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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們搶走了我娘親顧懷璧的東西,未必我還要笑著接受這份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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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們搶走了我娘親顧懷璧的東西,未必我還要笑著接受這份掠奪

顧崇山用了午飯,給兒子的牌位上了香,又供上厚厚一疊手抄的經文。

近來掌權的好處,顧氏宗學裏的孩子們,都得為他早夭的兒子抄經。他還把兒子生前所做的詩文集結成冊,從上往下數得出名字的文豪大家為其作序。顧哲源的詩文成了顧氏宗學裏的必修,來此的孩子都要能熟讀成誦。

妻子給他端來參湯,近來他心緒不寧,連帶著身體也容易出毛病,這麽一小碗湯,都喝得他連呼帶喘。妻子伸出手,不斷為他撫著心口。

顧崇山嘆氣:“小賤人要回來了,等她一到,不知要鬧成什麽樣。”

一聽這個話頭,妻子眼中也是戾氣一閃:“你和長輩們不是都說好了麽,這個族裏,從來也沒有女人掌權的規矩。去哪家都是‘族中事族中了’,想來皇帝若明理,也不會真插手人家家務事。”

顧崇山搖頭:“只怕不能善了。跟宣王那些事,她若知道了……”

婦人眸中寒意更甚,比了個殺雞的手勢:“天高皇帝遠,樂臨是誰的地方?她一個姑娘,能打十個八個,還能殺得了千人百人麽?夫君,該狠心時便狠心。”

顧崇山被她扶著躺下,她的聲音很輕:“多少年了,一閉眼,還是能看見咱們的兒子。若是哲源能好好長大,該是你親手把家主的位置交到他手上了。我怎能不恨?”

顧崇山的呼吸更加急促了起來,從喉嚨裏發出尖銳又渾濁的呼喊:“我兒哲源——”

“誒!誒!你先歇歇,別壞了自己的身體。”妻子也嚇著了,趕緊給他抹著胸口順氣。

顧崇山掌心按在胸前,保持這個姿勢不動,許久之後,他的心緒才漸漸平覆。

他閉著眼,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砰,砰,砰!

通,通,通!

震天的鑼鼓如平地一聲雷,最初只是一兩聲,而後連成一片,響起來就沒個完了!這麽大的動靜,他只覺床也在震,地也在震,耳邊嗡嗡作響,他的心臟都快被嚇得跳出來了!

“來人,來人!”

小廝小跑著過來,回話前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發生了什麽?”

“是家主,家主回來了!”

顧崇山目光生寒:“誰?”

“是顧,顧三小姐。”

每一個趕來的人都跟顧崇山差不多,形容狼狽,臉上帶著憤怒和驚惶,差別只在憤怒和驚惶的比重。

幽深高大的宗祠堂前,陽光從天井中落下,直直地一束下來,空氣中舞動的灰塵都纖毫畢現。

那把只有家主才能坐的鐵錯銀黃花梨圓背交椅被搬了出來,放在亮處。

顧衍譽穿了一件白裙,陽光一照,整個人好似鑲了一圈發光的銀邊。她坐在椅子上,兩邊的胳膊自然搭上把手——那不是一個端正的姿勢,她沒有需要向誰展示的禮儀;那甚至也不是一個威嚴的姿勢,她靠在椅背上,因連日趕路,面上依稀可見倦容。

但目光很定,哪怕不願承認,旁人也不能否定,她坐在那裏,仿佛那張椅子天生是為她而造。這幢古老高大的建築沒有吞沒了這個年輕女孩兒,反而更像是她的領地。

被攙扶來的老者們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有種時空倒轉的錯覺。

仿佛回到幾十年前,顧懷璧死而覆生,那時她就這樣日日只穿白裙,為她的家人服喪。

顧崇山有片刻怔楞,意識到自己的恍惚時,他甚至有些惱。

他不怎麽願意去回憶顧懷璧,當初在宗學的人,誰心裏沒有過那個白裙的神女呢?可她是高傲的,從來看不上他。那對他而言是一段失敗的經歷。

眼前的姑娘與她清冷高貴的母親不同,她更像一個殺神,靜靜坐在那裏,身上也有藏不住的侵略性,像一只隨時會撲上來的兇獸。

他始終覺得她不具備一切女子該有的美德。都說三歲看老,他看年幼的顧衍譽時,就已經給她預判了一個作為女子的悲慘人生。她野蠻毒辣,不受管教,遲早會在女人該有的身份裏受足了厭棄。直到她的丈夫,她的婆母,使她吃盡苦頭,教會她怎麽去做一個合格的女子。

可她竟這樣長大了。

他恨她看起來那樣美麗和強大,更恨自己在看到這個臉上甚至帶著病氣的姑娘時,一瞬間顫抖的內心。

站在她旁邊是一個紅衣卷發的男人,腰間掛著一條赤與黑相間的長鞭。顧崇山依稀認得出來,是小時候就守著顧衍譽的那個少年人,像一條纏繞在顧衍譽身邊,隨時會對旁人吐信子的毒蛇。

顧氏宗祠之內,怎麽能出現如此妖氣濃重的一幕?

