由他拉著手。

吳三思笑道:“好!一來說上這麽些話,飯我還沒有吃上一頓呢。”

戴珺和吳三思相互點了點頭,侍從來引吳三思去休息,戴珺牽著顧衍譽回了房。

顧衍譽先一步走到窗口邊,她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突然的憤怒失控,想藏,卻無處可躲。

她轉身來看一眼戴珺,目光又挪向別處,可是……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眨得飛快,那紛亂的情緒還是沒有被控制住。

戴珺平靜地朝她走了過去:“是因為‘相思引’麽?”

顧衍譽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知道,他怎麽會知道?

驚訝和悲傷在她的眼中交替出現,她驚疑不定看向戴珺,想開口,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戴珺一步步接近了她,他的眼裏發紅,喉結上下動了動:“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中毒的?”

她睜著眼,眼淚就那麽滾落出來:“我怕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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