誰也沒有說話,人到齊之後,都自動變得很安靜。

眾人的目光漸漸轉移到此處最年長的人身上,他是顧衍譽的二叔公,也是這個族中說了算的人物。

他知道此刻最該趕緊反應過來,調齊人手,把她拿下,可他腦中閃過的那個念頭卻是,終於來了。

好像這一幕在幾十年前就該發生。

顧衍譽開了口:“虛的不必說了,本家主今日不是來認親的。”

站在她面前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看上去都不會認可她的家主之位。而她卻自在得很,微仰著頭,呼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還跟小時候一樣,有一股陳舊的木頭的氣息。

年幼時曾覺得這裏如此空曠,好像怎麽都走不出去。成為此間的主人,卻覺得它不過如此,甚至已經腐朽到不堪一擊。

族老們面面相覷,卻到底是顧崇山的夫人先站了出來,尖銳喊出的第一聲是:“你怎麽能坐在那裏?”

顧衍譽忽然就笑了:“怎麽,我神通廣大的各位長輩,還不知聖上有旨麽?”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令狐玉:“念。”

令狐玉抻了抻胳膊,慢條斯理整理了自己的袖子,方才展開明黃的卷軸。

他對眾人毫無預兆地一笑,跟顧衍譽那討人嫌的樣子如出一轍,然後“好心”提醒眾人:“宣旨時應跪迎。”

“二叔公”盯著那張卷軸許久,最終撩了袍角,在身邊人的攙扶下矮下身去,身後眾人這才紛紛跟著他伏跪。

大家不約而同忽略了坐著的顧衍譽,她的姿態太理所應當,以至於沒人想起為什麽她可以不動。

令狐玉朗聲念誦:“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合上卷軸時,顧衍譽的目光掠過在場眾人:“聽明白了麽?”

她的平靜比之年幼動輒放火、掀桌的時候,更令人有壓迫感。

人們互相看著,這位殺神存在感太強,誰也不敢先開口沖撞。甚至不敢起身。

最“德高望重”的二叔公耐不住眾人的期待,到底慢吞吞站起來,開口道:“三丫頭,你得了朝廷賞識,這很好,也是顧家多年培養你的結果,是家族的榮耀。但從來天家不問族中事,給了這個名頭以示嘉賞,你也應心中有數。家主是要真正能以德行服眾的人,為族中事務嘔心瀝血,還得有上一代家主的認可,這些,缺一不可啊。”

話音未落,已經響起附和紛紛。

“所以呢,二叔公認為我還不夠格?”

顧衍譽很平靜,一種“有事好商量”的平靜。

有人察言觀色,給二叔公搬了椅子來,讓他坐下。

“你可有家主的戒指?”

“有當如何,沒有當如何?”

二叔公換了慈祥神色:“不如何。你父親走得倉促,做長輩的,不會用這個為難你。他還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就這樣沒了,實在是……你這娃娃也是個命苦的,一人在外,早沒了娘親,又沒了爹,不知受旁人多少委屈。”

他露出惋惜憐愛之色來。

瞄一眼顧衍譽,卻發現她對自己命運的悲劇無動於衷,他所說的並未勾起顧衍譽要傾訴一點什麽的心腸。

然後她動了一下脖子,從袖中掏出了那枚戒指。

原想把它藏得久一點,等他們醜態出盡,但她忽然覺得很沒意思,一字一句,都在意料之中。

“二叔公為何這麽肯定我爹臨走前只言未留?他說得很清楚呢。”

戒指她遞給令狐玉,再被二叔公先接過去驗看,接著在幾人手裏傳了一圈。

令狐玉不等她吩咐,便上前又拿回戒指,他向來懂得如何一本正經地讓人生氣,分外嚴肅地掏出一方巾,仔仔細細擦拭過,才雙手遞回給顧衍譽。

“上一代家主離開之前,把顧家托付給了我。你們說天家插手不了族中事,有這信物在手,你們自己的家主把顧家傳到我手裏,總該算數了吧?”

“等等,你這戒指,怎麽來的?”

顧崇山正義凜然站了起來。

他已經調整好紛亂的情緒,問題是拋給顧衍譽的,說話時卻面向眾人,很明顯,那才是他的說服對象。

他問:“家主出事是意外,戒指這樣的隨身之物,你如何得來?”

顧衍譽冷冷看著他。

他的言語越發情感飽滿:“今日長輩們都在,你要說實話。是在屍首都找不到的亂石泥流之中,你竟還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戒指,還是你早就預見有今日,所以在你爹出事前就將它握在了手中?”

他全然忽視了顧衍譽說的是顧禹柏離開前自己給的她,將誅心猜測層層遞出。

更可笑的是,聽話者也煞有介事,仿佛顧衍譽真的為家主之位謀劃了親爹的死,紛紛露出恍然大悟和受到驚嚇的神情。顧崇山儼然一個頂著壓力道明真相的正義使者,還擁有洞若觀火的英明。

顧衍譽沒理睬,只是看著那位二叔公,語氣平平:“我的祖父離家前是為何把戒指留給我娘親的,我的父親就是為何把戒指留給我的。”

“我外祖當年對人仁厚寬和,為顧家立下赫赫功勞,在他意外離世後,留下的孤女照樣受人欺淩;我爹何等聰明人,嗅到山雨欲來的氣息,知曉門戶之內已然不幹凈,在他不得不出門料理麻煩事之前,當然要給我留一條後路。”

二叔公被踩中尾巴一般警惕起來:“你提到你娘親,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顧衍譽起了身,微微偏頭,冷冷一瞥。

“你們搶走了我娘親顧懷璧的東西,未必我還要笑著接受這份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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